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那个女子有些变了,是头发长长的缘故吗?她看上去寡言,温润,更有女子的婉约,却失了那时初见的灵气。
她不记得他,看见他时像看见其他病人,淡淡的,带着点散不去的忧愁。周阿离在应酬中,生活里遇见了形形**的女人,但是像徐兰因这样未施粉黛,冷冷清清的女人很少见。周阿离感到人生中头一次如此落魄,他想不出任何方式完成此次目的--勾引她。他只有孤注一掷,赌一次,但,这赌局需要时机。
一年了,周阿离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黑帮头头,手下人不知来了多少次请他回去,但都被他拒绝了。不甘心吗?他似乎也渐渐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他有些沉醉于这样良辰美景,与兰因朝夕相处的惬意。
对于他的情意,兰因不表现厌恶也不说喜欢。只是在某个星夜,同他淡淡说,阿离你很勇敢,我忘了喜欢是会让人有勇气的,可错付了一次心意是会让人畏首畏尾的,我已经胆小如鼠,没法再往前了,你还是离开吧。
下雪了,周阿离说。兰因一惊,漫天大雪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她的眼露出一抹深色。在这大雪中,各人的心事都在慢慢发酵。
莹白的雪渐渐铺满眼前的一切,天井里是结成冰的河水,光影映在高墙小桥之上,潋影绰绰,他的心从未有的寂然无声。后来,阿离再未有过那样的心境,总也忘不掉那片纯白。
随着这场罕见降临的大雪而来的是故人--赵相栎极其仓促回到徽州,脸上的倦色未消就翻墙进了徐家。瞄见周阿离时,他明显惊住了,俊朗的面容被担忧和疑惑布满,最终只是薄唇微抿,双眉紧蹙溜入了房内。
徐兰因病了,卧床半月。传话者有些小心地向男人报告。他在过去五年间承担下这项隐秘而又让人探究的任务。男人疏离、幽深的眸再不是古井无波的模样,甚至有湿润的液体在眼眶中打晃。半晌,这传话的人才听见压抑、沙哑而发颤的嗓音,“备车,去徽州。”
兰因的病来势汹汹,令兰因父亲也无从下手,但她心中明朗这病的缘由。这是多年心事郁结的结果,作为一名郎中,她明了心病需心药医的道理,可心病哪里是吃几服药,针几次灸就能做到的?
谁能料到,积雪未消,赵相栎便带着她的重重心事回到此,熟悉而陌生,想念又快忘记的面庞如此突兀地闪现眼前,徐兰因一时惊了,只有默默无言。那双眉眼,日夜折磨着她的眉眼,默默地、深情地、专注的看着自己,她的泪倏忽间就落下了。
赵相栎的心一揪。
她比先前明显得清瘦孱弱许多,周身被一股淡淡的忧愁笼罩、包围住,一切不是他想的那样,这令他对当年的抉择有些动摇。赵相栎伸出冰凉又坚硬的手,将遮掩她面庞的长发轻轻拢到耳后,才看清了其后兰因的模样,素淡的脸,忧郁的眸,还有泪。他的悔意立即从各个器官中涌现。
“兰因,对不起,我没能成全当年的你,。”
……
“我来带你走,好吗?”
危难险阻,世人阻挠,如此而已。我再不会放开徐兰因了。历经煎熬,才决定放了你。但看如今,不过是我一厢情愿,一错再错。
“好啊。”兰因虽然是淡淡的口气,然霎时有泪划过她的面庞,凄凉、哀伤。良久,她的嘴角禁不住流露出些喜悦的苗头,给那淡漠许久的容颜染上一丝陌生的生气。赵相栎说不明这时充斥他全身的热浪究竟是感动还是愧疚,历经多年,她还是傻乎乎允了他的念,他的想,赵相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后生。徐兰因正感叹于这人生惊天巨变的迅疾和猛烈,赵相栎已备好了行囊和车子,像一只卧在黑暗中的猫似的幽幽观察着眼前白雪覆盖的小巷。莹白的雪,真美啊!赵相栎冷峻的面庞在白雪映照下愈发冷而英朗,紧绷的脸棱角分明,不多时,赵相栎的臭脸色柔和下来,原来是小巷尽头终闪现出女子影影绰绰的轮廓。
一切打点好了?他接过兰因不大的藤木箱子,问的口气虽淡,然内心却是一番骇浪。决定好了?放下这粉墙灰瓦,放下这安稳徽州,从此随我颠簸,伴我流离。
兰因许是因跑过来冻着的缘故脸颊隐隐约约显着红,哈着的热气源源从嘴巴冒出来,使那澄澈的眸子愈发可爱,听见赵相栎的话,狠狠点了点头。
赵相栎为她可怜的小模样笑了笑,一把将她抱起来塞在车里用毯子裹紧包严实,自己则在前面驾着车。许久没听见后面的动静,赵相栎一探头,就见兰因窝在一角睡着了,挂着浅浅的笑,他也笑了,不知是笑她的无邪还是笑他的天真。没有想多久,赵相栎只专心致志驾着车,和她在一起,他总是那么不管不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