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雨的明证

第五章 大雨的明证

倾盆的大雨蛮横狂暴地砸向地面,弓矢般的雨箭触地反弹后却形成了精致灵秀的水花。独角兽们不敢抹去脸上的雨水,任由这雨流进他们的鼻眼。士兵们极为熟练地摆开防守的阵势,把马车围在中间如临大敌,仿佛他们的面前会凭空出现冲锋的铁骑!车队霎时变得寂静无声,这失声就像刚入座的管弦乐队在开始演奏前的片刻安宁,天地之间只剩下暴雨冲刷地面的声响。

又是一声惊雷凶狠迅捷地擎着蓄力已久震慑人心宛如奔流到海不复回昂扬激荡久久不肯散去的巨响冲击独角兽的眼睛耳蜗口鼻眼直至脆弱的心脏。

就在这弹指间,一名独角兽摔倒在地,胸口插着一支箭矢,他张了张嘴,在一阵不明意义的呓语后停止了颤动。

其余的独角兽对这个倒霉蛋的死亡毫不在意,而是抽出刀剑端着军弩更加小心地打量着周遭的情况。斯宾塞冷漠地看着已经断了气的独角兽,雷声极好地掩盖了箭矢的破风声,因此他分辨不出敌人具体埋伏在哪个地方。

葛莱琴打开车门向外望去,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全副武装、神情戒备的独角兽,“马里诺老师呢?这是怎么了?”

斯宾塞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他把手中的短剑藏在身后,用讨好地语气对葛莱琴说道,“没什么。你快回到马车把门关上,别出来。”

葛莱琴听话地点了点头,退回车厢把门关上,她没有注意马车的侧面躺着一具尸体,一摊腥红正随着雨水的流动而扩散开来。

关门的刹那,斯宾塞朝他的下属狠狠地瞪了一眼,距离马车门最近的那个独角兽苦笑着站到车门口,向队长保证他将不会再为这种事而分神。

马车内的葛莱琴整个身子都贴在门上,她开始担心起马里诺老师的安危,现在老人在哪里?门外的独角兽为何如此紧张?葛莱琴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声音,她一开始只听到沉闷的雨声,突然就变成了清脆而密集的马蹄声,金属的碰撞声,男人的厮杀声以及濒死的哀嚎声!

咚!一支箭矢射到车厢上,葛莱琴被突然到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她像触到静电一般跳叫起来,惊惧地看着这扇将外面世界隔绝起来的大门。最终,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葛莱琴又把耳朵附到车门上。这次,她却只听到沉闷的滴雨声,仿佛刚才的异响都是自己的幻觉,但这种平凡无奇的状况却让她毛骨悚然、全身发抖!

紧闭的车门突然被打开,葛莱琴惊觉这雨声正由沉闷转为清脆,车门上繁复华美的花纹被遍地狼藉所取代,潮湿的空气中布满了血腥味,远处一队黑装士兵正小跑着向这行进。斯宾塞捂着自己脖子靠在门上,落在地上的短剑渗着血光散发出绝望的银光。他的喉咙里插着一把弯刃,独角兽蓝白色制服的上半身已经变成艳丽的红,男人用难以言明的眼神注视着已经呆滞失神的葛莱琴,尽管他的声带已经被捣碎,可他还是努力地发出阵阵嘶哑声:“格……蕾……辛……我……”

斯宾塞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摔倒在地,他流连的目光顺着雨水和瞬间迸发出的眷恋歉意悲伤一道落在葛莱琴的脸上,抽搐的双手还在试图摸到地上离他不远的短剑。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伸脚踩住斯宾塞的手,然后将短剑踢到一边。他蹲下身轻巧地把弯刃从斯宾塞的喉咙里拔出来,雨水瞬间把血色冲走露出阵阵寒光,这是把上好的匕首。男人玩味地看着正在迅速失去生命力的斯宾塞,他忽然大笑着在独角兽的脸上刻下两把交叉的刀剑,血立马从皮肤下渗出来划过斯宾塞的脸颊滴到地上汇到水潭中,他的脸上就像挂着两条泪痕。这个标记是古洛曼武士走上战场前所画的图腾,以表明自己誓死战斗永不后退的决心。男人高兴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嘴里不时发出满意地赞叹声。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葛莱琴,一副啧啧称奇的表情。

他踏上马车,军靴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血与水的脚印一路向前。葛莱琴本能地向后退去,男人收敛起笑意,郑重其事地从军服中掏一份信件递给葛莱琴,然后谦逊有礼地半跪在地,“美丽的女士,请允许我以梅菲斯特的大统领和萨拉斯特的圣彼得的身份,向高贵的圣尼布撒西致以诚挚的敬意。”

“你……是尤利西斯?”葛莱琴居然鼓足勇气接过信封,她抬起头与尤利西斯对视着,男人儒雅的面孔上写满了温柔,轻缓的声音中徜徉着鼓励,“你不打开信封看一下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葛莱琴想了想,她撕开了信封,里面不过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狂放不羁的花体字写着:“我是否可以这般斗胆放言,称为神明影像的人 ,要比那满缀星辰的夜影,更为明澈洁纯?”

葛莱琴的小脸迅速失去了血色,纸条在不经意间被她揉捏成团。尤利西斯自嘲地笑了起来。他诚恳地看着葛莱琴,“对不起,我的盟友都是一群蠢材,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下一刻,尤利西斯把弯刃刺进葛莱琴的胸膛,在冷酷地转了转刀柄后便转身离去。

葛莱琴发出痛苦的抽泣声,鲜血不断从她的嘴里冒出来,夺眶而出的眼泪和钻心的疼痛正在让她离理智越来越远!她眼睁睁看着尤利西斯把门关上,车厢内瞬时便得一片漆黑。葛莱琴在黑暗中不断摸索,她找不到那该盏死的煤油灯!马车里回荡着葛莱琴那让人心碎的忏悔声。光明神啊,她就要看不见了!最后,葛莱琴停止了挣扎,她安静地靠在垫子上听着打在车厢上的雨滴声。她想起了那晚,那晚的雨似乎和现在一般大,她看见班克斯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着张开双臂,双臂是她所编制过的最美的梦。又哭又笑的女人奋不顾身地扑进男人的怀中,她大口咳着血,血把男人的衣服染红。葛莱琴伤心地用手搓着班克斯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把血渍抹掉,可她越用力,她咳血的势头就越猛。最后的最后,葛莱琴终于放弃了,她只是紧紧地抱住班克斯,深深地、用力地、永恒地……

暴雨依然,洼地上一道道激流把滚烫的血冲刷地冰冷稀释到处都是,独角兽和梅菲斯特激烈的厮打声仿佛还在空中回荡,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维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斯宾塞安静地躺在车轮旁,马车里的女人也早已停止了抽泣。雨终究会停下,可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这场暴雨存在过的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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