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心如初

夜，正心先生于正心湖水榭抚琴，忽感强大死力逼近，大风吹过，湖面水波荡漾。

风止湖静，水榭亭下站立一人，身着黑袍。

正心先生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幻出正心剑道：“神纲！”

神纲并无打斗之意，一边走近，一边道：“原初，许久未见，你竟以剑相迎？”

“你是亡灵人，我是生灵人，何况你尙为亡灵人的至尊之主，我只能以剑相迎。”正心先生时刻警惕，他感受到神纲死力强劲，已然达到了大魔境界。

神纲冷笑道：“有理。不过，今天我来，并不是为了和你打斗，而是有事与你相谈。”

正心先生心下思量：“有事相谈？不知是真是假。且不论可能还有其他亡灵人暗伏，即便此时与他一人相斗，也无十足胜算……”便问道：“所谈何事？”

“你心中是否一直有个疑问，当初我为何要背离生灵人，而自甘为亡灵人？”神纲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凄凉。

这个问题不仅是正心先生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也是当年一起讨伐混元的所有生灵修道者心中的疑问，尤其是那些与神纲亲近之人，因神纲的突然背叛而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至今仍隐隐作痛。正心先生便将大家的看法说了出来：“岂非为了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

神纲闻言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消失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多么希望众人能够明白他的心，也都只是一厢情愿，而众人的看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神纲冷笑道：“并非完全如此。当年，混元虽死，天国虽灭，但亡灵势力仍遍布天下，而我们因讨伐混元，力量大损，若那时与天下亡灵势力相战，有何胜算？”

“所以你就背离了弱小的生灵人，而去当强大的亡灵人吗？”正心先生沉积多年的怨气在慢慢释放着。

神纲冷冷道：“我如此做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救世。其实早在天国灭亡之前，我就有此准备了，我深知混元一死，天下亡灵人群龙无首，必生祸端，而凭借生灵人之力量，难以相抗。唯有与亡灵人和平共处，方是长久大计。但此需一统天下亡灵势力，而后才可商谈。我母本是亡灵人，我因此常为天下生灵人所不齿，那时我想，我何不成为亡灵人，去做此事，一可脱离生灵人，不再受人唾弃，反而受人尊畏；二可救世避战，也是为了天下生灵人着想。”

正心先生闻言，虽觉不合正道，但也颇有几分道理，问道：“所以你便和我有了‘生死约定’？”

“不错，这个结果虽不是我最想要的，但也不坏。”神纲望着湖中之月道，多年以来他独自承担的一切终于可以向人倾诉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时你为何不说？”正心先生收了正心剑，又问道。

“我若言明，你们定会阻止我。”神纲道。

“你为何不和我们商量，难道无他法可行？那时天下亡灵势力尙乱，我们伺机而动，逐个击破不可吗？”正心先生还是不能接受神纲自甘为亡灵人之事，尽管有诸多不知是对是错的理由。

“代价和风险太大。且乱者不能长久，必为一统，与其将天下亡灵人由他人统领，不如由我统领，尚能为生灵人考虑，否则还可能会出现第二个混元。”神纲并非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可能，但他深知只有掌握权力的强者，才能左右天下命运。

“于是你一言不说便走，可曾想过你还有个妹妹？馨宁知你离她而去，又成为亡灵人，是何等伤心！”正心先生深知神纲一直都是馨宁挥之不去的心病，他在替她责问。

神纲叹道：“我如何不知，虽舍不得她，但为了大局，我只能如此。唉，我这一生，愧疚最多的便是她。我虽是东部部落首领康德之子，但因母为亡灵人，从小在部落里受人冷落鄙视，甚至连父亲也讨厌我，唯有养母和馨宁待我好，我没有好好报答过他们……这么多年，多谢你照顾她。”

原来，神纲之母为天帝私生之女魅姬，迷惑康德而孕神纲，康德新婚妻子醉芙之父漠西大怒，毒魅姬。魅姬为保腹中胎儿，吸取死力解除了毒力，但亦成为了亡灵人。康德迫于族人及漠西压力，待魅姬产下胎儿，亲手杀死了她。醉芙心生怜悯，便收养了神纲。

“你有此言，还算你不是个无情之人。”正心先生冷笑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去看她，但碍于生死有别，只能作罢。”神纲道。

正心先生叹道：“罢了，往事不可改变，多说无益。你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神纲望着正心先生，露出少有的笑容，道：“言和。”

正心先生闻言心中一惊，他万没想到，神纲竟是为了言和而来。是他违背了生死约定，连攻其三域，神纲不因此起恨，反要与他言和？且如今形式，他虽连连获胜，但损失惨重，与神纲至尊死域的实力相比，并不占丝毫优势，为何神纲偏偏此时前来言和，到底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他难以判断，便问道：“言和？你为何要言和？”

“我刚才已说过，我是为了长久之计，也是为了你们，为了生灵人，为了救世避战，如今也是这个原因。”神纲道。

“那么你认为现在还有言和的可能吗？”正心先生问道。

“现在言和，正是时机，否则今日，我也不会前来。”神纲道。

“是何时机？”正心先生问道。

神纲道：“你有所不知，当年我虽为小魔境界，虽有晴飔率全族相助，但仍不足与天下亡灵势力相争。若非我利用亡灵势力间的矛盾与利益，相互制衡，何能一统天下亡灵人？故我虽为天下亡灵人尊主，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我所愿。‘生死约定’，我已是力排众议而促成，但这个约定离我想要实现的理想还差得很远，所以我假意闭关修道，让四域自治，是为等待一个时机。直到百年之后，生域恢复了力量，你发动了生死之战，我觉得时机临近。而如今，皇瀚、玉王等亡灵势力已灭，我完全能够为死域做主，生域又因连年征战，耗损巨大，需要休养生息，岂非言和的时机？”

正心先生还是有些怀疑，试探道：“若我自行休养些许时日，灭了你至尊死域，岂非更好？”

神纲冷笑道：“我会给你休养生息的时间吗？即便给你时间，你有几成把握胜我？又要付出多少代价？我想你应该清楚，万一不成，生灵人将遭到灭顶之灾。若我们继续相战，双方损失巨大，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相信，你也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

正心先生虽然憎恶亡灵人，但经过圆梦之战，他深刻反省，因为慧中子之死而引起的个人情感，一时冲动所犯下的错误，造成了更多的人因此而牺牲，有许多是自己珍视之人，甚至若非“奇迹”发生，将会导致整个战争的失败，他再也不能被个人情感左右而不顾天下生灵安危了，只有顺应天道才是正道。如果说发动生死之战是顺应天道，那么终止这场战争亦是顺应天道。不过，他仍有一些担忧，道：“说的颇有几分道理，但玉王等人尙逃在外，既明势力不可小觑，始终都是隐患。况且即便我同意言和，生域众人是否同意，还未可知。”

“在来此之前，我已下令搜寻玉王等人，他日，我必亲手除之。至于既明，我已派人收归，封他为古踏之主，令他让出了无人岭北谷，若你我联手而后徐图之，何愁不除？我想如今形式，言和利弊已明，生域众人何故避利而取害？”神纲早料到了正心先生会有如此担忧，他也早做了应对之策。他看到正心先生仍在迟疑，便道：“原初，我只是想和你共建一个生灵人与亡灵人和谐相处的新世界，这也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想要实现的理想。”

正心先生问：“但生死有别，如何和谐相处？”

神纲道：“若你能随我前往至尊死域一探，便知如何和谐相处了。”

“哦，这……”正心先生迟疑道，神纲所言虽合情合理，但正心先生对其仍不信任，若亲往死域，稍有差池，生域则危。

神纲见正心先生犹豫不决，便道：“你若不信我，可秘密探访，至尊域绝无人为难生灵人。”

正心先生思索片刻，道：“如此可行。”

神纲笑道：“那我便静候大驾。”说罢一阵风起，转眼消失于夜空之中。

水月，神纲藏于湖旁树林幽暗之处，望着湖边暗自伤感的馨宁，心中百感，“妹妹……”神纲心中呼唤着，眼中含泪。

馨宁忽有觉察，向湖旁树林望去，问：“何人？”树影摇曳，人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