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刚打好的铁晾在一边,男子抬起手擦了擦顺着鬓角流下的汗水,上身裸露的小麦色皮肤肌肉毕现,手臂上突出的血管宛如藤蔓一般。走出闷热的炉房,阳光洒下来,远处的山麓仍是一片积雪。

上好的剑器在打造之初不宜立刻冷却,需让其受高温继续燃烧增添韧性,再置入能保持刀尖硬度的泥土,使其变得不易损坏。

坐落于堇城西面的这间铁铺隐没在一片芦苇荡中,肆意生长的野草几乎掩盖了不起眼的石墙,然而这里却是闻名全国的剑器出产地。

他在这里找到一份临时的工作,为自己铸一把新的剑,一便赚些钱。

不远处的黑马正低着头在荒草丛中觅食,男子眯起眼眺望西方的天空。

十年背井离乡,当初跟随他上路的小马驹早已长成高大的骏马,陪伴他走过了漫长的旅途。

传说沧海以西绵延的原始森林终年葱郁古木参天,巨大的板状根系错综复杂地盘绕在地下深处,高大的乔木与低矮的灌木丛相依而生,未知生物隐匿其中,那密林深处埋藏着不计其数的上古宝藏。

黄昏时分海平面弥漫开来的浓稠雾霭,或是穹顶之上出没于云端的魅影,都成为了传闻中描绘的神秘景象。

梦想在内心深处扎根生长,如同繁茂的植株般,流动着滚烫的血液。

6

接下来的日子里樱井纪时常在周末独自前往郊外那座荒废的神社通过后院的树洞来到另一边的世界,他从未向任何人说起此事,这渐渐成为他十六岁青春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连日的大雪使整个南方大陆持续陷入寒冷,皇城早已点起了香炉。

细枝扎成的扫帚拂过地面沙沙作响,很快积雪的路面被清扫出一条小道,老人停下来,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

“远山……”从神社出来的少年跑下青石台阶,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在大堂中央的地毯上席地而坐,樱井纪托着腮望着堂外的大雪。一边是阳光明媚的春天,一边是六月飞雪的异象,戏剧性的落差,或者说,这边的世界应该是慢慢升温的初夏才对。

没有去补习班,相对于枯燥的课程他更愿意待在这里,跷课似乎变成了家常便饭。

中等成绩,不是师长眼中的优等生,也不是女生们崇拜和暗恋的“偶像”,似乎一切都很普通,没有哪怕一丁点出众之处,唯一不同的,只是那与生俱来的灰色瞳仁,以及锁骨旁边的一块血红色蝶状胎记。

一天的时间远山几乎都用来冥思,樱井纪也学着像模像样地坐直了身子,闭上双眼放慢呼吸,渐渐地思绪仿佛能越过山岭飘向更远的地方。

他很想去山下的城市看看,而远山却对皇城只字未提,亦不让他问及关于外界的一切。

真是个古怪的老头。樱井纪想。

远山是喜静之人,这是他远离市井隐居深山的原因之一。然而他的多数行为樱井纪大都无法理解,所以私下对其有了“怪人”的称呼。

次日清晨大雪初停,饮下一杯热茶顿时感觉暖和许多,外面传来阵阵扫雪声,是远山正在清理院落。

初见时的惊讶仍记忆犹新,对于一个通晓自己一切事情的陌生人,那样的相处未免有些唐突。然而当老人说起另一个世界,关于那片他挚爱的热土,他闪动的目光中仿佛有片一望无际的海。

十六年的青涩年华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长大的少年像是破茧的蝴蝶,煽动着新生的双翼。

从不相信命运,却在这一次的际遇中,感叹人生。

冥思,喝一杯清茶,或是躺在大堂柔软的地毯上望着天窗外的方形天空发呆,聆听穿越山谷的风声,做一个关于江户时代的梦……这些,都成为在远山神社这段日子里的全部记忆。

樱井纪在堂前的青石台阶上坐下来,突然有些怀念京都午后的阳光了。

当樱树叶褪成深沉的紫褐色,已是燥热的夏季。

暑假宫崎一泽带着信子到横滨的外婆家去玩了,樱井纪推掉了邀请说是准备假期兼职,其实他另有打算。

这日一早远山带樱井纪来到后山的一片枫树林中,少年接住老人扔过来的东西——一把木质的***。

“今天我教你一些基本的剑术。”说罢远山在前面开始示范,只听刀身迅速划破空气,带出风声。

樱井纪笨拙地模仿着对方挥动手中的木刀,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做起来却十分不易。

渐渐地额角开始渗出汗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四分五裂的空气。

重复着挥刀的动作直到夕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丝力气被耗尽的樱井纪停下来坐在地上喘着气,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仰望头顶壮丽的火烧云,灰色的瞳孔规律地收缩着。

晚上泡在盛满热水的木桶里,樱井纪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热气氤氲。

剑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词眼。

将头埋进水里,少年深棕色的发丝夹带着不断上涌的气泡浮上水面像是一簇海藻,温暖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如同阳光般和煦。

换好衣服走进大堂看见远山正在沏茶,樱井纪走到矮桌边坐下来,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

已经是深秋了,漫山遍野都是枫叶望不到边的火红色,梧桐打着旋儿飘落到河面,小群青鱼在鹅卵石缝中游弋觅食,潺潺的溪水汇入河流,奔向大海。

夜晚躺在小屋的木床上,樱井纪望着投射在地面的小块月光,窗外树影婆娑。

经过数日的练习樱井纪已掌握了基本的剑术要领,一个晴朗的午后,远山决定和他进行一次对决。

依旧是后山的枫树林,站定的两人各持手中的木刀,不等樱井纪准备对方先一步发动了攻击,少年挥刀防御,刀身激烈碰撞发出强有力的笃笃声。

这是第一次近身实战,樱井纪频频挡去直面而来的连续攻击,然而身上不幸被击中的地方仍是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就在两把刀十字相交僵持之时,对方压倒性地逼上前来,樱井纪连退几步,铺满落叶的地面被蹬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屏住呼吸,握紧刀柄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

猛地被抵在一棵树上,就在他快要力竭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对方的木刀击落在树干上,枫叶被震得簌簌下落。

幸好躲得及时,少年拭去额角的汗珠舒了口气,风吹在被浸湿的后背带来丝丝凉意。

老人收起刀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走远了。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与远山对剑的情景反复萦绕在脑海,樱井纪起身拿着木刀来到后院独自练习起来。

碧空如洗,成群的大雁越过茫茫沧海迁往温暖的南方,大地像是镀上了一层鎏金。樱井纪坐在岸边,任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背。

童年的夏天也是这样赤着脚在田野间肆意地奔跑,和宫崎一泽打闹成一团,头发和脸上沾满了碎草,浑身都是泥土,彼此指着对方的鼻子笑到肚子疼。那时的世界简单到只剩下一片七彩天空,两个男孩在他们的小天地中无忧无虑地快乐成长。

时光荏苒,昔日稚气的脸庞已生出明朗的轮廓,五官越发变得精致,柔顺的刘海半遮住眼睛,笑起来很好看。

几天后的对决再次展开。

秋风乍起,纷飞的红叶飘零如雨,树林里的两人挥舞着木刀,少年的武艺与上次已不能同日而语。

当细长的刀身如同游鱼般迅捷地穿过远山的衣襟时,一缕跌落的衣物随风带向了空中。

“我输了。”老人收起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晚远山从他的房间里拿出一件用黄绸包裹着的东西来到樱井纪面前,“现在我将此物交付与你,明日跟我下山。”

少年接过老人手中的***,银色的刀鞘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拔出一寸,刀身末端雕刻着的一只蝴蝶映入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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