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青春艳泪

七、青春艳泪

黄金城每早第一事就是撕台历,撕下的台历他舍不得扔掉,就用米饭粒一张张地粘起来,粘得整整齐齐的,妹妹喜欢画画,照着《大闹天宫》里的人物作画,他就会给妹妹指定一张画,不许多画。

为了妹妹能够尽快上学,黄金城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太慢,总是惦记着这事,有时候在地里干着活都会因此而叹息,有时候与妹妹玩十分开心想起来了也变得沉重起来。总是说着同样的话,“还有那么久。”

春去夏来,台历的页数越来越少,黄金城看台历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终于只剩下五天了,他轻松起来,只有三天了,他兴奋起来,夜里竟有了失眠的现象,只剩下一天了,他终于没有睡着觉了。九月一日,本来天亮得就特别的早,他天还没有亮就起床了。做好早饭妹妹还没有醒。他从来没有将妹妹闹醒的先例,一直是让妹妹自然醒来。太阳升起来很高了,妹妹仍旧没有醒。他忍不住了,跑到屋里,手碰到妹妹的身体,看着她熟睡的脸,不忍心吵醒她,他只好在床边坐下来,再等等。妹妹黝黑的脸上,被蚊子叮了个包,他找来花露水,倒了一点放在手指上,涂到包上。妹妹醒了,猛然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说:“我要上学了。”说完,爬下了床,穿上了凉鞋。

“快吃饭。”哥哥说。

吃过了早餐,哥哥和妹妹骑着自行车就直奔学校。他还是找到上次那个班主任。

班主任还记得他们,一见如故,“这么早就来了。好,我先领你去一年级班主任王老师那里。”

兄妹俩笑了说:“太好了。”

班主任又说:“如果有人帮助你,你们得说声‘谢谢你’。”

哥哥先说了,“知道了。我该谢谢你了。”

到了王老师那里,班主任就走了。

一年级班主任王老师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一见妹妹的个头就问:“你有八九岁了吧?”

妹妹摇摇头说,回头问哥哥,“我多大了?”

哥哥向老师解释说:“她才过一次年,他应该是一岁了。”

王老师大笑起来,“你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外婆家了,爸爸走医院了。”哥哥解释道。

王老师乐得收不住了,可又怕耻辱了孩子,好不容易收了笑,擦了擦泪水,平静下来。又问:“你们家住哪里?”

哥哥急忙说:“凯旋大坝。”

王老师又想笑,但还忍住了,“是哪个村哪个组的?”

“这……不知道?”哥哥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住的凯旋大坝还有地名,他马上又说:“我带你去我家,你就知道我家住哪里了。”

王老师的笑从脸上突然消散了,一种淡淡的忧郁从心底浮起,她抚摸着哥哥的头,她以女人的直觉,感到眼前两个孩子可能有些不幸,否则这样大年龄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最起码的常识,她试探地问:“你为什么不让妈妈带妹妹来报名?”

黄金城摇摇头,很平静地说:“妈妈是疯子。”

王老师惊愕地反问道:“是疯子?”

“你不信?”

“这……”

黄金城将妹妹搂了过来,夹在右手臂和身子之间,说:“我妈妈差点把我妹妹杀了!”

“啊!”王老师惊叫起来。

黄金城慢慢地讲起来:“有一天,我妈妈用火柴把一张塑料纸点燃了,又把往墙根下的柴堆上扔,要把房子烧掉,急得爸爸从山上滚下来,及时赶到了,抢了她的火,用一桶水浇灭了。爸爸就说要送妈妈回外婆家,对我和妹妹太危险。后来,妈妈拿着菜刀,要杀死妹妹,妹妹还躺在婴儿床里,幸好我力气大,我推开妈妈,抱着妹妹就跑出来了。妈妈却从后面飞快地追着我跑。爸爸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幸亏碰着了喜迁叔叔,把妈妈的菜刀抢了,打了妈妈两个耳光,妈妈才老实。那一天晚上,爸爸回家,知道了这件事,夜里很晚了,也将妈妈送到外婆家里去了。”

王老师听着先是紧张,听完了之后,沉默片刻,轻轻地说:“原来是这样。”

“那时候,妹妹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刚会爬。”哥哥补充道。

“哦,”王老师沉浸在黄金城刚才的述说中,她慢慢地清醒过来,“那你让你爸爸来。”

黄金城听到“爸爸”两个字,情绪没有那么平静了,“我爸爸对很不好,经常打我。他在身边的时候,我讨厌过他,可是病了之后,去医院之后,没有再回来,我好久没有了他,倒觉得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打我两下,又算什么呢?至少,我每天都没有那么累,他还教我写字,认识,算数,多好呀。只可惜,他去医院很久了,没有回来,只怕他的病没有好。他说过,病好了就回来。他走时,是撑着拐杖走的。我没有送他,我那时候觉得他是我的负担,我要照顾妹妹,又要照顾他。我喜欢妹妹,照顾她我觉得好玩,我不喜欢爸爸,照顾他心里别扭。他走了之后,我一时轻松了好多。可是时间长了,就知道,他不在了,什么都得自己做,种菜、砍柴,卖菜,买米,没有不要我操心的。我真希望他能够早些回来。”

王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从脸盆架扯下毛巾,擦拭着泪水。她感觉到了一个父亲的伟大,孩子却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为什么打他,不理解为什么离开他,不理解为什么要说去医院,为什么答应治好病还回来。当然,眼前的孩子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流泪。“明天,你让梁喜迁叔叔带你们来,让他帮你们报名。好不好。”

“他可以帮妹妹报名吗?”

“是的,只要提供一些情况就行。”

“好的,我今天就去请。”

黄金城说完,准备带着妹妹出来,王老师喊住了,“来,给妹妹一些吃的。”王老师把自己准备的零食全提了出来。

妹妹伸手要接,黄金城说一声,“不行。”

王老师立刻问:“为什么?”

妹妹说:“别人的东西不能要。”

黄金城没有回家,直接到了梁喜迁的家里,梁喜迁才割完鱼草回家,老婆刚起床做饭。黄金城梁喜迁说:“王老师说给妹妹报名要你去一下。”

梁喜迁问:“哪个王老师?”

“一年级的王老师。”黄金城说。

“一年级王老师,王晓明,哦,让我去一趟。行。我吃了早饭就去。”喜迁答应了。

“现在去不行吗?”黄金城说。

“报名没有那么早。十点左右去就行了。”梁喜迁说。

“难怪,刚才到学校,没有见到一个学生。”黄金城明白过来,“好,我先回家,给琴书做点吃的。她也马要醒了。”

黄金城和妹妹黄金贝走了。梁喜迁的老婆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大叫:“你这个没心没脑子的,这事你怎么能答应呢?”

梁喜迁莫名其妙,“这又怎么了,带着孩子去报个名,老师不过想了解情况,我知道就说,不知道就不说。”

“说你脑子有病你不相信,这可是一泡粘屎,粘着你,你丢都丢不掉?”老婆胖胖的脸上留露着轻蔑。

“你自己是幼儿园老师,为什么这点同情心都没有?”

“就因为孩子的事见多,就知道孩子的事不能瞎管。这个王晓明也是,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明知道我们是夫妻,非得要你去?是不是看中你是村长了?小小年纪,初来乍到,想走邪门歪道,找不着小伙子,找老男人。”

“嘿嘿,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为什么不叫我带着孩子去,单叫你去。为什么?你回答。”

梁喜迁确实没法回答,只是说:“孩子认识我。”

“孩子认识你,难道不认识我?难道孩子不认识别人?你再解释一下。”

“那你去吧。我不去了。”

“我去?凭什么?我去,我叫你不要揽这粘屎,我去揽。我们开了这个头,有第一回也就有第三回,学校有什么事都会找我们。梁村长,你是做好事,把脑子做糊涂了吧?处理别人家的事,你是个明白人,到了你自己身上,怎么就是糊涂虫一条了呢?这事横竖你别再管。清楚吗?”老婆放下这话回厨房做饭去了。

梁喜迁扛着草筐出去,一边向池塘边走,一边想着这事,“她讲得没错。这事还真开不了头。那次村主任说了一句给他们俩上个户口,照顾一下。被妇女主任给顶回去了,上了户口照顾就成了应该的了,有照顾不到的,是要背黑锅的,不上户口,不明来历,想照顾就照顾不想照顾,也没有人说三道四。村里无意间多了两三个人,追究责任,追究起来,谁出面解释,谁出面谁倒霉。不理睬他们大家平安无事。何况还影响计生成绩,不是做了好事,没有好报,讨个没趣吗。”

到了池塘边,他将池塘里的一个竹子围成的三角架拖近岸边,将草倒在里头,又从另一端拖回原地。他坐下来,拿出烟。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抢食的草鱼,“他们没有错。可是正义为什么总要吃苦头呢?我是村长,全村之长,伸手做一两件好事,也不能。那么简单的事,她却能看到那么多的危险。还把王晓明的私情给扯上了。不过,防止一点是可以的,王晓明那个漂亮,也让人心动,难免因多看了两眼而误会。”突然,水面上跳起来一条鱼,掀起一池的浪花。“正如这条小鱼,比池塘不知道小了多少倍,不动风平浪静,可是轻轻地跳,浪花却满池。”忽然又听到老婆叫吃饭,他站起来,大声回应了一声。

梁喜迁决定听老婆的。他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他一只手提着空筐,回到了家里。老婆把饭菜摆上了桌。“你别想了,只了饭去村委,金城来了,我自有道理。”

吃了饭,梁喜迁就去村委,他老婆在家里等着黄金城。没有多久,金城领着妹妹,高高兴兴地来了。

一见面,梁喜迁的老婆就说:“喜迁叔叔要开会,走了。”

黄金城皱着眉头说:“他答应了,怎么会变呢?”

“没有办法,谁让他是村长呢?半夜三更的时候,有事,爬起来也得去。你就别指望他,你们自己去吧。”

黄金城一想,确实如此,村长本来就难找。只是每次自己运气好。“婶子,我到这里等着喜迁叔叔吧。”

喜迁婶子觉得黄金城还挺执着的,便说:“我也得去学校了。家里要锁门。”

黄金城连忙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就在外面,边玩边等着喜迁叔叔。”

喜迁婶子听了,笑容凝滞了,点点头,说:“那你们就在这里等吧。”

喜迁婶子迅速收拾了家务,急急匆匆地锁上门,跑上台阶,大步流星地向村庄外走去,她直接到了村委,找到了喜迁,将喜迁从屋里拖了出来说:“你看看,你看看,金城可咬缠住你了。他在我们家里等着你,非得等到你回家。怎么样?就是那王晓明,她妈的B,灿牙根的畜生。”喜迁婶子气得脸都白了。“明知你是村长,管也不好,不管也得管,她这么点年纪,怎么就有这样的心计?”

梁喜迁也只有叹息,觉得确实对自己有所不利。

喜迁婶子气冲冲地说:“你今天,我不来找你,你就别回家。”

“好的,我知道了。可我毕竟是一村之长。”

“还在糊涂。他们是我们村的吗?我们没有为难他,就是他们的造化,住那个打米厂,那可是村里的房子,你没有撵他们,他们还要怎样?”

“不是我们村的人,我不是村长,可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我怎么能不管。”

“你被什么迷了心窍,谁让你入党的?怎么让你当村长的?不是没有人当吗?早几年村里有钱,村长争着当,现在,穷得叮当响,谁也不想党,才想起了你,帮你入了党,当了村长,谁把你当村长看。你今天没我的允许敢回家,你走着瞧。”喜迁婶子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她气势汹汹地朝学校走去,她没有进自己的办公室,跑到了王晓明老师的办公室,王晓明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学生,“都出去。”一进门,喜迁婶子就大吼一声。

学生们一听,吓得一哄而散,办公室里只留下王晓明老师,喜迁婶子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冷冷地瞅着王晓明。

王晓明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小心地问:“周老师,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不明白?”周老师冷冷地笑着。

王晓明想了想,说:“哦,是这样的,昨天校长跟我说,您侄子的事没什么问题,都同意了。您不知道?”

“怎么说到我侄子的事上了?你怎么有事就想到村长?村长是你年轻人想的吗?”

王晓明脸“唰”地红了,战战兢兢地说:“周老师,您怎么这样说?我几时碰过村长,一年也见不上一面。您这话如何说起的?”

“也知道脸红,还行,你想一想,今天一大早你做了什么缺德的事?”

王晓明说:“我今天早晨就见到一兄妹俩来报名……”王晓明想起来了,她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做错了,问:“孩子提到梁喜迁,我觉得梁喜迁对他们比较熟悉,想让他把情况说清楚,这有什么?”

“你可是高才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周老师说。

“我就不明白,这有什么不行的?”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得让喜迁过来?”

“梁喜迁认识他们。”

“认识他们就有义务管他们吗?”

“没有,但他俩好像没有父母。”

周老师说:“好像没有父母的孩子,做村长的都得管,不管不行,是吗?”

“这倒未必,但管一管也未必有什么不好。”

“你想得倒是轻巧,管了初一,你不管初二,你管了初二,管不管初三,如此管下去何时是个尽头,管来管去,管出个好歹来,我们怎么办?”

王晓明还是不理解,“就报个名。以后就没你们的事了。”

“没我们的事了,是你说了没事了就没事了。一旦开了这个头,有什么事,你们不找梁喜迁,孩子也会找。孩子不会找,知道梁喜迁管着孩子的人,也会去找。一个找,两个磨,我家还过不过日子?孩子现在仍在我家里等着喜迁,而且很执着,不等到不走人。一件事这样,两件事这样,往后每遇到有事,都这样起来,我说王老师,我想一想,我成了孩子什么关系了,没有关系也就关系了。”

“可这孩子也可怜,梁喜迁毕竟是村长。”

“有事了就是村长,没事了,一个个把他当村长敬吗?当时当村长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好好的医生不当,入党,当村长,被为人民服务的荣誉困住了。左一个会,右一个会,白天东家长西家短,晚上前脚进家,后脚没进屋,找事的人就跑到家里来,不是闹就是哭。送东西的居心不良,不怀好意,不是要办事,就是为日后挖墙脚埋种子。不送东西,很多事都要背黑锅。你说这村长有什么好当的!你也想他毕竟是村长。连你也有这思想。”

王晓明听得周老师这样一说,她终于明白了。但心里还记挂着孩子,就问:“可是这孩子,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你是聪明人,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管不着你,但你也别往我们这里一推。你想做好事积德行善,我恭敬你。可别让我们当佛当菩萨,我们可不愿意修行,我们也没有成佛的目标,我只不做坏事,不违法就行。我也不建议你管他们。愿意管他们,你一个小丫头,还是听听你爹妈的话。你爹妈是过来人,是明白人,有什么事,比我更会算计。菩萨行善恐怕不是凡人都行善,否则天下就太平了。”说完,周老师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的学生也等着报名,我耽误了你时间,请求原谅。”她拉开门走了。

王晓明正想着黄金城的事,一个学生进来,“王老师,可以报名了吗?”

王晓明才醒了过来,“可以报名。”一上午她也没有再想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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