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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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城池像是散布着点点星光,从这里能够望见堇城繁华的夜市区。
许久未来涉月的住处,一切还是显得那样井然有序,楼阁之中飘散着淡雅的檀木香气,闻之叫人身心愉悦。
盘坐于楼台之上,樱井纪抿了小口清茶,晚风拂面,万物皆是春的气息。
“还是晚了一步。”谈及那日的暗访,涉月的神色略有疑虑。
望向那片璀璨灯火,樱井纪若有所思道:“或许……有两人能对此事有所帮助。”
这一夜稍显漫长,散布天穹的繁星像是碾碎的水晶,透过一缕缕薄纱般的浮云闪烁着光芒,贯穿阁楼的风掀动少年额前的柔软发丝,此刻的樱井纪已经沉沉睡去,涉月到里屋拿了披风替他搭上。
又是无眠。已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是在辗转反侧中度过,太多的困惑担忧萦绕心中,每每待到天边泛起微光,方才觉察时光的流逝。
对方的目的是得到玉印,无论出于何种企图,有一点除了远山和自己以外任何人都永不可知,那便是这玉印之魂早已于十七年前缘于某种契机解除封印由此散失人间,那夜在另一个世界的同一时刻诞下了一名男婴,出生时左侧锁骨位置有一处蝶状的血红胎记——于是新的生命赋予了印魂新的封印。
年轻的夫妇给他取名叫做樱井纪。
次日吃下早点后樱井纪便动身前往堇城,涉月自知昨晚所谈其中讯息,故未多问,提前为他备好了马。
城西铁铺。
钝物敲打刚出炉的通红铁器发出阵阵节奏声,火花四溅,阳光下的羽挥洒着汗水,**的上身腹肌毕现,见樱井纪前来,便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来到不远处的树荫下,樱井纪将马解了缰绳,让其在周边自由栖息,此时的洛尹双手环抱胸前凝望着那一片湖光山色,目光里是让人看不透的深邃幽蓝。
“来者不善,务必多加谨慎。”
樱井纪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不料洛尹竟主动提起那日在客栈天台发生的事。那次事件过后两人虽再未提及,但樱井纪隐约感到事情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从洛尹几乎在同一时刻赶到并且告知自己不用再追这点看来,二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原本也未想深究下去,然而接连发生的事件让人不得不开始警觉和重视,加之目前有关那四人的线索已断,现在唯一或许能对进展有帮助的,便是洛尹。
这日临近黄昏的时候,三人来到皇城之下,缓缓开启的城门传出沉钝之声,如同长鸣的号角,眼前呈现的玫瑰色地毯笔直延伸向前,通往大道尽头的宏伟殿堂。
这是羽生平第一次进入一个国家的政权要地。自幼于异国长大的他后来虽在周游列国中见了不少世面,但论及皇权心脏之地,在这之前的印象还是完全的空白区域。
纵横交错的宽阔大道连接着错落有致的殿宇,不同于堇城繁华市区的高大建筑,这里更像是迷宫一般,特别的是那座无论从任何位置都能够望见的楼阁,在落日的如血云霞之下更显沧桑之美。
脚下的柔软地毯消去了行走的声响,大地一片静谧,隐隐可见远处的一队巡视的护卫,手中的橘红灯笼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显得愈发鲜亮。
终于在几经折转之后到达神殿一侧由巨大岩石砌成的高台下,三人拾阶而上,在登上台顶的时候,视线里出现的青衣男子伫立于前,他转过身来,逆光的侧颜陷入一片阴影之中,棱角分明。
自这晚开始,羽和洛尹便可凭借临走前涉月给的信物自由出入皇城,那是一件通体透白的雕花玉佩。
连夜返回客栈,途经夜市时一便打了些陈酿,熟识的小贩热情地附送了小份食物,说是承蒙光顾,生意很好。
在客栈天台的木质地面上靠坐下来,羽拧开装满酒的皮囊喝下小口,带着一丝辛辣的液体充斥进喉咙,最后在胃中化成一股温润的暖流,夜风微凉,头顶的浩瀚星空像极了故乡夜晚的穹宇,美得让人心醉。
十年岁月足以让稚气而单薄的少年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历经磨难与挫折,最终成长为坚韧而勇毅的男人。那些来时的路与艰难困苦仍历历在目,因为盘缠用完和没有及时找到临时的工作而露宿街头,或是在去往下个城镇途中的深山迷失了方向,受伤,以及有过的恐惧彷徨……这一切,都在见证着人生和梦想。
从离乡后的几次书信中得知故里的亲人生活安好,心中尤感宽慰,然而每每临着这繁华喧嚣,胸口累积的思念就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勾起回忆。
忘了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上这浓烈辛辣的液体,透明无色,一如思念能带出千般滋味,驱散寂寞。酒是有灵魂与性情的东西,可解愁肠,却不可贪恋,酩醉亦是一种亵渎。
摊开手,那块玉佩映着清幽的月色,精致的雕刻图纹犹如藤蔓般缠绕,类似于樱井纪所用刀鞘的表面花纹,一眼便能看出是皇家之物。
“看来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乎想象。”洛尹抬头望向那轮满月,“组织一定是在进行某种秘密计划,目标关系到樱井纪乃至整个皇室……在这之前的上千年时间中几乎没有人离开过那片大陆,此次杀手团体的出现势必有因,其中甚至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仰头一口烈酒下肚,羽抬手拭了拭嘴角,“事到如今已不能坐观其变,下个事件发生之前若能找到一丝线索,局面也许会有所改观。”
洛尹心中明白他在担心樱井纪,两人自相识到现在已是无话不谈的至交,他不希望樱井纪因此受到伤害,亦不希望更多的人被牵连或牺牲。
远处隐约的叫卖声像是梦中的呓语回荡在耳畔,楼下的大堂这个时间早已打烊,留下三两个小二在柜台守夜,而对街的夜市却是灯火通明一派不眠之景。
羽曾多次说起远在异国的故乡,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总有柔和的神色,洛尹只是一再地倾听沉默,因那时内心深处尤未放下的故土和族人,回忆已成为一种隐痛。
那片曾经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土地,那段刻骨铭心以为能一直拥有的感情,那时天真地妄想可以逃脱宿命。
当丛林里大部分族群首领纷纷投靠组织,以为其卖命的代价换取领地的保障和家族生存的相对安全,当年迈的族长身体每况愈下,而周边不时传来某个族群在冲突中惨遭灭亡的消息,作为继承人的洛尹似乎已经没有选择,那却是他最不愿走下去的路。
至今仍不能忘却幼年时窥见的血腥一幕……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跟随族群觅食的洛尹在与同伴的嬉戏间无意进入了一片茂密树林,林间静得出奇,四下错综生长的高大树木像是鬼魅般有种无以名状的诡异感,连绵的树冠遮天蔽日,部分透下来的光线已显得十分晦暗,前方以及更远的腹地深处渐次隐入一片黑暗之中,洛尹犹豫了片刻,迈开步子走了进去。不知走了多远,前方隐隐传来一阵说话声,寻着那声源慢慢靠近,于是在一颗巨树之后,洛尹看见数丈之外的小片空地上分别带着青红黑白面具的三名男童和一名女童,此时跪倒在他们面前的中年男人正困难地喘息着,浑身湿透并伴有多处箭伤,不断溢出的血浸染开来,横陈在他周围的其他人早已死于非命,这时手持十字弓的青面男童姿态傲慢而轻蔑地扫视了一眼满地狼藉,悠闲地等着那中年男人挣扎着爬起来,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对于藏在树后的幼年洛尹无疑是种震撼,就算经历过族群之间的厮杀争斗,也只是躲在母亲的怀中瞥见过那些成年族人与敌方的恶战,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屠杀。只见那人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刚挪动半步,瞬间一道寒光闪过,一把长剑顿时贯穿了他的胸膛,握着剑柄的红面男童动作干净地腾空一跃,抽回剑身的下一刻已经避开喷射而出的鲜血,站定后回头对身后带着白色面具的女童挥了挥手中带血的剑,如同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举动。流散开来的血液缓慢浸入地面的土壤,留下一大块黑红色的印记,吓得不敢出声的洛尹捂紧了嘴,那鲜血刀光,刺痛双眼。
直到很久以后,已是少年的洛尹才在与族长的谈话中了解到关于那坐落在丛林最深处的古老国度。早前便有族群首领被暗中选拔,这些优异者通过一系列残酷训练,最终进入到王室统治下的秘密组织成为替高层效命的杀手成员,数年前无意窥见的那四名带面具的孩童,便是组织中一个名叫玦的要员手下的杀手团体,领头的是团队中唯一一名女性,来历非同寻常,据说是玦从那几十头猎豹追杀下救出的白猫族首领,后来成了他的心腹,因此并未像普通意义上的杀手以代号为称,而是延用了原来的名字——吉娜。
幼年时目睹的杀戮场景如同噩梦般挥之不去,虽在成年后亲临过几次由外族侵袭引起的争斗,但这般惨烈血腥都不及那一次的触动深刻,因后者是为家族和生存而战,前者却是纯粹的屠杀。无论那些外来者是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该以结束其生命的方式了却一切。自那以后洛尹便暗暗发誓决不做出卖灵魂的举动,哪怕是为了生存,因为盲从地遵循和屠杀,等同于毫无思想感情的杀人机器,那是比杀戮更为恐怖的自我毁灭。
所以后来当族长向整个白狼族宣布下个首领之位由洛尹继承时,一切已不言而喻,他别无选择,唯一的办法便是离开。
无奈不辞而别,连一句抱歉都无法面对诉说。
倘若瑞拉知晓其中的苦衷,会不会就此原谅……
月色如殇,这繁华世间又有多少欢笑悲戚隐藏背后,平静表面下的暗算厮杀,永无止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