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谷幽兰
深谷幽兰
天霁。
如果说刚从暗林棺柩地重获新生的墨漓,还是满怀希冀、拥有一腔复国热血的羽民妖族殿下,那么现在面对毁灭的城池和满地的羽民尸骨痛哭过后,那些最后的幻想也连同这座城一同幻灭。作为曾经的羽民领袖、妖皇之子的墨漓殿下,是该继续做梦还是该将悲愤化为力量,何去何从,这一刻,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墨漓以羽民妖族特有的仪礼为自己的族人哀悼完,然后用刀扶住身体,慢慢站了起来,他把刀抛过来还给我,声音低沉道:“我们走吧。”
我有些诧异地接过星霜刀,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墨漓,道:“这把刀好像跟你们羽民有些渊源?”
“是,它原本是属于我父亲的。”墨漓平淡道。
我吃惊地想:那可是鼎鼎大名的羽民妖皇——苍旻大帝啊!震惊之外,更多是不解,既然星霜是属于羽民的帝王之物,又怎么会在南歌的手上?难不成这世上有孪生的两把星霜?南歌跟羽民又能牵扯上什么关系呢?我脑袋里冒出出一连串的疑问,缠绕打结,难分难解,于是只好暂时把它们冷落在一旁。
我又问墨漓:“这既是你父亲的,为什么还要还给我?”
心里却在暗暗祈祷墨漓千万别再把宝刀要回去,于是紧紧把宝刀抱在胸前。
他面不改色说道:“它现在在你手里,就是你的。”
这么个奇怪的答案倒是教我一愣,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却总觉得陪伴了我多年的星霜刀,一下子陌生得像块冰冷的玄铁,我知道它还能继续陪伴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现在去幽兰谷么?”我问。
墨漓点头“嗯”了一声,往我们来无夜城时相反的方向走。
“你不会再认错路了吧?”我担心道。
“不会。”墨漓摇头说,
我:“……”
接着他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们来的时候,你是不是采了迷榖?”
“迷榖香?”我想想好像又不对,来到无夜城的之前不久,也就是我们刚从岩蝠洞逃出来、下山的时候,我的确采了一棵青青小草,那就是迷榖?
“是你给我敷在伤口上的那种药草么?”我狐疑道。
“是另一种,生长在山道旁。”他道。
“我下山的时候的确随手摘了一棵草来玩。”我道。
墨漓点点头:“那就对了。”
“可是迷榖不是用来引路的吗?怎么我们走来无夜城是因为我采了迷榖的缘故啊?”我嘀咕道。
墨漓耐心而冷静地解释道:“迷榖可以为人指路,但前提是把它制作成盘香。迷榖有其自然的生长轨迹,就像一张落满棋子的棋盘,每一子都是棋盘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旦改变了迷榖的这种位置分布规律,就会让人迷失原路,走向其它地方。我们下山时行经的恰是迷榖遍地生长的小道,你采了一株,改变了我们原本下山的路径,所以我们来到了无夜城。”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嚷道。
墨漓:“……”
但反正我是再也不敢乱动妖域的一草一木了,这妖域里的草木都是修炼成的精的怪物啊!
离开伤心之地无夜城,转身前赴幽兰谷。
“就在前面了。”墨漓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村庄,先前的悲伤因为重归故里的欢欣而被驱散了大半,他言语之间已经没了原先那样的消沉颓丧。
时隔近五百年,羽民老村庄竟然还能保存下来,简直不可思议,我担心会重蹈无夜城的覆辙,墨漓也有同样的顾虑,然而人们往往为那渺茫的希望不顾一切地前行,尤其是身处绝境或者身肩重责的时候,即使再渺茫的希望也能成为星火,只要信念让它不灭,终有一天可以燎原。
幽兰谷名副其实,满山遍野的馥郁幽兰一路上绵延生长,越是靠近村庄,幽兰越是茂盛,一路上,我简直连一草一木都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就怕它突然变化成妖怪恶魔近身前来攻击。
“这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啊?”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小心地问道。
墨漓也许听不太懂“草木皆兵”,只是依旧将他那两条跟星霜刀一样霸道而英气的眉毛紧紧锁住,一贯地懒得搭理人。两个人一声不吭地走上一段幽兰遍地的小径,我自娱自乐地欣赏着小路坡道下那些美丽的兰花,赞叹不已,以前只在海上楼阁里见过古画上的水墨兰花,虽然也有神韵和姿态,但毕竟还是比不了眼前这些灵秀的珍品,如果能带回去……
“小心!”墨漓突然朝我喊道。
我立即握刀警惕,然而已经来不及,只见山坡下的幽兰“唰啦”一动,一个黑影就以人始料未及的速度蹿上路来,一只纤纤素手朝我的脖子直掐过来。
令我惊奇的倒不是那只阴柔的手,而是暗藏在十指之间八片白光荧荧、锋利焠毒的柳叶刀,那些刀划过我的咽喉,拉扯出一串只有我与那杀手才能听见的细微的摩擦声音,令他惊奇的倒不是那一连串动听的“嘶嘶”声音,而是被柳叶刀划中咽喉还没当场毙命的我,转眼给他的一记反击。他立刻收回指间的刀片,握拳空手与我相搏,我三番两次想寻找空隙拔刀,却都被他巧妙地压制住。
墨漓前来救场,那反应更快的杀手早就发现,先是握着他那双看似秀气柔弱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我面门打来,让我不得不侧身避开,然后抽出他的随身兵器——一把看似用来割草的镰刀?直接扫向我的腿,险些要把我绊倒。在他无比灵敏迅捷的动作之下,我一度成了被他牵线摆布的木偶,完全只能被迫防守。我凌空一跃,往后跳开,想要与他拉开些距离,准备抄家伙再动手,没想到这一招却中了他的圈套——就算以前没有一天不跟陵儿打架,我到底还是缺乏真正与人交手的经验,趁我避开的那短短一刹那,他整个人向我扑了过来,我脚尖刚刚接触到地面,便急忙闪身躲开他,然而他整个人朝我撞过来的力量奇大无比,虽然我及时将他避开,他只有三分力道撞在我的肩上,但这个比蚂蝗还要难缠的家伙环手勾住我的腰,任凭我怎么甩都甩不开,于是,我们二人如同滚泥丸一般,滚下了那幽兰盛开满地的山坡……
这个极其讨厌的家伙完全将我当作保护他自己的盾牌,看起来身形与我相差不大的一个人,以一种几乎变形的扭曲姿势把我当作人肉垫来保护他自己,滚下山坡我们俩如同一个肉包子,我是包子外面的那层白面皮儿,他是包子里头的肉馅儿,我不敢想象,若是没有鱼鳞甲的保护,从那样陡峭得近乎直垂断崖的山坡上滚下来的我,会滚成一摊比粉身碎骨更加难看的什么东西。滚到半山腰,一块大石头狠狠地阻住了我们俩的滚落趋势,我们在山坡下就此停住。
我被滚得晕头转向,又被大石头猛磕了一下,几乎震得得肺腑俱裂。再一看那杀手,似乎也被折腾得快要吐血,把我当成人肉垫子也就罢了,竟敢装的比我还弱不经风?我不过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看他也没力气继续跟我过招,一时之间两败俱伤,于是干脆瘫在地上垂死挣扎一般地喘着气休息。
我看着“他”把脸上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抹净,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睛,刚才和“他”打架的时候没留心,这时我才看清了,眼前这个,原来竟是个女子!
她一身黑衣劲装短打的打扮,长发全部细心地梳理绑扎到脑后,抹去用来伪装的污泥以后,显露出雪白俏丽的一张脸,一双梅花鹿般的大眼,有两道弯而细长的烟柳黛眉相衬,此刻跌到在兰花丛里,嘴角渗出鲜血,像极了一株开在夜晚里的幽兰花。
不知道对方的来由,也不知她不分青红皂白就和我动手打架的目的,还是将她划分到敌人的阵营更合理,我拔出星霜刀,防备着她突然的袭击,哪知她一见刀,又激动起来,然后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我来,表情和无夜城万熙融一众一模一样。
“你是羽民?”我问她。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被人看穿了秘密的小鹿,“你是谁?羽民妖皇的刀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我很清楚人神妖三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想到未来也会遇到无数个这样的问题,我很认真地思考如何低调地把自己介绍得大名鼎鼎,除非我想跟他交朋友,否则懒得费唇舌。从和她的交手来看,要么是一个没什么与人交手经验的女战士,要么是被司幽追杀的亡命之徒,无论是这二者之中的哪一个,都于我无害。
“我叫飞鱼,来自无尽藏海,这把刀我从小带在身边,有什么问题吗?”
看她狐疑的神情,显然是不太相信我说的话,只是在靠大石头上捂着胸口细细打量我,然后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我连忙道:“喂,想要把你们妖皇的刀拿回去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吧,先容我喘喘气再说好不好?”
“休想!”
我:“……”
她又追杀过来。
我连忙藏刀就躲,一边躲一边喊:“它现在在我手上,就是我的。这可是你们大殿下亲口说的。”
“殿下?阿漓!”她停下追杀的脚步,“你是说阿漓回来了?”
我缓了一口气,道:“看你身手敏捷反应也快,怎么脑子一点也不开窍啊,一上来就把我往死里打,那也就不提了,难道你没看到刚才山坡上还站着一个大活人吗?你究竟是不是羽民啊……”
“闵兰!”墨漓的声音忽然响起。
像是被雷霆惊醒一样,她猛然间转过身,看见墨漓静静站在自己身边,还有些难以置信,痴痴愣愣看了眼前人许久,然后跑过去,做了一件其他羽民不敢做的事情。
只见她伸出双臂,紧紧将那位值得所有羽民膜拜的殿下拥抱住,泣不成声道:“是你吗?是你吗?阿漓,这样的久别重逢在我梦里出现了好多年,你真的回来了吗?”
“是我。”墨漓道。
闵兰听见那一句真真切切的“是我”,立时顿住了哭泣,猛然缩回勾在墨漓脖子上的双手,脸上挂满泪珠,温柔而静默地端详着面前的人,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