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兰博基尼
清晨的餐桌上,余白默默地啃着面包,漫不经心地剥了一个煮鸡蛋,面无表情地蠕动着嘴唇。她仰头喝尽杯中的牛奶,然后默默起身背起沉重的书包,“爸,妈,我上学去了。”今天或许注定有些不平凡,余白得到的回答却不是一如既往的“上课认真听啊!”“路上注意安全!”
“白白,我开电瓶车送你吧,五分钟就到了!”林若梅出人意料地说,语气很软。
余白冰冻的心感到一丝丝的暖意,但依旧微笑着婉拒,“不用了,妈妈,你接着吃早饭吧!慢慢吃,别着急。”
“白白,等一下,我开车送你吧!”余晖拿起公文包就要去院子里发动车子,令他非常意外的是,余白竟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余白微微弯腰,坐进宽敞的兰博基尼,她打量着车上的仪表盘和各种按钮,觉得有些不自在。以前,余晖将近10年开着同一辆国产的众泰,余白戏称其为“老破车”。余白记得自己总是不留情面地吐槽——
“爸爸,你的老破车怎么比公交车还抖的厉害啊!”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换辆新车啊!”
“爸爸!坐你的车都省了坐过山车的票了哦!这么一想也不亏啦!”余白透过车窗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染上了车窗贴膜的浅蓝色。我透过玻璃看到的,是实像还是虚像呢?她不自觉在脑海中回顾了蜡烛小孔成像的几幅示意图后,复又恍惚想起自己过去稚嫩的话语,只觉讽刺。
原来坐上兰博基尼的我,也并不开心呢。
余白在离学校还有约一百米的时候叫停了车,其实她本想在更远的地方叫停的,但是转念又想:本来走路只要十分钟,开车一小会儿后就又下来走了,那么开车的作用体现在哪里?她一向保持着理性思考的习惯。
余晖竟然听从了余白的指示,一脚踏下刹车板。面对反差,余白猛然记得以前余晖总是坚持把她送到校门口,目送她走进校门才开车离开。我当时还责怪爸爸,怪他占了校门口的停车位太久,阻塞交通呢!有一阶段校领导还呼吁接送学生的私家车不要停在校门口,吓唬我们说抓到了要扣班级文明评比的分数,我当时可害怕了!怕爸爸的老破车被抓到,连累我被凶巴巴的班主任批评。我反反复复地和爸爸说“停的离校门口远一点,我不介意多走几步路”,可是他总是一意孤行。
余白停止了回想,正了正色,“爸爸,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我决定给你一次解释清楚的机会。你昨天晚上答应过我什么?是不是你答应过我的,通通都做不到呢。”
余晖没有回头,他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白白,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昨天晚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都是为你考虑,为你好!上课去吧,要迟到了!”
“好吧,权当是我会错了意。爸爸再见!还有,谢谢你送我上学!”心被女儿话里刻意的礼貌和疏离所刺痛,余晖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却没有发动汽车,他在思索怎么让那个叫易尘的少年离白白远一些,或者说怎么让自己的女儿对易尘完全死心。
余晖眼中闪过一丝生意场上的狠厉,“就算你们怨我,怪我,我也一定要这么做!”
或许是兰博基尼太扎眼了,路边走过的一对小情侣被它吸引了眼球,高高瘦瘦的男生对身旁的女生一指,“快看那辆车,是超贵的兰博基尼!将来,我也会让你坐上这样的豪车!你相信吗?”
女生淡淡一笑,眼角洋溢着跃动的幸福,羞涩又略带几分傲骄地催促,“信你啦!快走了啦!要迟到了!今天还想站在教室门外上早读吗?很丢脸的啦!我可是女孩子,脸皮不像你那么厚哩!”男生挠头憨笑,“我还得感谢老班主任呢,安排我们两个一起在教室外面上早读,嘿嘿……”
此情此景,余晖不由有些恍惚。那天,意气风发的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走在路上,自信满满地向她宣告,“有一天,我会让你坐上宝马车的!”她羞涩地点点头,“阿晖,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呵!当时宝马还是稀罕物呢,现在宝马已经相对普遍了。我的钱,都可以买上好几打宝马车了。可是我买了兰博基尼,可惜你却没有坐过。你在哪里?你过得还好吗?
高二办公室(8-12班),余晖礼貌地敲门,“管老师,您好!我是余白的爸爸。我今天来呢,是有个小小的请求。您看能不能给我们白白换个同桌?”
“嗯,余白现在的同桌是易尘吧?他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吗?”管老师眼光犀利,推了推眼镜。
“哦,这不过高一分班结束了嘛,班里来了许多新的同学。换个新同桌,更有利于同学之间关系的融洽嘛?”余晖小心翼翼的措辞,一面打量着管老师狐疑的表情,从而判断出自己的理由应该算是蹩脚的。余晖暗骂自己:平时开会的时候头头是道的,写的发言稿也能堆成小山了。怎么编个合理的理由都不会?
“这么想来是我错了,我安排座位的时候还特意没有拆散那些‘原配’老同桌,我还想着老同桌不是更加好相处吗?”
“呃,原配。您讲话真是幽默风趣呢!不不不,您没……没有错。我只是想说……”余晖听到管老师的自我检讨后更加局促不安了。管老师似乎是看出了家长的窘迫和真诚,露出会心一笑,“好了,余白爸爸,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给余白安排新同桌的,都是小事情。还有件相对比较重要的事不知道能不呢请你帮忙,听说你在人工智能领域有些研究?”
“是的,我本人对此比较感兴趣”,余晖慌忙递上自己的名片,“我们是余晖科技的CEO,公司主要从事一些有关人工智能的研发工作。”他不知道还要补充些什么信息,因为猜不透管老师的意图。
“太好了!学校最近要开办科普月活动,您看到家长群里的讨论了吗?不知道是否有幸能邀请您担任‘人工智能’方面讲座的主讲嘉宾?”
“管老师,好的,没问题!”余晖笨拙地点头。管老师大概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连忙把事情敲定,“那我马上向学校报备一下,稍后会把活动介绍和讲座要求发到您的邮箱可以吗?有什么问题请您联系我。”
余晖心情舒畅的走出教师办公室,在拐角处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搞定,总算是不虚此行。”
余晖科技底楼的向阳咖啡厅。
“一杯卡布奇诺,谢谢!”余晖坐在过道尽头最隐秘的座位,用金属小勺搅拌着杯中的液体,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过道,似是焦躁不安。“余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见到来人的余晖迅速站起,和来者礼节性握了握手,“您请坐!要喝点什么?”
“拿铁,谢谢!”
余晖抬高声音复读机般重复,“服务员,一杯拿铁!谢谢!”说完这句话的他复又压低了声音,“张先生,这次找您是因为一点私事。请您帮我调查一下惠文中学高二的易尘同学,我怀疑,呃,他可能是我儿子。这个文件袋里是关于他的一些资料。”余晖时不时瞥一眼四周,处于极度的不安之中。
“余先生,请您放心!我会尽力办事!”张先生出于职业习惯面无表情地说。
“还有,易尘和我女儿余白是同桌,帮我关注一下他们之间的互动。”余晖望着张先生离去的黑色背影,终于举起杯子,优雅的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