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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班主任化学老师正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她的氧化还原反应,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样子。于是当音箱里传出花儿乐队底气十足的《放学了》时,气急败坏的她便抄起身边的拖把去扁那个吊在教室左上方的可怜音箱。全班同学坐视娇小的班主任蹿上蹿下地将音箱开关一棍毙命,都哈哈哈地哄笑起来,笑得地动山摇,甚至一度盖过了别的班级传来的歌声。
“同学们,咱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随着班主任这句经典的开场白而来的,是她历史悠久的精神训话。
“那些什么通俗歌曲啊流行小说啊电视连续剧什么的,有什么要紧的?等你们高考完了,随便看、随便听,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高考……”
我跟着班主任默背她那第一百零一套训词,心下暗暗觉得好笑——高考完了要旅游听歌看小说玩电脑看电影看电视,比现在还要忙,那干脆还是不要考完好了。
也许是看见了我嘴边噙着的那抹嗤笑,同桌磊摊开了我的英语模拟试卷,还不满地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提醒我不要浪费时间。
好吧,写就写,作业总是要做的,特别是对于像我这样只有小奸小恶的学生来说,写作业已然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是不可以逃避的,何况英语还是少数我还算喜欢的学科之一。
于是我懒懒地翻开模拟卷,开始做下个月十号的作业——老师要求我们一天做一套题,可是明显偏科的人某科进度当然会超前一些。
磊不时瞟我一眼,看到我是真的在做题了——虽然谈不上认真,因为我做卷子如同砍瓜切菜,往往只要十几分钟便要发出极嚣张的“哗啦”一声来证明我已经做完了一篇,但是我在做题总比背班主任训话来得好——他便也低头继续看他的物理题库。
有时候我会觉得教室像一个监狱,当然班主任就是监狱长了。请原谅我想不出什么更新鲜的比喻,因为当时我的感觉确实如此。
班主任在班里很有些说一不二的威严。比如她说她比较喜欢男孩子,我们班从班长到宣传委员的全套班干部便都是清一色的男生。她说男生女生不要分得那么开,一起学习效果好,我们班就男生女生相间着排座位,不过因为是理科班的关系,人数占绝对优势的男生还是黑压压地在教室后方盘踞了一堆,中间没有半点红。后来她又说哎呀,A跟B啊,你们不好坐在一块啦,都是英语好的人,这不是资源浪费吗?来来来,A你去坐那里,跟C换一下。
每当看到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指点江山似的把我们并不固定的座位调来换去,我就想起戏曲里那个乱点鸳鸯谱的乔太守。不过她做的工作刚好跟乔太守相反,是负责把她觉得“似乎要有什么”的二人调开。而同桌磊就是在班主任的一次指点江山中代替L坐到我身边的。那时班主任用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我的物理差,而磊的英语不强,刚好可以取长补短。哈哈,天知道L那家伙的物理也不差,班主任为什么不就让他给我补习物理好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磊是班主任派给我的牢头。这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啊,班主任肯指派一个牢头给我说明我还是值得被挽救可以被挽救的,其他的朽木者或冥顽不灵者,如我左边的香或现在离我很远的L,都是不会有此殊荣的。
不过班主任的眼光实在有待商榷。所以她费尽心思地把我和L调开并不代表我们有什么;她放心地把磊派来监视我这个“濒危分子”也并不证明我跟磊之间就没什么。
也许只要不提起我跟磊从幼儿园到高中十五年同班同学十年比邻而居的生活,不提起初三那年我向他表白被他拒绝,高二那年他向我表白同样被我拒绝的话,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什么了。
就像现在,我们在相邻的桌子上写着英语和物理习题,手臂之间只有几毫米的空隙存在,两人的呼吸却停在不同的世界里,他的冰冷,我的火热。看,我们之间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班主任的训话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的进度已经堂堂迈向阅读理解部分。看着无数英文字母蝌蚪一样在我眼前扭打成一团,耳边还缠绕着班主任的魔音洗脑,这一切实在很难让我愉快得起来。于是我回头看跟我隔着半个教室的L。他安安心心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只是唇边弯着很好看的笑容。很好看,很好。我便又定下心来,回头乖乖地写英语卷子。小蝌蚪们开心地游散了,我也游在它们中间,鱼一样的。
当班主任终于结束训话,表示我们可以下楼买点吃的填补一下空空的肚子来应付接下来的自习课时,L来到了我身边。
他把前座男生的椅子向前一推,半坐半靠着椅背,脚踩在我桌子的横杆上,屈起一双长腿看着我,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我停下手中的笔侧过头看他,笑问:“怎么右边脸红彤彤的?”
“是吗?”他伸出左手飞快地试了一下右边脸颊的温度,“是有一点烫,可能是刚才晒的,今天太阳很好。”
我就很开心的看着脸颊红彤彤却依然很好看的L。穿着V字领白毛衣和简单牛仔裤的他今天仍然好看得很过分。
“在写什么?英语模拟卷吗?”他看着被我覆盖住大半只露出一小角的卷子,脸上现出一丝厌恶的神色。
明知故问嘛,我并不答话。
L是极讨厌英语的,尤其是语法。他永远也弄不清楚哪里该用in,哪里该用on,哪里又该用with。做英语题他向来跟着感觉走,万幸的是他的语感还算不错。
感受到他明白传达出来的厌恶,我很干脆地把英语卷子收起来扔到一边去。同时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一只暴躁的大白熊跑到河边恶狠狠地瞪着小蝌蚪们问小鱼,干吗呢?跟蝌蚪玩呢?可怜的小鱼只好一面摇头一面拼命挥动着自己的鳍和尾巴赶走小蝌蚪以免让它们落入熊掌。想象中那只叫L的大白熊实在是太好笑了,我终于还是趴回桌上,对着脸颊只剩一点红彤彤的好看的L开心地傻笑起来。
“你不要只是笑啊小姐,告诉我你要吃什么,还是老样子吗?”L屈起手指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语气中有无奈的笑意。
我勾起食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模仿点头同意的动作,然后侧过手对他挥了两下,意思是早去早回。
于是L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跌下椅背,一面向外走一面低声道:“这只懒猫。”
我则一直笑眯眯地望着他,心里奇怪怎么L跌下椅背的姿势都那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