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丽冬
车,在路上穿梭。
我不知道,是哪一辆带走了你。
风,在天空吹过。
我不知道,是哪一阵带走了你。
雨,在更高的天空跌落。
我不知道,是哪一滴带走了你。
而我,不知所措的站在街口,等着有人带走我。
——选自莫爱的日记
我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说不清,但我知道在我12岁之前,我的世界里是无穷无尽孤独寂寞与悲伤。没有朋友,没有温暖。这一切的起因都来源于丽冬。
丽冬这个地方,是一个小村落,丽冬的天气就像它的名字,很少会有真正的炎热的时候,即使是在夏季,依然可以穿着薄薄的长袖走在大街上,没有谁会受不了的想脱掉衣服。
丽冬有一个特殊的节日叫扫雪节。每年的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每家每户就会依照祖先的习俗出门扫雪,表示新的一年会顺顺利利,出入平安。
1991年(辛未年)12月21日,我顺利出生在丽冬的一户普通家庭里。这一天碰巧就是丽冬的扫雪节。全村的人都来我们家送祝福,因为在这个封建的村子里,在扫雪节出生的孩子是上天的赐福,寓意着全家人会幸福安康,快快乐乐。为了沾点福气,所以都竞相前来拜访。
家里的长辈都特别疼爱刚刚出生的我,出生一个礼拜后,便赶着去拍了第一张全家福。听说爷爷奶奶还和相馆约好,等我一周岁的时候再来拍一张。可惜,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这将会是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1992年(壬申年)1月18日,奶奶死于心脏病突发。全家上下,忙成一团。
奶奶走的前一天,1月17日曾经在家里的院子后面与母亲谈话。大约是母亲说了一些什么,奶奶气的头也不回的走掉。村子里的人问奶奶发生什么事,奶奶一概不理。村里的人看她步履蹒跚,眼看着就要倒下,急忙上前扶住她。村里的壮汉赶忙背着奶奶回到了她的家,爷爷看见奶奶晕倒,自己也有些受不了的要倒下,村里的人赶紧安抚好两个老人家,又叫了医生,通知了爸爸和妈妈。整个家里乱成了一团。
医生来的时候,看见奶奶这样,脸色变有点不妙。上前把了把脉,摇摇头说,这是气血攻心,人老了,如果撑不过今晚很难说,一切看造化吧。
爷爷一听,开始大口喘气,头上冒出了冷汗,手抓着心脏看上去像是心脏病突发,医生赶紧把救心丸让爷爷服用下去,过了些许,爷爷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村里的人都暗自说,爷爷奶奶的感情几十年了还是这么好,万一奶奶没撑住,可能爷爷也不会呆很久了。
奶奶去世的那天,爷爷反常的冷静,他叫来了爸爸,挡住妈妈,他说有些事情要和爸爸交代一下,麻烦妈妈先回避一下。妈妈听爷爷那么冰冷的口气,脸上的无奈和后悔又加了十分。只好退到房间操办后事。
爸爸出来后脸色复杂的看着妈妈,想说什么竟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握了握拳头,便走去后院叼着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口又一口的吐出白色烟雾,白色的烟雾像吐不完的忧愁一般圈着一圈又一圈。
1992年1月20日,爷爷身体僵硬却脸带微笑的的靠在奶奶的宾棺前。远远望去,这两个相互扶持了一辈子的老人,最后还是用相依相偎的样子一起度过了余生。许多人看着他们,都红了眼眶。有人说,如果这辈子有这么一段生死相随的爱情,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奶奶和爷爷的葬礼是一起的,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既然生在一起,死当然也该在一起。不论是人间还是黄泉路上都可以继续做伴。
葬礼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黑白仿佛断绝了与世间的来往。有人哭泣,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不言不语。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或许人和人表面看起来或许相处的很好,只有死了以后才能看出,谁和你才是真的肝胆相交的朋友,谁和你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好好的老人家,每天都精气十足的,怎么会就走了呢。一道淡淡的声音,在葬礼中格外突兀。许多人被这句话震得动弹不得。
是啊,好好的怎么会就这样走了呢。七嘴八舌的交谈声掩盖了灵堂下一双黯淡无助的双眼。该来的总会来,纸是包不住火的。唉。一声轻轻的叹气淹没在人群的交谈里。
葬礼结束后不久,有人说,奶奶的死肯定与我和我的母亲有关,因为奶奶是见了妈妈后才病倒的。村里的人似乎都认定奶奶和爷爷的死,是因为我和母亲的关系。甚至有人肆意宣传说,我在扫雪节出生根本不是上天赐福而是上天降灾,我和妈妈都是这个村的灾星,要把我和我的母亲赶出去。不然整个村子都会被我们害死的。
多么可笑的谬论,但是村里的人几乎都相信了这没有任何道理的谴责。不因为什么,只因为这是丽冬,被封建思想包围的丽冬。在这里,一切科学道理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们的心只相信上天,相信不存在的一切。而我和我的母亲,十二年的生命里,都被这种愚昧的思想给折磨。
被村里的孩子用小石头砸,沙包扔的时候,我会跑到妈妈的身边大哭。妈妈一直都是很温和的摸着我的头,轻轻说,孩子,我们不要和别人争,你把你该做的做到最好就可以了。你要坚强,因为妈妈也做不了什么。
渐渐的,我不再反抗。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我只是咬着下嘴唇不说话的走开。我疯狂的学习,我要把我能做的做到最好。我的学习上去了,老师看我的眼光不再那么厌恶。但也只是少了一点点的厌恶而已。这个村子,连教人的老师都那么愚昧,更何况被教出来的这些人呢?
我在丽冬活了十一年零九个月,我的爸爸从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有时候妈妈不在,他会突然抄起棍子对我狠狠的打,刚开始我会问,爸爸,为什么要打我。后来我习惯了,我学着他的样子。冷漠的看着他,当他粗暴鞭打我的时候,我也只会咬着嘴唇,不会掉任何一滴泪。有的时候妈妈回来会看见爸爸像魔鬼一样的打我,会把我抱在怀里,爸爸通常就会停下手,偶尔有时候会不小心打到妈妈,我看见那时候的他,眼中有些不忍,但依然丢下我们转身就走。
妈妈会习惯性的摸着我的头问,痛不痛。我只会轻轻的摇头,对着妈妈微笑。曾经的我对妈妈不解,不解她的无能为力。现在的我明白了,她的无能为力是从心里而发的深深无奈,我的依靠是妈妈,而妈妈的依靠却是空洞洞的无力。
村子里对我和妈妈的流言,已经不如当初那么多。但是还是会听见多多少少的漫骂,我开始觉得这些热爱宣传流言的妇女,已经把我和妈妈当作了每天饭后必不可少的话题。或许在她们看来,讨论我们就好比讨论今天买了什么菜,做了什么一样。哪怕这件事情的开始和结束都实在和他们扯不上一丝一缕的关系。这就是所谓空虚的人爱做的空虚的事,老实说,我很鄙视这些人,愚昧无知,爱搬弄是非。
我背着重重的书包,走到妈妈的背后。轻轻的用手环绕着妈妈,小小声的说,“妈妈,活在丽冬,好累。”
空气里没有别的声音,妈妈的背直了直,修长的手指离开键盘,然后转过身来抱着我,“小爱,妈妈不好,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妈妈,我很开心跟着你。”我坚定的说,我的小手抓着妈妈的大手,“但是我讨厌丽冬,讨厌这里的人和这个地方一样寒冷。”
“小爱,妈妈带你离开,好吗?离开后,可能日子会过的比现在还苦。这样你愿意和妈妈离开吗?”
“能离开丽冬,其他再怎么样,我都接受。”
妈妈没有说话,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去做作业吧。”
妈妈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扬着。是的,妈妈是一个作家,但并不出名,尽管如此,每个月依旧能赚取一些稿费,供我和她自己使用。我的学费和我的一切支出都来自妈妈的这份工作。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妈妈和我就再也没动过严宋的一分钱,对,这个冷血的父亲,我已经不想尊重他了,就像他也没尊重过我一样。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趁严宋不在家,妈妈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牵着我的小手,永别离别了这个家。或许我只能管它叫借住所,让我借住了12年的房子。
丽冬的晚上很早就没了灯火,走在暗暗的街道里,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充斥在解脱的欢喜中。毕竟是呆了12年的地方,不喜欢这里的人,但丽冬有的风景还是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并不是一件悲伤的事,因为我还是爱着丽冬的雪。
当妈妈选择在今晚离开的时候,我便问,为什么要选择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走,他是不会留下我们的吧。
妈妈的眼里有着浓浓的雾气,她淡淡的说,严宋的父亲嫌弃她是外村人和孤儿,必须生下孩子后才能办结婚证,但是因为那件事我们并没有办结婚证。所以不要恨他,他毕竟无条件收留了我们12年。选择在他不在的时候离开,对他来说是一种尊重。这是我欠他的。
很久很久,我都没明白为什么选择在他不在的时候离开是对他的尊重,但这是属于妈妈的故事,我无权干涉。后来严宋打过一次电话给妈妈,问妈妈留下的信封和钱是怎么回事。妈妈非常平淡的说,你未来结婚时的红包,你就收下吧。
就这样我在大雪天出生,也在大雪天离开。丽冬只能永远的存活在我的记忆中,深深的压抑着曾经它所带来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