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下一场回忆之新结局

19·下一场回忆之新结局

一阵风吹过头顶,尖锐的疼痛横穿过混沌的大脑。

“陌!”医院门口,远远的唐果冲我招手。

我明明是看着她的,可散落的目光却无法收拢,眼前有她的身影,却恍惚得不成样子。当我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了我眼前。

“范予离怎么样?”果凑近我的脸,迫不及待的样子让我想到了等待丈夫远归的小媳妇,那么着急和不安稳。

“为什么自己不进去?”我帮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明明那么关心他,却站在天寒地冻的室外等。

果使劲的摇着头,“进去过了……”

“?”

“可是又出来了……”

“为什么?”

“他又不认识我!进去了也只能像个没话说的笨花痴!我才不要呢!”

“你个小傻瓜……”我忘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头其实也不过是个凡人,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会紧张,会渴望,也会害羞。

“那,他怎么样了?”果一脸的期待。

“他……说他没事。” 想了很久,我居然只能说出这么不令人信服的一个答案。

‘他说’,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和不负责任的回答。我不就是来探望他的病情的吗!可我从医院带出来的信息居然只是一句“他说……”

“不如进去看看他吧,既然这么关心。”我建议道,可也许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果手指绞着围巾,低头思考了很久,突然抬起头, “走吧咱们,外面怪冷的,你看你鼻头又冻红了!”没有停顿的就拉我快步走开了。

喜欢一个人却又没有勇气说服自己和他说话,于是就有了暗恋吧。因为他总在心里,所以无论身边有多少人,总能一眼就抓住他的身影,永远在他身后,远望……

暗恋,亦是恋,同等的伤人伤心……

而我伤了谁?范予离还是唐果?范予离对我的恋,唐果对范予离的恋,范予离期待我的回应,唐果期待我对范予离加倍的好,可我辜负所有人的感情,辜负范予离的,也辜负唐果的。

“陌!你看,罪人!”果突然语气强烈的叫住我,指向前方。

“什么罪人?”

“就是把范予离撞伤的!!”我的衣袖被果激动的扯拽着。

顺着果手指的方向,我却看见了范予离的母亲,一身乍眼的红色,像在嘲笑身后凄冷的医院。

“你说谁?”即使移开眼睛,那抹突兀的红色仍留在余光中。

“就是那个穿红大衣的女人!”

什么?!

“你确定吗?”我小心翼翼的问,恐怕一用力就会从心底渗出寒气。

“当然!”果却气愤的如同一把火,“刚我在范予离的病房门口,就看见她,还有她身边那个男的跟护士说话,说范予离的一切医药、日常生活费都由他们出,还说对撞到他表示歉疚!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假惺惺!”

我无暇顾及他们是否狗眼看人低,是否假惺惺,令我战栗的是这个可怕的巧合,我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像被闷在一个蒸炉里,没有空气。

原来范予离不自然的表情和深沉的仇恨都来自这里,一个从小便抛弃自己的母亲,十几年后的重逢却是一场车祸,而关系竟由母子瞬间变为肇事者与被害人,冰冷的赔偿费,却比不闻不问更伤人……

忍不住回过头看向医院大楼,我不知道哪扇窗属于他的病房,可我似乎还是可以看见,他孤独的坐在病床上,苍白着脸孔,纠结着心绪,眼神中有流淌不完的悲伤,像个坠崖的孩子,伸手却抓不住任何藤蔓……

我想不顾一切的跑回去,告诉他还有我在……

可迈出的脚,在一句“对不起”中止住了,那是拒绝吗?如果是,我还有什么理由若无其事的走回去,再若无其事对他笑……我回不去了,我没有立场质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勇气。

我胆怯的缩回了脑袋,躲进了龟壳,我总以为下次伸出脑袋时便会自热而然的风和日丽了……

一星期后,我收到一封信,信是范予离寄来的。

“陌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对我笑,谢谢你说你愿意开始关心我。我很高兴,真的,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听到你说,你愿意改变,愿意重新开始,和我。像你知道的,我是个没有回忆的人,也是个不会存在于别人记忆里的人,所以我羡慕你,拥有那么多回忆,也羡慕洛禹,即使已经不在,却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你却总也不快乐,而我多想让你知道,有回忆可以拥有,也是幸福的,世界上有很多人,连回忆都不配拥有。

每当看到你蹙起的眉头,冰冷的表情,我都会告诉自己,一定要让你重新活过来,像过去的你一样的活过来。

我想做一个给你希望,被你记在心里的人。

可是,我做不到了。

那天我没有勇气跟你说出真相,因为我怕看到你怜悯的表情和哀婉的眼神。

我不能再跑步了,因为那场车祸让我彻底失去了双腿,无法恢复,无法弥补。

你说过,因为我坚持了信仰,所以你才愿意接受我,我也说过,跑步是我唯一的坚持,可现在我的坚持没有了,希望没有了,还让我怎么救你,怎么再给你希望……

我今天才发现自己如此懦弱,我没有勇气接受,更没有勇气面对一个废掉的自己,不能跑步,等于失去一切。

你听,命运开始为我弹奏交响曲,可我无心聆听……

所以,对不起,我离开了……”

失去……双腿……

我抓紧信纸,疯掉一样跑去医院,看到的是太平间里白布下的尸体……

我亲自去医院看过他的!可是我居然没有看出他孱弱的身下没有了双腿!是因为被子太厚吗?是因为他做了掩饰吗?不!不是!!是因为我没有用心!我恨,恨自己,恨范予离,恨撞断他双腿的那个女人。

“范予离!!封存在别人的记忆里很幸福吗!!那既然这么幸福,为什么你还临阵脱逃!为什么不是你来担当回忆的承受者!而是我!!!”这一刻,我有恨之入骨的仇,可旋即,却只剩波涛汹涌的哭泣。

我是一个被诅咒的人,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谁也不该死的……

谁也不该死的……

世界突然一片花白,眼睛沉重的像棺木的盖子,伴着从远方传来的阵阵抽泣声,轰然关闭。

像是在做梦,又像回到了小时候,葱绿的树林,低飞的蜻蜓,夕阳下的土坡,洛禹的笑容……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需太敏锐的嗅觉便可闻出是医院的味道,目光所及之处,斑驳的墙壁上不知道是污垢还是血迹,暗暗的结成一片。

身旁是眼窝深陷的母亲,还有愁容满面的唐果,没有人说话,母亲的手心湿漉漉的,却紧紧攥着我的手。

透过玻璃,我看到病房外的父亲也同样眉头紧锁。

“果……”张开嘴,声音竟嘶哑的不易发出。

“嗯,我在。”唐果急急的凑到我跟前。

“范予离,他……”他真的死了吗?可是我说不出那个字,即使我曾那么不忌讳这个字眼。

唐果有些担忧,又有些尴尬的看了我一眼,随即把求救般的目光投向母亲。

“你先好好歇着。”母亲截断我的话,原本明亮的眼睛,此时却被化不开的愁绪蒙上一层白雾,我突然就难过起来,仿佛即使范予离的死都无法让我如此难过。

“嗯。”我向母亲点点头,又重重的合上了眼睛。

闭眼前,我透过玻璃看到病房外的父亲眉头紧锁,医生惨白的制服映着他的脸,同样惨白,就像此时我枯槁的手,没有一丝血色,没有一丝希望。

···

病房外。

“医生,她不是已经康复了吗?”自从洛禹死后,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天憔悴,甚至精神失常,住院,本以为只是一场劫难,劫难过后必是重生,可现在看来,那原只是劫难的开端。

“她出院时各项指标的确已经恢复正常,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是她没有按时服药,又没法控制心里的障碍,再加之没有及早发现。”医生也做出无可奈何的姿态。

“那她还会一直认为那个人的存在吗?”

从她的同学那里得知,她一直提到一个人,叫范予离,从提到这个人以后,她便总是喜怒无常,甚至整夜不睡觉,只保持一个姿势蜷坐在床脚。她说那个人是田径队的,可所有人都知道,学校根本没有田径队……

“既然这个人现在在她意识里已经死亡,我想病情目前可以得到控制,但一定一定要密切关注她,不要再让她做出自伤或自杀的行为。”

“好,我们会的。”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女儿,闭着双眼不知是睡了,还是在为她幻想出来的范予离哀悼,只是紧皱的眉头恐怕和他自己的没有相差。

···

病房内。

眼皮依旧沉重,可是她不想睡,脑海中似有若无的声音在对她说,‘丫头,你要坚强’,却又仿佛是‘陌然,对不起……’。

回忆似海深,像一道帷幕,终是不再为谁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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