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的尽头

第四章 海的尽头

莫妮亚吸了吸鼻子,那是好闻的海的气味。对于海德堡人来说,大海意味着少时最美好的景致,西大洋那波澜壮阔的潮浪也孕育了他们心底对整个世界最初的想象与期待,而当这种复杂的情感糅杂在一起沉淀于记忆深处时就化成了一股心之所向的信念:我们的征途即是这大洋的边际!

海德堡人是这么想的,自然也是这么做的。四百多年前,当古洛曼帝国的一小撮南方贵族回到帝国的发迹处时,他们灰败绝望的脸上逐渐展露出勃勃的生机,他们引以为傲的古老传统与荣光不正是滥觞于这片蔚蓝的大海?利维坦人可以占据古洛曼的首都,却无法理解这个伟大帝国的精神,从目所能及的一切开始征服,直至这个世界的尽头!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神圣洛曼同盟再次站到了西大陆的顶峰,海德堡人自诩是洛曼帝国的正统,这无关乎疆土的大小,而是因为海德堡人和古洛曼人流着相同的血与泪。

特殊的历史底蕴和精神传统造就了海德堡人的热情、浪漫、乐观、自信的性格,这座城市涌现出了无数的大诗人、大散文家、大冒险家,可未曾孕育出一位哲学家。自由奔放是这座城市的特有风情,审慎的幽思却是她所欠缺的风俗传统。对于这座城市的儿女来说,也同样如此。莫妮亚低垂着脸,她对班克斯的境遇万分同情,而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何变得如此萧索自闭?一层面具不仅是戴在了他的脸上,也把他的心隔离在最阴暗的角落无休无止地诅咒一切。伤怀自闭踟蹰不前应是女人才有的特权,男人的尊严就在于他面对绝境时所爆发出的决绝的勇气与担当。他是男人,不应该如此懦弱,莫妮亚小声嘀咕着,可她为什么不敢看着班克斯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她想挽住班克斯的手,却被男人不动声色地拒绝。莫妮亚的脸变得煞白,青鸟的负责人慌乱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色,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班克斯轻轻地拍了拍莫妮亚的肩膀,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真的存在着情谊,可他不想看到她因为自己而伤心。

两人并肩走进一座庄园,夕阳就快消失在地平线。落叶慵懒地随风浮沉打着圆圈,老人的脸上盖着一本书,双手交叉着陷在躺椅里。岁月放缓了时光流逝的速度,老人小憩的片刻仿佛成了永恒的谢幕,就像这白天逐渐被黑夜所取代,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有那么一瞬间,班克斯以为罗素不会再醒来。老人似乎意识到自己阔别已久学生近在眼前,他拿开书挺起身微笑着看着班克斯,这是一个让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内中情感的温暖笑容。

眨眼间罗素的脸上就变成了恶毒的讥笑,他的声音宛如饶舌的夜枭,“戴上面具,你的脸就显得不那么讨厌了。”

班克斯摸着脸点点头,“是啊,连我都有些讨厌自己的脸了,还是遮起来为好。”

“听说你的左脸毁了还瞎了一只眼?”罗素状似关切地问道。

“老家伙,少打听些八卦,这能让你活得长些。”班克斯索性躺在草坪上面,天空已经昏暗不堪,万千星辰三三两两地走上夜幕舞台。

“人要向前看,光明神也会有打盹的时候。”过了许久,罗素才打破这这份宁静。

“你总是拿光明神说事。可你见过他老人家吗?”班克斯宛如一尊横卧于地的塑像,只有嘴中呼出白气还昭示着这是一个活人。

罗素笑出声来,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第一次神迹后,光明神真切存在是无须怀疑的真理。”

“我是说,圣安瑟尔谟的本体论证明真的不可辩驳吗?”学生班克斯向他的老师提出了疑问。

“小家伙,我不介意帮你温习一下功课。圣安瑟尔谟的推论是这样的:首先在心中假定一个无以伦比的存在的观念,这个观念是合情合理的。然后,因为这个存在是无以伦比的,所以这个存在不可能仅仅只存在于人心中,因为一个既存于人心也存在于现实中的存在要比一个只存在于人心的存在更加无以伦比。所以一个无以伦比的存在必然现实地存在。这个存在即光明神,光明神必然存在。”罗素挥手示意站在一旁不耐烦的莫妮亚可以离开了,海德堡的女人可受不了这样飘渺晦涩的哲学思考。

“如果光明神并不是无以伦比的呢?”班克斯喃喃自语,“我可是记得您说过光明神是个大骗子。”

“小家伙,我那是假设,假设!”罗素笑骂着,眼角却隐约流溢着欣慰的叹息。

“我看到一团虚无。老师,在云际之上,我什么也没有发现,那本应该是光明神的位置。”班克斯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就变成了一段呓语。

“在这休息一段时间,就去萨拉斯特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罗素安慰着他的学生,老人已经帮不了青年太多,知识可以教授,信仰必须自己去探寻。

“我没想到你居然背叛了利维坦。我越来越好奇你们所谓的计划是什么了。耶格尔真的死了吗?”看来班克斯提问提上了瘾!也许是因为班克斯自我中断了实习期的缘故,他又找回了在课堂上的感觉。

罗素摊开了双手,“谁说我背叛了利维坦?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海德堡人,过去不过是应几个老友之约在斯科特神学院打打工罢了。而我现在只是一个退休在家、老无所依的可怜虫。至于耶格尔是死是活,你得亲自去萨拉斯特看看。”

老人等待着班克斯的回应,他左等右等,班克斯并没有作出他预期中惊讶的反映。

“班克斯?”罗素小声询问着,他的学生依旧躺在地上一言不发。

罗素走近一看,班克斯仰面朝天,呼吸均匀,圣尼布撒西的面容安宁地望向璀璨星空。老人苦笑着把他背到身上,若有若无的呼噜声传到罗素的耳里,那是此刻庄园中唯一的音响。

一老背着一少艰难地走向散发出温暖灯光的房屋,或许这是老师所能为他的学生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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