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一）

女孩家养鱼，如同天上的星星，掉在她家又高又宽大的玻璃钢里。

一直盼望能亲手喂养它们，她盼望着那幽蓝的星光亲吻她的手指——那是怎样抚慰与被抚慰的欣喜与感伤。

可爸爸不许。爸爸瞪起他铃铛大的眼睛，告诉她，你还太小，没分寸，这鱼一次喂多了，会撑死的。

于是她怯了。在父亲喂鱼的时候，她总会抿着嘴一声不吭地趴在鱼缸的一角。父亲指间漏下来的棕色鱼食，砸在水面上激出一圈圈的涟漪。小鱼儿在透明的乐律里跃动，像是水中的精灵，轻盈而幸福。她告诉爸爸，她的鱼儿在笑，她说鱼儿们在吃饭的时候很快乐。可爸爸却觉得自家的小孩又在犯傻，他说鱼儿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怎么会呢？她呆呆地看着鱼缸里摇曳的星光。

她明明看见过小鱼幸福的笑容。

有一次父母出差，三天不回家，他们嘱咐女孩关好门，照顾好自己。父亲说，那一缸的鱼就交给你了，每天中午喂一次，不要太多。女孩怯怯地点头。

女孩拿着鱼食，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她看见棕色的鱼食从她指间漏下，砸在水面上激出一圈圈的涟漪。小鱼儿幸福地笑，张开大嘴巴快乐地追逐食物。她看见幸福的气泡在水中摇曳，渐渐浮起，然后在水面露出头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而这样的幸福却是恐慌的，爸爸说，鱼喂多了，会撑死的。

一尾鱼，迅速胀大，由深蓝色变成浅浅的红，然后轻微地“扑”一声，在水中炸开一朵烟花。

手一抖，一包鱼食整个掉进水里。惊恐的幽蓝如流星在水中乱窜。虚假的幸福出现恐惧的原身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个激灵，女孩猛地清醒过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胀大的鱼，没有炸开的花。女孩束手无策地看着掉进水中的鱼食袋。她去找鱼网，想要把掉进巨大鱼缸里的鱼食袋子捞出来，却被鱼网上的铁丝扎到了手。满是锈迹的铁丝深深扎进手指里。

她捏着自己流血的手，慢慢慢慢坐到地上，低声抽噎起来............

“你能明白吗？”我转过头，问他。

此时是午后，放学。很多很多行色匆匆的学生从我们身旁飞驰而过，而我们骑着单车，悠然地在望不到尽头的法桐树荫下穿行，时间放慢了，好像可以一直这样没有终点。

他摇摇头。“我家不养鱼。”

我微笑，看着他：“你的回答总是那么莫名其妙。”

“小心！小屁孩，骑车不要东张西望。”

金色的阳光在法桐的枝干间染了绿色，洒在他的眸子里，斑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