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逃离撒丁岛(3)
夜空平静如洗，SM.81轰炸机带着巨大的惯性径直向下俯冲，向拉佐市的港口大桥猛扑过来。在这种情况下，投弹手已经从瞄准具中掌握好了最佳的发射角度，航行长则紧张关注着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
一瞬间，航行长透过飞机防风罩已经看清，港口大桥上密密麻麻竟站满了人，有人在向空中挥动着双手，他甚至可以看清对方的脸，是平民！数道耀眼的闪光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数颗220毫米***带着巨大的能量击中了铁桥。大桥象在风中摇曳的树枝般晃动着，然后慢慢从一端坍塌下去。无数灯盏似灯着的飞蛾在夜色里乱舞着，闪出紊乱的弧线，扑灭在水中。
轰炸机编队轰鸣着一个急跃升直上云天，转弯、下滑、在离海面只有几码高的低空掠过，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
空军上尉略带皱纹的嘴角显出了不安。“停止！取消攻击。”航行长果断地下了命令。
这个决定对许多人来说成为了生命的转折点，眼前的景象将会永久地停留在记忆深处，而另外的一些人却永远连回忆的机会也没有了。
轰炸机编队陡然向上提升，掠过港口，迅速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云层里。
阿兰奇湾的空军指挥所得到了“蝙蝠”轰炸机编队正在返航途中的消息。虽然上面下达了全面毁灭的命令，可是空军上尉却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毅然决然地带领轰炸机编队撒回空军基地。几分钟后，他报告说击中目标，请求返航。这是他——这位38岁的职业军人一生中最不愿接受的任务。接着，他透过无线电报告：
“一台发动机停车，请求着陆！”
......
大桥已经被炸毁，唯一逃生的路堵死了。
※ ※ ※
水盖过了头顶，冰冷的海水封填住身体每一处缝隙。
里奥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这种寒冷痛彻骨髓的寒冷试图通过每一个毛孔钻入他的体内。没有呼吸，没有思考，甚至知觉都在随着急速的下沉逐渐消失。身体从未变得如此沉重。他努力划动四肢，却毫无反应。
只有下沉。
突然，头顶上轰然巨响。一块巨大的物体燃烧着从天而降，里奥猛地重又钻入水下。钻心的疼痛使他已经麻木的心脏重又突突地跳动，Ann？在哪儿？他猛然想起，她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求生的强烈欲望瞬间变得那样势不可挡。
里奥使尽全身力气右腿猛然用力一蹬，左腿借势猛地划动……疼痛更加深入，他鼓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能感觉到身边有无数肢体在水中划动，身体象游鱼一样刺破水面。
将冰冷潮湿的空气吸入口中的一刹那，他听到无数的呼救声震颤了整个海面。
天空中起了风，大桥象在火焰中即将熔化的蜡烛一样倾倒，一端塌入水中。所有人顺着倾斜的角度向下滑去，有人在拼命挣扎，企图抓住什么；许多人攀附在大桥的护栏上，扒在桥面的边缘；更多的人已经掉入水中。无数燃烧着的钢铁碎片、断裂的桥体，甚至整辆汽车砸落下来，在海面上带出巨大的漩涡，将人们卷入黑暗、阴冷的深渊。
他看到了一具浮尸，是个女人。头发散乱表情惨白，他想到了Ann。里奥吃力地划着水，可他的希望渺茫。
人们不约而同地向对岸划着水，里奥却在水中不停地寻找着。他仔细辨认着每一张惊恐的面孔，浮尸变得越来越多。他回忆着刚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设想着Ann的去向，他不停地钻出水面，放眼视野可还是一无所获......
当里奥再一次浮出水面，要凭借月光去辨别两具抱在一起的浮尸时，周围的海面突然冒起巨大的水泡。没等他有任何喘息，一只又一只的手破水而出抓住了他的身体。他猛然见到数张狰狞的脸，在水底，还有几只湿漉漉的手在抓他的脚脖子，不住地把他拉向海底深处。
如同噩梦里所见到的一样，里奥叫出声来。他奋力地扭转身子，奋力划水。
他又一次被拖入了水底，看到了更为恐怖的场面——浮在暗色水中的尸体一个个四肢张开，长长的头**浮在血染的海水里，仿佛在空中飞翔。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却能看见尸体惨白的脸。距离他不到两码的女尸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若不是她毫无血色的面孔，一定会被当成一个熟睡的人——Ann！里奥张嘴叫喊，咸滑的海水迅速流入口中。
里奥在一瞬间已经看清那个女人的面孔——正是Ann，从她的脑后渗出汩汩血液飘荡在水中。里奥只觉得四肢僵硬，他在心里本能地呼喊着一个名字——Ann......
他觉得自己的呼喊让所有的浮尸都晃动了一下，眼前的女尸猛然睁开了眼睛，绿色的瞳孔转动起来，并瞬间呲出牙齿扑至他的身前……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轻易地在水中拖拽着他。里奥死命抱住那只胳膊，另一只大手举拳向他砸来，他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想喊，可是他的整个身体正在不断地放松。
只能听天由命，他放弃了抵抗，然后他就看见一张英俊男人的脸在面前一晃，不见了。
※ ※ ※
里奥的瞳孔突然放大。他使出最后的力量挣扎了一下。他感到脚下一颠，身子倒在了浴盆里，紧接着又是一颠，浴室在向前滑动，惯性使他向后退去，一头跌回到原来的位置，失去了知觉。
他什么也看不见，浴室的龙头突然坏了，喷出来的水溅在脸上，冰凉彻骨。视线被水遮住了，他用手去抹。一只温柔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比刚才一阵儿更加烫手。
我在家里，里奥想，家里的冷气机坏了。他热得要死。
他正在涨潮的海边，Ann来到他身边，美丽的晚霞为她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伸出一只手，然而Ann却从他手中滑脱出去。海水漫过他的头顶，他感到窒息，身体即将爆裂开来。
里奥听到马达的隆隆声，轰炸机又来了......
“救命！”他狂呼。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身体。他睁开了眼睛——没在家里，也没有浴盆，天空正在下着大雨......他坐在一辆飞驰的重型摩托车的挎斗里。
摩托车驶离海岸公路时，他已昏迷过去。一大块帆布遮挡住了他的身体。
对后来发生的事，里奥只依稀记得一点。在仓库的后面，有人曾替他换下衣服。“他......烧得厉害......我们必须送他去医院！”他听到一个女人说。
“我讨厌医生。”里奥喃喃说。
“那等于是送他去死！”马修的声音变得急躁起来。
他倏然漂浮在海水中，愈飘愈远，海水沸腾了。眼前的Ann猛然睁开了眼睛，绿色的瞳孔转动起来，对他呲出了牙齿。这次我要抓住她！里奥对自己说，他猛地伸出手去，Ann......
有人拉开了房门，一道雪亮的光线直刺双眼，惊醒了里奥，他猛地睁开了眼。Ann正把手从他的掌心间抽回，她用一双温柔的绿宝石般的眼睛盯着他，一堆篝火在他身边噼啪作响，德制ZUNDAPP-KS750重型摩托淌着雨水停在仓库中间。
里奥从寒冷中挣扎坐起，睁开了双眼，浑身不停地颤抖。他身下铺着一条毛毯，身上是干的。
这一定是在作梦，这是哪儿？
这是幢安全的房子。这个城市还有安全可言吗？他在心里不禁想笑，但喉头一紧，立即转入一阵剧咳。一切都搞糟了——他自作聪明地带着Ann和马修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此刻，他一定仍滞留在拉佐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