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Alonso博士笔记(1)
KS750重型摩托驰过一大片荒原,一丛丛撒丁岛特有的仙人掌花,紫艳艳的在夜色中怒放。极目四望,不见人烟,只有东面的大海在雨雾影中咆哮,偶尔可见一两座灰白的石堡。
彻夜的雨中奔袭,终于在凌晨5点钟左右,晨曦乍露之时,接近他悄无声息的终点。大块城市的轮廓幻境般从地平线尽头显露出来,雨雾在晨曦的光线尚未笼罩之前,还沉浸在一片灰茫茫的世界中,铺天盖地。
整个撒丁岛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里奥被留在了这个即将毁灭的城市,但有一个地方还能带来希望——他在海边的家。
他想到了丹尼尔。
城市里爆发了武装冲突,暴民们为了争抢食物冲出了隔离区,火灾频传,不少地方甚至发生了爆炸。断裂的钢筋上挂着燃烧的轮胎和人体残缺不全的尸块,扭曲变形的汽车停满了街口,多数被炸成支离破碎的烂铁,如废弃的拆车场一样惨不忍睹。很多尚未来得及出逃的人们和他们的孩子直接被埋在崩塌的房间里。
警察和国民警卫队的矮瓜们在火灾最严重的地区展开救援,幸存者被抬出安放在路边。市歌剧院巨大的墙体已经倒塌,从废墟中冒出汩汩浓烟,若不是亲眼所见,里奥怎能相信这只能在梦中见到的景象!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的……”丹尼尔拍着他的肩膀说。
里奥到达雅克布大教堂时,他和克劳德神父早已等候在那里。
※ ※ ※
博萨湾——是他们今晚要去的地方,延着这条被人们称之为蓝羽海岸的公路,在丹尼尔的指引下,重型摩托以120迈的速度奔进着,博萨这个美丽的小镇就将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隶属于拉佐城的海边小镇,位于拉佐城郊唯一适合航行的河流——泰摩的入海口。在泰摩之畔的是以前染工们的住房与工作场所。小镇在半个世纪前还是努拉吉人的部族,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成了土匪和军队的驿站。二战的破坏将意大利原来就先天不足的经济推向凋敝不堪的境地,所幸,这里还保持着撒丁岛原有的样子。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位于河畔,那些有名的古老街道上,附近的蔬菜水果店、杂货店中总能看到人们在忙来忙去;这些小店门口出售的各种颜色的鲜花,令人感到心醉。这里是这个小镇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一幢幢老式的石板房子前,是树木苍翠的花园。
但今夜,一切声音全部隐没在飓风里,像他们周围空空的街道一样寂静。
里奥的房子处于一个僻静港湾,建在海岸线以南的高地上。它是用地中海岸边特有的灰白色岩石垒成,根据原始居民努拉吉人的传统建造。虽然原始而破旧,但经过咸湿海风的吹打侵蚀依然象礁石一样坚固。房子四周高大的石墙让石屋与外界隔绝,只有从单排石柱的门廊望出,远远地能看到大海。碎石铺就的庭院里雏菊和紫罗兰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沁人心脾。
灰色的石屋四周空旷,院墙外就是地势险峻的海岸线,剔透的海面,独立的礁石,长长的沙滩以及洞穴。起伏的地势上生长着爱神木,野生百里香,刺梨和矮橡树,离这里不远的矮山丘陵,庇佑着这里。
当KS750减慢速度轰响着在房前停下时,他们惊奇地突然发现远处旷野里哗声躁起。在风雨雾影中传出一阵低沉而凶猛的嗥叫,只见一只强壮的白狼由远处蹿来,拖着长长的白色丝毛,精致而且高贵,他们仿佛已看到它庞大而有力的四肢和锋利的牙齿。
神父和丹尼尔惊得后退了两步。
里奥一声呼啸,奇迹发生了,白狼顿时安静下来。丹尼尔和神父二人瞪大了眼睛,发现那竟是一只驯顺的猎犬。此刻,它已经偎依在里奥怀里。“多米诺!”里奥把丹尼尔的手放到白狼头上,白狼马上仰起头伸出长瘦的舌头,舔着丹尼尔的手指。
又一条猎犬悄无声息地跑进了他的视线,丹尼尔连忙转身,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时,四条阿富汗猎犬意态优美地趴在了他们的身边。
“哦!上……上帝,它们简直象是一群精灵……”神父惊叹了一声。
“里奥,”走近石屋那古老的铁门前时,丹尼尔说道,“我应该告诉你,我曾经来这里找过你。你可以想象得到,当我第一次发现它们的时候,我有多惊讶。”丹尼尔边说边指了指猎犬。
丹尼尔发现和里奥在一起,一切都变得那么不可思议。这更激起了他的幻想,丹尼尔无法抵抗那个被白纸黑字证实了的古老神话的诱惑,那本十八世纪的医学笔记就藏在面前的石屋里,一种既好奇又恐惧的奇怪心理的驱动着他。
里奥推开房门,从拱形入口走进内室。又回到了家里,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里奥在窗前宁神片刻,仔细地观察着这里:
寝室在过道的尽头,面对着海湾,和记忆中的一样,摆着一张蒙有床罩的床和一个饰有粉红色玫瑰花的五斗橱。房间很古旧,墙壁是暗淡的灰白岩石,右面靠墙一侧还有两只双人沙发,一个壁炉,壁炉前摆着一张餐桌。在这里,他曾经渡过了无数个美好的下午。
每逢周末,他们会邀请查尔斯舅舅来做客,Ann就会和里奥坐在一起,听舅舅谈论历史。他们坐在庭院中帆布伞下的藤椅里,午后的阳光温暖而舒适,大簇的丁香花在庭院中盛开,浓重的香气充斥在空气中。数只雪白的阿富汗猎犬围绕在我们周围,吐着粉色的长舌,自然卷曲的尾巴向上翘起。多米诺躺在木制的围篱边,鼻子放在前爪上,若有所思。
我曾经幸福地和Ann生活在这样的一间屋里,里奥想。
可现在房子只剩下一个空壳,就象主人把它抛弃了一样。里奥跑到窗前,从灰色石屋的窗子里可以看到小镇的码头。比起十几英里外的拉佐城,这里宛如被人遗忘的角落。码头小得令人吃惊,里奥记起,每当渔船靠岸,船上稀稀落落的二十几个渔民刚一离开,小小的码头很快又恢复清静。
告诉我,上帝,你为什么要让Ann离我而去,而将我抛弃到这儿呢?
夜晚强劲的海风,透过铅云密布的天空吹进了石屋,庭院中的几株紫罗兰在风中胡乱的颤动,大滴的雨随着狂风落下。
刹那间,里奥仿佛又经历了一次美好过去的瞬间。他在不断地拼凑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对接,象在拼接一幅神秘的拼图。时光在倒流,许多画面和声音闪过,里奥觉得不可思议。终于,他弄明白了——
5月底,在海湾的奥利斯区的公墓上,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葬礼。第二天,“星岛日报”发了一则简讯:医学博士查尔斯·奥格莱迪意外身亡,遗体已被埋葬。
在舅舅的葬礼上,颇使里奥感到惊讶的是,这位平时深居简出的老头被高等卫生研究院授予了极高的荣誉。病理防卫研究所、慢性医学和病毒研究所、国家医科控制中心……派来了代表。
里奥在这些表情肃穆的人当中显得有些不自然,他决定提前退场。在转身离去的一刹那,肩头被厚重的巴掌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人。
“谢谢你能来”那个人发出了叹息声,“作为博士唯一的亲人,请您把这个收下。”在里奥不知所措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东西——那个灰色山羊皮面的Alonso博士笔记。
丹尼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后,却并没有打破他的沉思。
开始吧,伙计,里奥自言自语地说,不要去想什么过去的事儿了。找到丹尼尔所说的那本医学笔记,或许是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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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神奇的世界,我永远只能了解其中的一小部分——”
这是西班牙的Gomez-Alonso博士大约在二百年前医学笔记开头的一段话。这本笔记如今就平放在里奥·特纳床顶的柜子上,被风吹开的扉页上正写了这句话,手写的字迹上落满了灰尘。
丹尼尔小心地拂去灰尘,他们面前的这个灰色本子考究得就像是某个古老部族中的圣物,带有金色花纹的烤漆镶嵌在丝绒般的封面四边,唤起神秘的氛围。虽然古旧,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丹尼尔看到,最前面的那张是鹅毛笔书写的华美的羊皮纸封页,上面有手书的标题、日期和一连串名字。
里奥靠着克劳德神父站在丹尼尔的身后,轻声说道:“打开它吧。”
丹尼尔的脸上透出了光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帝!他费尽心力来寻找的线索就在这儿,现在要仔细体味一下胜利的快感。他抚摸着山羊皮的封面,感觉着它的质地,仿佛可以通过这样空越时空。
他走向靠近壁炉的双人沙发,把那本古老的笔记放在膝盖上,仿佛捧着装有奇珍异藏的神秘盒子。
里奥走到壁炉前,弯下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里面的木柴。不一会儿,壁炉就“噼噼啪啪”地燃烧了起来。墙壁上的时钟刚刚指向晚间十点,这一定会是一个奇特的夜晚,神父暗忖着,一屁股坐在沙发边上的摇椅里。
在坐下阅读前,里奥又去泡好了一大壶茶。
整本笔记是用精美的羊皮纸装订而成,显然它保存得相当完好,笔记的主要部分字迹工整优美,还包含了很多手绘的图,但羊皮纸已明显地变了颜色。笔记的末尾却出人意料地变得字迹歪斜,或模糊不清,有几页的字竟写在本子边缘。
笔记的主人一定是在最后遭遇了什么危险。丹尼尔推测。他对第一页上的几段迅速扫了一眼,心里颇感纳罕,“这究竟是什么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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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丹尼尔仔细翻动那本医学笔记时,开始显露在脸上的兴奋和热情马上凝固住了。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那些手写体的精美字母的奇异特征,那并不是预想中的西班牙文,更不是英文或意大利文,甚至也不是拉丁文。出乎意料,他竟觉得自己对这些文字非常熟悉,以至于能够读懂笔记开头部分意思。
里奥说道:“根据记载,这本笔记是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发现的,也就是如今的西班牙;那么这上面应该是西班牙文,Ann跟我提到过,可我不认识。”
克劳德神父仔细地把沉甸甸的羊皮笔记凑近灯光,慢慢地举起来。仔细地查看着那些奇异的文字,神父觉得秘密就藏在文字的后面。他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这本笔记的真实性。现在,这些疑惑都烟消云散了。
“确实是拉丁文……”神父解释道:“但是最古老的那种拉丁文,我只能勉强认出这是用拉丁文所写,罗马帝国的奥古斯都皇帝时期使用的文言文称为‘古典拉丁语’。最古老的圣经就是用这种文字记载下来的。”
当然了,丹尼尔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古拉丁语是古罗马人所使用的语言,也是当今天主教会使用的正式语言,难怪神父会认出。
“在十八世纪,”丹尼尔反驳道:“西班牙人早已经有了本国的文字,除非——”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除非……他是象您一样的神职人员。”丹尼尔训练有素的大脑思维一下子异常活跃起来,
“也并非一定如此!十八世纪的西班牙,早期的学者们都是传教士,他们的穿着应与其在修道院的地位相一致,这种僧侣的黑色长袍和头巾演变成了今天大学流行的学士服。学术上的论文由拉丁语写成并不奇怪。现在的一些学术的词汇或文章——例如生物分类法的命名规则等也还在使用拉丁语。”
神父把笔记放在桌上,扫视了一下周围,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笔记的语言是明晰而准确的古拉丁语,显然出自一个有文化素养的人之手。笔记的最上方是用黑墨水写成的几个粗大的罗马体:Juan Gomez-Alonso博士笔记。
Alonso笔记:前言。
我以神的名义捍卫教堂,对抗所有基督的敌人……
当助手用火把照亮了死亡的仪式的时候,我站在墓地里,手持权仗并同时读着咒语。在火光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具刚刚被召唤的死灵在白布中颤抖着……而另外两个巫师则在圣圈中暗吟着保护自己的咒语,隐约听到一些天使的名字“拉斐尔、拉依尔、米拉顿、泰米尔、雷克斯……”
对于人民,我没有仇恨或怨愤,他们是善良的人民。人民不可能是邪恶的,只有某些个人是邪恶的。不存在集体的犯罪,因为据圣经记载,上帝要毁灭所多玛和哥摩拉,包括那里的妇孺,因为那里的男人罪恶过甚……但他们当中有一个正义的人,因为他是正义的,就得到了赦免。
可见犯罪,正如得救一样,都是个人的事。
所有的男人,女人、孩子和他们的城市,他们的房屋从地面上永远摧毁。我哭诉上帝舍弃了我和我的教民……
然而人民的罪行令人无法理解,因而也无从宽恕,真正的失败就在这里。魔鬼仍旧在我们之中,在城市里自由来往,……致使整个民族永受其个人罪恶的玷污,这就是真正的失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失败了,你们和我,我们都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最后,随着时光的流逝,黑暗时刻将要到来……,请求主饶恕我干的许多违反主的戒律的事情。
……上帝是我们之神,上帝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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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根据自己的理解和主观的臆断,读出了文字中的大致意思,马上意识到了破译的艰难,笔记的第一页就让人感到晦涩难懂。古拉丁语原本是意大利中部拉提姆地方的方言,经过千百年的时间,演化成欧洲各国的语言,无论在德语、意大利语,或是西班牙语中都能寻找到相近的词根。但即使如此,那些词语间古怪的拼写也几乎让人无法阅读。
丹尼尔当即把注意力放到了图形和数字上。笔记中多是一些解剖图形,似乎根本没有提到ENIGMA病毒,更没有排解病毒的方法——
“这里提到了巫术和咒语。”克劳德神父把第一页上的标题译出来。他扫了一眼文章。“看起来好像Alonso需要被保护。不过,那是古拉丁语,所以我不能保证翻译是准确的。”
“别管它。”丹尼尔说。“我们要找出逻辑上的矛盾。”他用翻开下一页,又是一篇文章,没有数学符号也没有图形。丹尼尔的手开始出汗了。
“猎巫行动……”神父译出了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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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博士’称谓的起源——西欧十二世纪,由于基督教的发展,需要大量的神职人员帮助主教管理他们的教区。于是陆续出现了修道院,大主教区学校和教区学校。这些学校的教师在意大利被称为博士(Doctor,来源于拉丁文doctoreum,意即教师,亦作医生),而在巴黎则把教师称为硕士(Master,来源于拉丁文magister,意即教师,师傅)。对于一些学者从中国古汉语中寻找源头的做法,笔者认为谬之千里也……
教区学校设在神职人员所在的村落,教会利用这些场所,对教士和僧侣进行读、写、算和教义基本知识的教育,他们采用古典文化的一些成果,逐步形成了被称为“七艺”(语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音乐,天文)的学习课程。
注2:‘诺亚方舟上的古老犬种’——早在纪元前4000年前,古埃及的西奈半岛就有阿富汗猎犬的记录。当时的王室把它们作为狩猎犬饲养,独特的面部表情充满神秘感,眼睛为金色或暗色。据说此犬曾经搭乘诺亚方舟,所以被称为全世界最古老的犬种。此犬原是沙漠猎犬,后来沿着通商路线来到阿富汗。在适应了当地的生活条件之后,逐渐变成了阿富汗的山地猎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