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长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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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终于收敛了他的戾气,改成本该主宰这个时节的细润春雨。
“飞鱼,把茅草再递上来一把!”跟着张家阿为叔爬到了他们家房顶上的兒殇对我喊道,我神游的意识一下子凝结起来。
从躺着的草地上挺了挺身子,站了起来,看见微雨之中猫在房上补屋顶缺口的兒殇和阿为叔两人,惊奇地发现这一老一少居然都有那一笑便向人展露出的一排玉齿。
我又转眼快速环扫四周,小山奇正和张家婶婶在一旁仔细地择菜聊天,张芳邻早先陪着夭夭不知道去了村口的哪块菜地里招蜂引蝶打打闹闹着玩耍去了,奶奶佝偻着干瘦的腰身,力所能及地帮忙将茅草砖瓦堆放聚拢在一处,一架靠在墙根边、连着屋顶云梯上正扒着一个张若铭,向屋顶上的人送瓦递草两只手有点忙不过来,剩下我一个偷闲的懒人在草地上的野亭子下无所事事,不叫我帮忙叫谁帮忙?
我三步并两步地过去,也没问他们需要多少,就把地上的茅草一搂一大把,朝兒殇递了上去。
“诶,姐姐,这太多了些。”张若铭从云梯上偏过头来对我建议道,声音低低。
我看了看手里的这一大堆茅草,又往屋顶上的兒殇瞧了瞧,问他:“多了吗?”
兒殇伸过手来接住,笑回道:“正好。”
阿为叔把那堆茅草分摊理顺作了几缕,整整齐齐分别铺叠在了屋顶的几处,转过身来接了张若铭递上前来的瓦片,将那些茅草一一安压平整,然后对我亲切客气一笑,大方说道:“飞鱼姑娘,方便问你们是哪里人士、居于何所吗?”
我想想,对他们也没什么好保留的,便回话道:“我居于海外,家乡名为‘无尽藏海’。”
张若铭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做了鬼脸吓了吓他。
“怪我们乡野村夫没什么见识,‘无尽藏海’倒也是从没听说过。”阿为叔讷讷笑道,“不过年轻人嘛,背井离乡出来闯闯总是好的!”
兒殇这家伙在一旁埋头苦干,沉默不言。
“在外漂泊居无定所,还是比不上有间屋子有个家来得自在舒坦些。”我道。
“是啊,要是铭儿将来能够出人头地,考中功名建功立业,深宅大院、朱漆门户、雕栏玉阶的,那我们这为父为母的,脸上添光,心里更是乐呵啊!”阿为叔看着这儿子,眼里满是期盼和自豪。
在一旁择菜的张家婶婶插话来了:“铭儿,娘不要你住什么豪宅大院,考中考不中功名也不算什么大事,啊,娘只希望将来你和你妹妹都过得开心就够了。”然后又换了个老夫老妻的态度扬头对阿为叔道:“咱们住的这间屋子掰开指头算算也快十五六年了吧,一家人快快活活的也就这么过了,要我说啊,人家住豪宅大院吃山珍海味的日子也不一定比咱家过得舒服!”
张若铭虽然认真地听着父母双方的话,也把二老的心愿放在心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腼腆少年其实是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的,只是可能家人不知晓,知晓的人不愿点破,而少年也不想明说罢了。
奶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嘶哑浑浊的笑声把大家的皮毛都震得粗糙起来,我却觉得这老奶奶会心而毫不加掩饰和克制的笑声极具感染力,尽管老人的声音确实有些魔性。
“嘿,你这婆娘!”阿为叔也咧嘴笑骂道。
多好的一家人,愿他们一直幸福美满,我从心底里祝愿。
兒殇帮忙张家的阿为叔修缮了他们家有些漏雨透风的房子,这一家人又给我们来了一番热情招待,好酒好菜吃得好不痛快!
第二天刚亮,我们也没留下来吃顿早饭,就向这一家人告了别,收拾收拾包袱,要再次踏上自己的行程,临别之际,张家婶子仍旧十分舍不得小山奇,众人也不理解我为何要带走这个孩子,明明看似让他留在村子里是最好的选择,一来,父母乡民的遗体都安葬于此,无形之中落叶最终来此归根,说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也是合情合理的;二来,有一户善良热心肠的人家愿意收养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上面还有懂事的哥哥和贤淑的姐姐让他宠他,他必定会得到很好的照料,这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比跟着我这个可能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无业游民来得强。
但我总觉得小山奇不属于这间村落,这个孩子应该到外面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归宿,哪怕他现在那么小那么弱,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都没个自己的主见,但我就是凭着自己那样一种忽然间出现的最初源最冲动的直觉,向小山奇伸出了自己邀请他与我同行的手,而就在我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我和这个孩子心有灵犀一般地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我觉得他应该去更宽阔的世界里走一走,而他愿意跟着我走——很多事情和决定就这样发生得没有道理、如此而已。
谁也不知道我最后私底下“偷偷会见”了张若铭,把夭夭给我的那块火雨玛瑙转送给了他。
少年接过这块宝石的时候一脸诧异,眼神却很清澈,显出他睿智的神色,若有所思道:“姐姐,这宝石这样好看,想必是十分贵重的东西,你却赠予云翔,我明白这是你对云翔的企愿,像我父母那般,希望我将来好,姐姐的心意云翔会将其珍藏如金,但这宝贝还是姐姐自己留着,另觅能够更加配得上这宝贝的人物吧。”
“云翔”是他的字。
我汗颜,这读书人说起话来总是这样让文绉绉地人起鸡皮疙瘩。
宝贝除了拿来看,就是该用来换钱的嘛!要不然要它有什么用呢?我将这火雨玛瑙赠给张若铭,本是一来好教他将来应试赶考的时候无需有在财费方面的后顾之忧,二来他们这一大家子生活不易,用这宝贝换了钱,举家可以迁去京城做点生意,好为一双儿女的将来打算。
当着少年的面不好说这样的话,否则要么让人误以为我同情心泛滥多管闲事之类、要么直接挫伤了少年人的心气,两方都不好明说,而这少年的人品的信得过的,其实道理不必明说,他也能明白你的心意。
我一把交放到他手里,“我觉得就你最适合这宝贝,给你就给你,不可以拒绝我!”
张若铭:“……”
然后我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少年急急的声音,还想把我叫住:“姐姐,你以后去哪里?云翔日后该如何让答谢你?”
我故作潇洒,头也不回,胡乱扯着官腔说道:“要答谢我也容易,日后若是留在家乡娶了好媳妇就对自己家人和和气气,若是考中功名做了大人就为国为民……”
一众四人花了五天功夫行了百十里地远,主要还是因为有个小孩要照顾,使得众人的脚程不得不放些,不过,我们本来就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思更多一些,大美的风光也只有在放慢脚步的时候才能真正看得进眼进心。
扬州地界。
自然风物有山河风光大气磅礴、有小桥流水幽静安宁;人世风景独好,有繁华市镇高楼人海,也有流民散乱衣食堪忧,对于那些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地方官员能接济则也接济一些,乡绅富豪能收留也收留一点,我们遇见了疏散些零散钱财给他们,也会凭我们所能获知的消息为他们指上一条谋生的出路。
最让我惊喜的,还是小山奇,他其实是个十分聪明伶俐的孩子,跟随着我们这一路,非但没有像同龄那般耍性子哭闹,反而孩童活泼本性不失、天真本性渐显,对沿途所见所闻都能大胆讲出自己眼中看法、心中所想,仿佛心智心得真的随着这一路的阅历增长开阔了不少。
小山奇这孩子无邪,撞上夭夭这天真的货,一大一小、一人一妖,摩擦出来的火花居然还颇为灿烂,一路上两人的嘴巴不停地打架,对人对事谁都有理,不依不饶。
小山奇总能语出惊人,说自己一眼就看出了夭夭的猫精身份,这不但把我给惊着了,连兒殇都震撼不小。
“你你你,你这个小屁孩儿是怎么看出来的?”夭夭手点着双臂抱于胸前的小人问道。
小山奇得意嘿嘿一笑,说道:“夭夭姐姐,你走路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这跟我们在家乡养的猫抓的豹子一样;你再看看你指甲那么长那么弯,还总喜欢把你两只手握着拳头放在自己面前,看到布匹纸张就想挠挠、看到草地就想打滚、看到大树就想往上爬,是不是?你的眼睛很大很圆,跟飞鱼姐姐兒殇哥哥的都不太一样,嗯,跟很多‘人’都不太一样,最主要的是它们在夜里会发光,嘿,你好多次都掩藏得好好的,但好几次都被我发现了;还有你的尾巴,你一看到漂亮哥哥或者好吃的东西,夭夭姐姐,你的尾巴就会露出一点来,这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夭夭涨红了脸,跳将起来:“你这小孩哪来那么多眼睛,我看你才是妖怪!”说完立刻躲在我背后。
看到三个大人分边似的站在自己对面,小山奇满面无辜,无措地呆立在原地看着我们,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可怜巴巴地看向我。
四五岁的孩子就能够有这样的心智确实少见,将来长大了是个可造之才,我看是个该修仙的角色!
“小鱼儿姐姐,你看看你收的这只小妖精!”夭夭嘟起嘴巴,有点委屈。
“兒殇收了你,就不许我收小山奇了?”我笑道。
“飞鱼姐姐,小山奇不是妖精!”孩子连忙为自己辩解道。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夭夭姐姐说的是你‘古灵精怪’呢,夸你聪明的意思。”
小山奇试探般地向夭夭瞪过去一眼,一脸不愿轻信人家的模样。
不过玩闹归玩闹,两只小妖精后来还是成了一对最有默契和灵犀的姐弟,接下来的路,夭夭干脆一把将小山奇撂到背山背了起来赶路,两人聊得不亦乐乎,倒是给众人撒了一大把开心果。
“呦,你这戴了个什么长命百岁锁啊,把我硌得疼死啦!”夭夭有一次背着小山奇赶路的时候忽然叫道。
小山奇姿态舒服地从自己胸口摸出一块黄铜打制的长命锁,道:“是它。”
“什么玩意儿?”夭夭捏过来瞅了一眼,“这是什么字?”
“秦?”我走过去凑了个热闹。
兒殇也去看了一眼,问道:“这个‘秦’,是你本家的姓吧?”
小山奇似懂非懂地看了良久,点点头。
继续前行的故事还在继续,无论是月黑风高的夜晚还是微雨朦朦的白日间也未曾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