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免费劳工
昨天,我和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回想当年那个男孩,他站得笔直,巍然不动的护在我面前,守住了我那可笑的自尊心。我们自始至终也没有交流,我看不见他的模样,甚至不知道他是谁。那次以后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人提起他,他也再没有出现过,那么鲜活的一个人仿佛就跟那件宛如昨日的事一样,都被人间遗忘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记得你,我还在找你,我还想跟你说谢谢,谢谢啊。
后来我见人总是下意识看看他们的背影,然后我才知道,原来大同小异的后脑勺里,总有人是与众不同的,到最后我也渐渐不再第一眼就盯着别人的后脑勺了,因为没有人是你。
施暴者,旁观者,拯救者,受害者,轮流在我脑海里交织叫嚣,我头痛欲裂的睡了过去,心头苦涩似当年。
我起了个大早,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我没吃早餐,围上围裙开始着手清理卫生,像个麻木的机器人,做着程序化的事。
拉开窗帘,并没有想象中的阳光普照大地,天空阴沉沉,远处的云黑压压连成一片,空气也浑浊起来。我站在窗前望去,楼下的槐树枝被风吹的摇摇晃晃,一排的枝叶荡漾起来就像黄绿黄绿的池塘水纹,一圈又一圈,向外伸延,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风让树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响声笼罩了整个世界。
糟老头昨晚没回家。我默然的看着窗外的一切,转身回屋。
啪啪——啪啪,门被敲响,我又飘去开门。
“早上好啊!你还没吃早餐吧?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干脆每样都买了点,快来吃!”昨天刚遇见的奇怪邻居双手提满了早餐笑嘻嘻的往我家里挤,噢,他叫江溯来着。
“你怎么来了?”我楞在门边看着他像股龙卷风似的冲了进去。
“昨天不都说好了嘛。”江溯笑道。
“昨天?”我把门关上,脑子里还是乱糟糟一团的,昨天怎么了?
他已经自来熟的把早餐摆在我昨天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折叠桌上了,环顾着老旧的小房子惊讶道,“哟,你这怎么这么多东西?”
“昨天太累了,还没收拾。”他这话已经够委婉的了,我这岂止是多东西?我边答边从厨房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出来,“谢谢。”
“不谢!你这刚搬来人生地不熟的多不方便,我们吃完早餐先收拾收拾东西,我下午带你去附近转转。”江溯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塞一只韭菜饺子,满嘴流油的把人一整天行程安排好了,眼神还真诚无比的。
“不用麻烦,我一个人就行。”我忍住想把他扫地出门的冲动,低头喝粥回道。心里不得不充满疑惑,他三番五次给我送吃的到底是图什么?
“不不不,一点也不麻烦,我从小就是班里的卫生员,可爱打扫了!”江溯连忙拍着胸脯毛遂自荐起来,生怕季枫拒绝他的好友申请。做朋友嘛,当然得先走进他的生活里,对他敞开心胸,让他习惯自己,离不开自己。
听完,季枫也不好再强硬推辞他了,而江溯喜滋滋的对未来的朋友展现出自己最友好的笑容,季枫别开了眼,江溯抹了一把油,两人同时开始打量起这间一览无遗的房子。
墙体的墙皮大片脱落,天花板上有回南天时留下的霉斑,地板铺的青色瓷砖也早已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面貌,门口一进来是个小阳台,铁条焊接的护栏锈迹斑斑,往外看去一栋栋紧紧相依的老房子,让照进这里的阳光都被过滤了几分明媚,别人家的阳台上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草,有的还挂了几个鹦鹉笼子,放着把藤摇椅,或者一个小圆桌,摆上茶具、点心,看起来便很是惬意。而我家的阳台却空荡的像没有半个子儿的口袋,只有那挂衣绳上荡着几件衣物以示有人在居住。
走进阳台后就是间两人站一起都觉得拥挤的小厨房,地上放了个笨重的煤气罐,灶台上没有多余的锅碗瓢盆,孤零零的架着只小锅,墙上被油烟熏得黄黑发亮,水槽里丢了几只破口碗,水龙头是永远关不紧的,嘀嗒嘀嗒。地面上放的塑料篓塞满了垃圾,厨房紧挨着半个门都掉出框的厕所,大热天下飘出阵阵酸臭味。
这是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也小小的,家具只有两张四方小矮凳,一个桌子,两个柜子,一把吱吱作响的鸿运扇,一管满是尘的白炽灯,此外,狭小的空间堆满了各种箱子,整个家像个黑色不见光的长形纸盒。
“挺好的,很有挑战性,改造完很有成就感。”江溯昧着良心夸赞道。
江溯来这居民楼住,是因为离学校很近,他真正的家很大很大,独门独户,所以他也把住在这里当作对自己的挑战,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住得一直很享受。
用过早餐我去厨房把堆水池里的碗筷给洗了,江溯呆坐着双眼放光的巡视着我家,像只掉米缸里的老鼠。不过他毕竟比老鼠好看多了。我在心底默默叹了气,早知昨天就不该搭理他,给点阳光就灿烂。
“你一个人住这?”他回神狠狠的吸了口豆浆问到。
“算是吧。”我回答的模棱两可,这人到底是缺心眼还是热心肠?难不成是想谋财害命?不至于吧。
“怎么还能算是呢?”江溯显然对我的回答不满意,好在他没刨根问底。“今天我不把你家弄干净我就不姓江!”他撸起袖子,斗志昂扬,信心十足。
有人替我干活还不收费我自然乐得清闲,抛开他对我到底怀着什么目的的想法,再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先干净利索的把围裙扫把丢给他。他乐呵呵的干着活,嘴上耐不住寂寞的碎碎念,地刚扫一下就问了上百个问题。
“季枫,你怎么搬来这了?也是因为离学校近吗?”
“你是读文还是读理呀?为什么呀?”
“你爸妈呢?有兄弟姐妹吗?”
“住这是因为穷,我读文,因为喜欢,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异了,我被判给了我爸,成年之前一直跟着他,我是独生子女,但法律不承认的兄弟姐妹有没有就不清楚了。”我忙着收拾箱子,头也不抬的答道。
“噢,这样啊。”屋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季枫,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不爱说话啊?”
“季枫,你有朋友吗?我当你朋友好不好啊?”
“季枫,你缺钱还是缺爱啊?跟我说,我都能给你!”
朋友?我突然顿住了,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也好遥远了。
我望了望窗外,天边的云更黑了,我讨厌这种天气,就像别人也讨厌这样的我一样。我手上依然整理着箱子,思绪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