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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初中的时候台湾的一个音乐制作人因为车祸而不幸辞世了,他叫做杨明煌。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当时我买了他的纪念专辑。那专辑一张素净的白色封套,看不到死亡的阴凉,只透着些寥落的忧伤。我从那张专辑里认识了张清芳,那个声音无比纤细绵长,撕扯间却不显紧绷的小女人。她远比很多声声如泣的女歌手能够安定我的心灵。高三那一年,我有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枕着她的声音入眠,把梦停在大雨的夜里,希望我们的故事可以永远在这样的年少岁月里继续下去。

可是时间总是直线前进并且不可逆,并没有因为我的私心企盼而将我的懵懂青春故事一再重复上演。

迎春花开了没多久,L的IELTS成绩下来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他,毕竟对于一个那么讨厌英语的人来说,到英国去留学也许不会是一件太值得庆幸的事。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离去似乎已经是势在必行了,所以我也就默默地开始准备给他的临别赠礼。

也就是在那个春天我才注意到,原来我家附近的小公园里种满了成片的三叶草,英文名叫clover的那一种。想起以前听说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可以给人带来幸福,可是既然是叫三叶草,那么想必很难找到四片叶子的吧,出于好奇,我进去公园看了一下。出乎我意料的是,四片叶子的三叶草还真不是普通的多,随便转转也能找到好几片。它们嫩绿的叶片上有着浅白色精巧的纹络,合成或圆或方,甚至是心形的图案包裹着四片叶子相连的部分,看起来分外惹人喜爱。

于是我决定要收集很多很多三叶草送给L。只是我捧着大把的四叶clover,心里还是难免有点奇怪,幸福真的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吗?不过我马上就释然了,想来老天爷也是明白我们人类有多么的贪心,而像幸福这么好的东西又怎么会只拥有一个就满足,所以他才特别赐给了我们这许多的四叶三叶草。那么既然他让我看到了这满眼的幸福,我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收集这许多幸福回去。而且,在嫩绿嫩绿的三叶草铺满公园的整个春天里,我每天都要带很多很多的幸福回家。因为L要在英国待四年呢,我想要他每天都很幸福,没有许多四叶草的帮忙我怎么做得到?

但是遗憾的是,整个春天我也只采了一千四百五十九片四叶草。我把它们做成押花,仔细地贴到一种厚厚的日记本的每一页上,整整贴了五大本,可是就是缺一片。我没有办法,只好在最后一页上画出一片四叶草,四片叶子上分别贴着L、雪、宁和我的笑脸——从一张合影上面剪下来的,头像虽然很小,但是我们都笑得很开心。我拿起红笔,小心地在连接四片叶子的地方描出了一个心形。

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曾经那么快乐,这些快乐加在一起总该抵得上一片四叶草了吧。我这么想着,心里才觉得有点安慰。但是在L离开这片土地后的第一百八十三天,我在一个下雪的早晨从梦中哭着醒过来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四年是会闰一天的。

怎么会这么迷糊呢?我伤心懊恼地无法自已。我的伤心是无论用多少四叶草都没有办法弥补的,而我偏偏一片也没有留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我在知道L要走的当时还没有如此难过,甚至在分手的时候我都没有红过眼眶。

因为那天我要参加高考。

L的成绩虽然下来得很早,但是申请学校什么的后续动作还是花了很多时间。不过这些事情都是他的父母在忙,所以L仍然悠哉悠哉地跟我们一起上课。只是他不用参加高考了,老师当然也就不再多管他,只有英语老师对他骤然热络了起来,俨然把他当成自己的得意门生一般。他就那样继续安然地坐在教室里,坐在我一回头就可以看得见的地方,安分得好像要去英国的事情都是我们臆想出来的一般。

但是分离的日子终于还是来到了。高考第一天,班主任来看望我们这些好运留在本校考试的学生,他也跟在后面来了。学校大门还没有打开,班主任在前面紧张兮兮地吩咐大家检查自己的准考证橡皮尺子铅笔什么的带齐了没有,我则缩在人群的最后方没有动手。不是我太自信,而是L在帮我检查,我自然不用亲自动手。

“什么都不缺,”L抬头,笑眯眯的好像心情很好,“真是难得啊,马虎大王于靓居然也有细心的时候。”

我极高傲地扬起下颌没有说话,一副“本来就是你小看了我”的样子。可是天知道从昨天晚上开始,爸爸、妈妈、秦阿姨还有磊就已经轮番上阵,把我的小袋子检查了不下二十遍,要是还能缺什么东西,那才真的是奇怪了。

L可能是看班主任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怕她的紧张和歇斯底里影响到我这个考生,就悄悄拉着我躲到学校大门外的花坛后面,彻底告别了班主任的战前总动员。

“你爸妈怎么没来送你?”他穿着天空蓝的T恤,眼睛弯弯地看着我,很好看很好看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今天的他让我有一点看不懂。

“我怕他们紧张。”高考这种事情是典型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所有旁的人都要比考生紧张。就连我爸妈这对平常主张放任教育的散仙父母也不例外,从三个月前开始他们便一听到“高考”两个字就眼放红光,怪可怕的。

“呵呵,没想到你也有比较像大人的时候,全是我教导有方。”

L伸手在我额头的老地方上轻轻弹了一下,而我破例没有抗议。他就要走了呢,我抬头看着L仍然很好看的笑脸,也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的飞机。”L顿了一下,又问道,“你送我的那一大包东西到底是什么?又不许我打开,还逼我要带去英国,害我的行李差点超重。”

“你到了那里再自己看啊,”我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虽然说七月流火,不过昨天才刚刚下了一场雨,现在时间又还早,所以气温并不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感到一阵阵的燥热。我坐在高高的花坛沿上,小腿垂荡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的。我很厌恶这种感觉,所以干脆地跳下花坛,向离学校大门更远处的小操场走去。那里是学校的旧校址,多年前学校翻建以后就被闲置了。后来男孩子们下课后就跑到那里踢足球,不热爱运动的学生如我是不会去凑热闹的,但是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水池,而现在的我,正需要清凉的水流来解除这种莫名的燥热。

L跟在我的身后,也不说话,只是不时抬腕看看手表。

我拧开有些生锈的水龙头,把双手伸到冰凉的水流下面。据说学校用的是地下水,所以水流的温度总是冬暖夏凉。只是现在也太凉了一点,让我的心有些颤抖。但是奇怪的是,双手虽然是冰凉的,脸颊却益发燥了起来,我便索性捧起满掌的清水,再来给脸颊降降温。

“于靓!”L发现我的举动,被吓了一跳,想阻止却是已经来不及。他跑到我身边,举起胳膊却发现自己穿的是短袖衬衫。

“你真是……”他苦笑,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带手绢了没?”

“没有,”我格格地笑着,率性地摇头,也甩了他一身一脸的水珠。

“那要怎么办,要不我去买包纸巾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学校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铃声,紧接着自动门缓缓地分开——要进场了。

“没关系啦,”我坏心眼地把冰冷的双手贴到他身上,用他的衬衫擦干手上的水滴,然后拿过我的东西向学校门口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跟他摆手,“我要上战场去了,你也快回家准备去吧,祝你一路顺风!”

快跑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好像隐隐听见L叫了我一声,但是我没有回头。不要回头,不说再见,我固执地低头向前冲,感觉到风从我湿漉漉的脸颊旁掠过,留下一阵一阵的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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