第三十二章 人为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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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这拂晓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了。
兒殇送了李家当铺老板那么一个不小的便宜,他自然也对此有所回报,而回报就是指点我们找到了这么一家还算不错的酒楼。
二楼是个观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贩货鬻物的好地方,这小小一方的市镇,临近日暮,还在上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戏剧。
“小鱼儿姐姐,现在天色有些晚了,你若想逛街的话,等明天一开早市,我和泥人马上就过来陪你去。”夭夭突然出声,把我的注意力从那大街上的人来人往转移了过来。
回头见兒殇和夭夭都在看着我,我下意识去摸摸脸上,这不还没吃饭呢,我脸上就沾了饭粒菜叶吗?
“我……我不是想逛街。”我看着夭夭笑得一脸看穿你心思的模样解释道。
“可你从上楼来眼睛就没离开过大街。”夭夭眨眨无辜而天真的大眼睛,“不是想逛街是在想什么?我知道,我刚刚来人间玩的时候也是这么新奇,觉得一切都好有趣,不过,有趣的东西很多,无趣的东西也不少,有的是时间,我会带姐姐你慢慢逛的。”
“你自己不迷路就是家族保佑了,还想拐带别人,你还是玩累了就早点回去吧。”兒殇给我们每个人倒了一杯热茶,一旁悠闲笑道。
可能觉得兒殇此言言之有理,夭夭撇了撇嘴,没有反驳,说了那么多话也确实渴了,捧着热茶,比喝酒还豪爽,连带着杯底茶叶,一饮而尽,似乎觉得那陈年茶叶的滋味还不错,也没吐掉,放在嘴里细细嚼了嚼,当作饭前的垫肚。
我也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然后捡起正经事向兒殇问道:“你的那位朋友,是羽民吗?”
兒殇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我点了点头:“那位朋友多年未见,但他一定会守着一个地方,如果羽民在我们之前没有找到他的话,他是哪里也不会去的。”
“哦,所以泥人你是要带小鱼儿姐姐去找你那什么朋友咯?”夭夭插话道,“我记得,那位大叔好像叫什么……初成,初成前辈是吧,上次跟你见他,好像还是三年前,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还在不在‘一山枫叶’……”
兒殇丢给她一个“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的眼色,夭夭无所谓的动了动脖子,扯开嗓子向楼下就是一嚎:“小二,饭菜什么时候好啊!麻烦快点,先上一屉包子馒头来给楼上客人垫垫肚吧。”
隔了那么一会儿,楼下传来一声拉得颇长的回应:“哎,好嘞——”
这么一嚎一应,惹得旁座的客人有些不悦起来。
这二楼上的座间距设得比楼下宽敞一些,与我们邻座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外加两个老人,这一大家子占的是档次比我们还要高些的雅座,两扇绘着兰、竹专做附庸风雅之用的屏风对开,本是为了营造一种更加私人温馨的环境氛围,这下被大嘴巴大嗓子夭夭一扰,难免令这一家子不快,纷纷皱着眉向我们瞧过来。
夭夭识趣地回了个大大的笑脸给那一家老小,兒殇却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茶杯倒满,以茶代酒站起身来朝人家走了过去,彬彬有礼上前作揖道:“小妹鲁莽不懂事,多有打扰,对不住大家了。”
夭夭把脸搬过来对着我,撑开大嘴巴做着唇语道:当着人家的面说我鲁莽!不懂事!
我笑笑,示意夭夭看看兒殇是怎么跟人家套近乎的。
那一家人见来人是个谦谦君子的模样,再加上他赔的礼正在点上,于是完全被他一身浩然之风所折服,众人当即转嗔为喜,男主人以兄弟平辈之礼还道:“无妨,令妹直言率性,兄长更是个值得相交的君子,不必多礼。”
然后,兒殇就和那一大家子攀谈扯起淡来。
我开始听了一段谈话,后来见他们客套太多,就懒得去听了,认真去思索那个遥远的“初成”前辈起来。
夭夭一口插了话,几乎把我所有想要问的问题都说了个大概,不过,看夭夭现在等饭菜等得焦躁不耐的模样,这“一山枫叶”在哪个地方、我们能不能赶在羽民之前找到他,还是得将兒殇从那邻桌里拖回来才能细细盘问。
这会儿,只能先听他们谈论些天下时事,来打发等待上菜的漫长时间。
“三位是外县来的吧?”女人问道。
“近来北方豫州一带天干大旱,这几年收成都不好,成千上万的流民南迁,现已经有大半渡过了长江了,都集中在扬州北边那一带,咱们这拂晓镇也来了不少,唉,本来战事人祸刚平息,又来了天灾,这叫流民活命啊,是一天比一天难哦。”老人说道。
“所以方才听令妹催菜,便妄自猜测三位就算不是钟鸣鼎食之家,也应是乡绅富商贵族,阁下有所不知,北朝刑法严苛,简直不把百姓当人来看,受了灾荒年苦的百姓实在缴纳不起冗税,又承受不了那些父母官的层层盘剥,这才迫不得已南下迁徙。”男人说道。
“是啊,如今这个年头有口吃的,就是莫大的幸运了,切莫再挑剔、切莫再骄奢!”长辈将语重心长的意味加在话里说道。
“老伯教诲的是。”兒殇道。
等到天黑市收,街上行人都渐渐收摊回家散去,菜估计着也差不多能做好了,夭夭又去催了几遍,终于,有腰系青花布手巾、挽着高高发髻的妇人端着一道又一道菜上了楼来,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觉得方才的等待也是值得的。
把兒殇从邻桌拉了过来,夭夭开始放口大吃。
看着夭夭把满嘴的馒头包子蔬菜红烧肉“咣当”一声咽进了肚里,还是被噎了一口,又听闻方才兒殇和邻桌的一些谈话,我叹了一声,赶紧给她递过去一杯水。
本来也觉得凡人吃不饱穿不暖跟自己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但想到眼前满桌的“锦衣玉食”和那并不远的荒年之中逃难的北方流民,这鲜明对比,还是难免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了?”兒殇察觉到了我不加掩藏的微妙想法,问道。
我抓起筷子,眼睛一转,“‘一山枫叶’是个什么地方?它在什么地方?”接着把一块堪比半个拳头的骨头肉塞进了嘴里。
兒殇:“……”
“这可要泥人好好回忆一下了。”夭夭嘴巴不甘停歇,“其实去了也不一定找得到初成前辈,是吧。”
“好好吃饭。”兒殇用一只鸡腿堵住了她的嘴巴,然后对我道:“在扬州。”又露出一个笑容,“一定会找到他的,你的朋友也会找到的。”
若不是又做了茫渊的梦,翻了个身被揣在怀里的炎炀玉磕到了肋骨把我痛醒,我觉得自己可以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冷汗还没干,天也还没亮,我从客栈的床上坐起来,屁股好像突然又被什么东西狠狠叮了一下,我疼得龇牙咧嘴,闭着眼睛去抓那个不老实的玩意儿,抓起来一看,原来是夭夭给我的那块火雨玛瑙。
这个时候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门外传来兒殇的声音:“飞鱼姑娘,醒了吗?”
我奇怪,这大半夜的就要走了吗?
接着,夭夭也站在门外“小鱼儿姐姐”地喊了一大通。
这么着急着赶夜路?看情况也许事有紧急。我干脆把墨漓那块炎炀玉戴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把火雨玛瑙揣进了兜里,起身去推开了房门。
兒殇把店小二昨日就已经准备了好了的干粮带上,夭夭居然还从后厨顺了一整只烤乳猪,三人就此离开这连一夜都没注满的拂晓镇。
天还未破晓,大雨却挡了夜行者的道,来不及去找伞和蓑衣,我们冒着大雨连夜离开了客栈。
“客栈了里店小二是不是没准备洗澡水?”我一把抹去脸上的雨,问道。
“不,他们可比我们想象中的准备得充分。”兒殇道。
夭夭死死护住她怀里的烤乳猪,解释道:“要怪就怪那李家当铺的黑心老板吧。”她脚步加快地赶着路,浑身都被淋得缩得更小了,“你不知道,那李家当铺的老板可能一早就盯上了我们,客栈是也是他指的,那店小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我们的饭菜里下了药,我们都上了他们的当了。”
“谋财?”我道。
兒殇道:“鸟为食,人为财,也是常情,昨天吃饭套的近乎可没白费,那一家老小的消息和提醒也算可靠,说这拂晓镇就数李家的权势盛,你看他那当铺外边穷酸寒碜、里面富丽堂皇就知道了,咱们白天在大街上露的富、摆的显,早就让人瞧在眼里了。”
“所以他是想在客栈里端掉我们这一锅?”我道,“看来这黑店开的也不是很有手段。”
“这些强盗!”夭夭气愤道,“这地方的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现如今北方正闹饥荒,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南边的百姓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官商勾结,积货屯粮,意外之财来一笔赚一笔。”兒殇脸色不比这夜晚的大雨天好看到哪里去,语气沉沉道。
我还有疑问:“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家黑店要挑我们这些人来宰的?饭菜我们是吃的一点也没剩下,怎么我们现在还好好的?你看这位还还活蹦乱跳的。”我随手指了前面一走一蹦小妖精,她似乎对这恶劣的雨夜充满热爱。
“这个……”兒殇将所有淋湿了的头发全部抹向脑后,指着前面蹦跶的猫,道:“这妮子半夜爬起来去后厨找鱼吃,顺带着扒了掌柜的门缝儿……”
小妮子淋得比落汤猫还要惨不忍睹,蓝色的眼睛在雨夜里亮晶晶,回过头来接话道:“他们的迷烟太次了,我吸了吸觉得有点呛鼻,就全部搬出来,又把他们的门从外边悄悄封了,然后……那叫什么来着?”
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夭夭颠了颠那只烤乳猪,往自己怀里宝贝地紧了紧:“对了,就是这个理儿!”
雨越下越大,天色距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拂晓镇依旧在梦里沉睡,街上除了我们再没有行人冒雨赶路,在一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些零星的流民躲在巷角屋檐下避雨,冷得瑟瑟发抖,兒殇将包袱里大半的干粮分出来,放在我们经过的他们身边。
走远了,我再回过头去看他们一眼,饥饿的人们就着雨水将干粮吞咽下去,呆呆地跪在雨中,一直目送着我们离开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