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
(一)
九月。
阳光大片大片似水银一般剥落,在溪涧摔成细小的碎片,在林子里摔成细小的碎片,在草地上摔成细小的碎片。
天地之间,充满了无数光的碎片,明亮刺眼。
冰萤900岁。我1200岁。冰萤是我的妹妹,我是冰萤的哥哥,我叫冰翡。我们同为星族的孩子流落到凡世,为了寻找心灵结在绿头发上的人。
在星族,900岁,1200岁都属于幼小的年龄。因此,我们并没有很锋利的光芒,在夜空,所发出的光,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滑过太空,辗转来到凡世。我一边依靠精湛的琴艺来换取维持我们生活所必须的费用,一边通过各种途径和手段来查寻我们要找的人。
凡世夜晚的光芒都太微弱。我们星族子民发出的强光,也因为太过遥远而显得黯淡。但我还是非常迷恋凡世的灯火,橘黄的灯光令人心里暖煦。暗夜里,还时常有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光芒一闪一闪。我召集起来一点也不费力,我通过这些散落凡世各个角落的微光之间的信息传递来查找,绿头发上结着心灵的人。
一簇一簇的萤火虫聚集而来,结成光芒体,荧荧的在我叩起无名指的手掌上方悬浮,我在光圈里看到了幻象,一个娉娉婷婷女孩子的身影,朦胧浮现在一团渐渐聚拢的雾气里,我想仔细分辨时,这个身影却渐渐隐匿在浓浓的雾气里。
我拧起眉头,返回客栈的房间,伫立在灯光前,想那个女孩子的身影,以及她回转过身来有可能拥有的面貌。
“哥哥。”我听到在床上已经躺下的妹妹的声音。一股柔软的感觉从我内心晕染开来。
“冰萤。”我奔过去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冰萤的额头像玉一样涔凉,我伏下身来亲吻了她的额头,我暗暗祈祷,冰萤的生命可以拖延到奇迹出现的那一天。
窗外,月光郎照。树木枝叶的班驳碎影轻轻摇曳。
(二)
冰萤诞生不久,我们的星父星母相继陨灭。
之后,一直由我来照顾冰萤,冰萤刚诞生之时,只不过是一颗能微微发出弱光的种子,我把她拳在手心,贴紧胸口,这样一天一天的盼着她长大,她终于长成了一个花瓣一样的婴孩。那时我抱着她,穿梭于各个星球,总在内心觉得无比骄傲。我把她放在用琴声结成的摇篮里,让她每晚都听着美妙的琴声入睡。
我就这样看着她一天比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懂事。看着她慢慢学会说话,走路,喊我哥哥。我真是觉得欣慰啊!我想我终于可以告慰我星父星母的亡灵。我终于没有辜负他们的临终所托,把冰萤抚育成了一个心地善良、心思细腻柔软的好孩子。
可是我的欣慰并没有维持多久。
冰萤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身体越来越差,面容越来越苍白,以至于走路都需要我来搀扶背抱,在我们庞大的星族,其实每天都有早夭的孩子,带着微弱的光芒滑过天际,直至最后碎成光的碎片,可是,我不能眼看着我的妹妹越来越虚弱,我不能眼看着我的妹妹滑向离我而去的深渊,我要救她,我耗损身体大量的元气凝结成琴声来探测可以救助冰萤的信息。
我终于探测到在地球上,生活着为数不多的一个人种,他们的心灵像花朵一样结在绿头发上,如果把花朵摘下来,在还鲜嫩的时候吃下去,就会治好冰萤的病。
我抱着弱小的冰萤,义无返顾的从天空滑落,滑落过程中,跟大气摩擦所产生的热量,以及呼啸的风声,几乎要把我融化、吞噬,为了保护好妹妹,我把她紧紧捂在我的银白的风衣里。
我还记得,我们刚落到地球上之时,蓦然,一切安静了下来,尘世的空气自有一股清甜的味道。人间的草木,飞鸟,鱼虫都按照自然的规律自由生长。
我坐在山崖一块晒的有些温热的石头上,怀里抱着已经熟睡的冰萤。我站起身来仰望——
无限广阔苍蓝的天空,浮动着大朵大朵亮银一般的云块,耳边寂寂的流过风声。我的头发和袍子飘扬成旗帜。
那时,我忽然对凡世产生了巨大的留恋。我久久的站在山崖上,直到泪流满面,冰萤伸出她纤细的手指,为我揩掉流过面颊的泪水。我看着冰萤天真无邪的眼睛,我感觉到了她微弱的呼吸,和脸上竭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我的心如同被刀子扎着,一下一下的疼。
我在内心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心灵结在头发上的人,一定要治好妹妹的病。
(三)
终于,我找到这里。
这里是一片茂密葱郁的森林,森林有个古怪的名字乌乌。我抱着我的妹妹在树木之间穿梭。森林里有很多瘦弱的小树,在大树的遮蔽下,枝条稀疏,生长缓慢。
这些,不规则分布的小树,柔弱可爱,令人在心里生出几分怜惜。我忍不住伸手要摸一下小树稀零零的叶片。
突然,嘭!一下,我被撞开了。
“坏人!别碰我的树!别碰!”一个女孩子双臂展开,肥肥的灰袖子垂着,把小树护在了身后。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地上扔着倾倒的小竹篮,带着露水和湿泥巴的蘑菇撒了一地。
“你的树?”我故意装作惊讶的合不拢嘴,“我还想说这是我的树呢。”
“你、你……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大概突然意识到我怀里抱着的冰萤,把你改成了你们。
“我们迷路了。”我淡淡的说。
女孩子拉了拉水灰色的头巾,微微露出鬓角的头发,是亮亮的一抹嫩绿,我悄然心动了一下。
“鬼才会相信你呢?你们这些心长在肚子里的人,都是坏人!”
哈哈哈哈,我笑了几声。“心长在肚子里……难道心不长在肚子里吗?”我故意这样问她,她却有所觉察,闭口不再说话。
这些树,应该都是她的族人变的吧。乌乌的人,据说,只要摘掉头发上的花朵,就会变成一棵树。刚才,她不让我碰的那棵树,肯定就是她的亲人。女孩子转过身去,捡刚才撒了的蘑菇。
乌乌的族人多少都会一些巫术,想摘他们头发上的花朵并不容易,只是他们的心都太过单纯,那些被摘掉花朵变成树的人,都是被骗取信任以后,轻而易举摘走的。那些贪婪的人把摘下的花朵放在月光底下的瓷碗里,这样慢慢失去水分的花朵因为吸纳了月光而会凝结成光彩熠熠的红宝石。
这时,女孩子已经把撒了的蘑菇全部捡回竹篮。她直起身子,风吹动她宽宽的水灰色裙子,也吹动她头发上的水灰色围巾,在掀起的一角里,露出一抹葱翠的颜色,鲜红的花朵点缀其中。
“我要回家了。”她朝一个方向快步奔去,像一阵烟,水灰的裙子在风里飞着。
“等等,等等我!”我慌忙喊,“别丢下我呀!”我用了更大的力气喊。
女孩儿终于停了下来。
“我迷路了。”我强调说,并且我故意使说话的语气充满无力感,好引起她的同情。
“那……跟我一起走吧。”她的语气是冰冷的。
为了尽可能的套近乎,我没话找话,我说,“我叫冰翡,你呢?”女孩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走路。我说,“我的妹妹叫冰萤,你呢?”她又扭头看了一眼依然在我怀里熟睡的妹妹,眼睛里露出温柔善良的光芒。但她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你不说话,那就是叫冰美人咯。”
“我叫袅袅。”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四)
走向森林深处,突然只见很多分布整齐有序的木房子,在木桩腐烂的树皮上,生长着木耳。袅袅的住处非常醒目,门与窗框的颜色是橙色。与周围高大笔直的绿树,相映生辉。大树叫不上名来,树皮光滑细腻,羽状的叶子纷披。夕阳的光芒在天空中缓慢的穿行,漏下叶子间隙。
在屋子周围,袅袅捡来落叶,燃起篝火,架上铁锅,倒进清水。她把蘑菇瓣成碎碎的丁子,我用琴声结了一张床,放下冰萤,然后也学着袅袅,把蘑菇,一小块一小块的掰碎。最后清洗干净,一齐倒进水花开放的锅里。撤了大火,只用小火咕嘟着,白气翻卷,香味也一漾一漾的扑出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焦黄的月亮挂在树梢。
院子里有小石桌围着一圈石凳。月光在桌面上映出更为细碎的光泽。我抱出已经醒来的冰萤,袅袅也拖着像水一样的裙子飘过来(在我的感觉里就是飘),拿了一块水灰色的单子,盖住冰萤的身体,我抬头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袅袅。
袅袅取来小瓷碗,在里面添好香喷喷的蘑菇软饭,浓浓的香气氤氲,萦绕在鼻尖上,用小汤匙舀一点入口,砸舌细品,鲜嫩香泛。我用小匙一点一点喂给冰萤吃。这是我们在凡世吃到的最可口的饭。
冰萤边吃边扭头看袅袅。袅袅不知什么时候除去头巾,碧绿柔软的头发温润的垂下来,草莓一样鲜红的花朵开在绿头发的枝杈里,越发显她的脸色粉嫩。我不动声色的看着,琢磨着机会。冰萤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我不能让她知道什么。
“你照顾起人来真细心。”袅袅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以前,我生病,我哥哥也总是这样对我,可惜他现在只是一棵树了。”袅袅说完,嘴角露出几丝凄婉的笑容。
“一棵树?”我想起了我要碰一棵小树时,她的紧张,想必那棵树的前生就是她的哥哥。
“嗯,一棵树,他现在是一棵树了,我的父亲母亲,我的亲人和族人都变成了树。”
眼泪一颗一颗的从袅袅的眼睛里滚落。
我漠然无语,我召集林子里微弱的光芒,弹起了琴声,那些清澈的乐符像露水顺着叶子边缘的尖儿滴溜溜的旋转着下坠,闪着瞥眼的银子一样的光,不断幻灭!
明明没有琴没有弦,却可以奏出琴声,我是星族唯一能掌握这种技艺的人。因为,只要你足够细心,弦几乎是无处不在,上弦月与下弦月,满月,都分别有弦,就是每片树叶的脉络里面也都分别有弦,天地之间只要有弧线有角度,就会有弦,有弦就可以弹。有时,我看着一个人的下颔,或凝视着一个人的眼神,我便可以即兴一段美妙的琴音。尤其是在这种夜晚,被露水清洗过的弦,弹出来的音效,清凉透彻,是乍听,令人心里觉得凉,听的久了……却慢慢的慢慢的在心里觉得熨帖,暖起来的那种蚀骨的声音。
弹了几曲,夜深了。我收了手指。我看着从琴声中沉浸着,不愿意醒来的袅袅与冰萤,我用琴声分别为她们结了两张冰蓝色的床,冰蓝色的被褥,冰蓝色的帷幔。睡吧睡吧,无边的黑夜之海,乖乖的孩子啊,像海上轻轻浮动着的浪花,睡吧,睡睡吧。
温暖柔软的风渐渐的包围过来,望着睡梦中面容甜美的孩子。我的心绪痛苦的纠结着,不能安宁下来,这个时候,如果……要摘袅袅头发上的花朵,简直太简单了。摘下花朵,她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棵树,而冰萤一觉醒来以后,则会成为一个健康的孩子。
(五)
第二天早晨,树枝上,鸟鸣,清澈,细碎,明亮。袅袅拖着水灰色的裙子,身姿轻盈,脸上挂着满足的意味,“这是好久以来,我睡的最安稳的一次。”
“嗯?”我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她的“好久以来”是多久,一边用漠然的眼神扫了她一眼。我深为昨晚的手软感到懊悔。因为我对她手软,就意味着对冰萤残酷。我必须快一点拿定主意,冰萤的病不能再等了。
想到这里,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袅袅也学着我的样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我们一块儿围着石桌坐下来,袅袅把胳膊肘支在硬硬的、光滑的、有一点凉的桌面上,双手托住下巴,温润翠绿的发丝,有一些散落在胸前,枝叶间筛下来的碎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肩膀,成群的蝴蝶翩然飞舞,有几只停留在她绿头发的花骨朵上,金色翅膀上的鳞粉在阳光底下变幻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真美!”我由衷的从内心发出一声赞叹,并伸过去一只手,按在袅袅的头上。
软软的、细细的、绿绿的枝条一样的头发,我的手顺着滑下去,发质又润又重……滑过一朵花,我的心抽搐了一下,停住了……一朵花已经在我的手心,我的手轻轻的合拢——我的心“怦”的跳快了,我手里握的是袅袅的心啊!我从来没有这么紧的握住过一个人的心,明亮而又鲜红的心,只要我一用力……看的出,袅袅对我没有一丝戒备。
我内心慌乱的看着袅袅——她笑了,笑容如满月在水里轻轻晃动的影子,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笑容非常的温柔美好。
她说,“冰翡。”然后她突然流下大颗大颗的眼泪。
“你哭了,孩子。”
终于我的手滑过那朵花,重重的落下来,我痛苦的扭过头去。不知何时,冰荧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裙子,在绕过她吹的风里,如影一般晃动。在凡世流浪的这些时间里,不知不觉,冰萤已经是大孩子了。她的裙子长及脚踝,并且她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濡湿的草地上,黑头发水银泻地一般垂下来。在早晨阳光的辉映下,她的脸色比平时多了一点红润,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知道,冰萤她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她的眼睛又深又黑,像秋日的深潭,她正用一种我琢磨不透的眼神看着我。
“谁叫你这样跑出来!”我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可怜的冰萤,在我扶住她的时候,就倒在我的怀里。她就像一支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可是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应该还有很美好的未来,还应该有大段美丽的生命历程。
我们星族的孩子,死亡意味着全身都破碎成光的碎片,最后一点点被黑夜吞噬,在这茫茫的天地间,不留任何痕迹。
我的心抽缩着绞痛起来,绝不能再等了。一个人变成一棵树,总比另一个人彻底消失,好吧。对不起了,袅袅!
(六)
袅袅去采蘑菇,预备我们中午的食物,我留下来照看冰萤。
萤躺在我用琴声为她结成的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绝不能再等!绝不能再等!我看着袅袅飞身而去的水灰色背影,暗自下了最后的决心。
我叩起手指,在我的心弦上弹了一段琴声,我刚想用琴声结一个嗜睡咒,好叫冰萤这一觉睡的更长一些,却冷不防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袍子。
“哥……”
“冰萤,原来你并没有睡着?”
冰萤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扇动着,我抓住她抓我袍子的手,手涔凉。
“请你不要为了我,伤害另外一个人,好吗?”
“你还是那么一个善良的孩子,可是你什么都不懂。”
“不,我懂!哥,你忘了,我也星族的孩子,虽然我的身体虚弱,可是,我也可以召集到尘世间的微光,我可以看到幻象,当你的手慢慢滑过袅袅的头发的时候……”
“你就探测到了我的内心,所以,你不顾惜自己,光着脚跑了出来,为的是怕万一发生什么好来得及阻止我!”
“哥,谢谢你把我带到凡世,这里真好,你弹的琴也好听,真希望永远这样,哥……要是有来生,我还做你的妹妹,好不……好。”
冰萤说完就吐出一口光。
“冰萤!”
“哥,请你没有负担的,幸福的……生活。”
冰萤剧烈的咳嗽着,不断的咳出大口大口的光,我想用琴声缔结她的痛苦,却不料,琴声更加剧了她的躯体的摧毁,我蓦然明白过来,她是原本就拿定了主意,才会如此啊。
“冰萤!”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任眼泪汹涌奔流,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她流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光,一切归于沉寂,冰萤的全身也在瞬间碎裂成光的碎片,如烟花一般向四下里不停落去。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如同置身于一场梦境。
扑棱!一只白鸽子飞来,咕咕着落入我摊开的掌心,恢复成一枚折叠的非常整齐的信笺,是袅袅的巫术所为,我拆开信笺,看到最后,我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她在那儿等我,我一路狂奔,袅袅!。
(七)
“你终于来了,冰翡!”袅袅绿发如泻,水灰色的背影瘦弱婀娜。
“袅袅。”我失声叫道,袅袅回转过身来,脸色怆白。袅袅摊开手,鲜红的花朵,像一滴滴人类的鲜血。
“还好,你来了,还来得及,冰翡!我头发上的花——我的心,只有在这个时辰,摘下来,才会有最好的医治效果,幸亏你及时赶来了,真怕你不来呢!”
“袅袅,你在说什么!其实……”
“其实你懂的,冰翡,你不是要去救冰萤吗,我早就想成全你了。”
“……”
“冰翡,我就要成为一棵树了,和我的亲人在一起,我再也不会感到孤独和忧伤,冰翡,也谢谢你,带给我的快乐与温暖,我……可以喊你一声哥哥吗?”
“袅袅,不!妹妹!”
“哥,哥、哥。”
袅袅气息微弱的喊着,声音越来越低,慢慢的,她的双脚植入土地,身体变成枝干,头发变成树叶,和另外一棵她曾经称为哥哥的小树样子是那么相似。嫩绿的叶片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一阵风吹来,在空气里扭出气流的洄涡和浪头。我听到从某个深而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一声一声,尖锐的从我心底呼啸着划过,划过一条又一条惨白的痕迹。
哥,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