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节
从杨慕次被押入76号魔窟至此时，已过八个时辰。虽已深夜，石井四郎仍坐于办公室里，审核着731部队送来的实验进展报告，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如何破解雷霆计划中细菌研究的瓶颈。作为医学博士的他，痴迷于细菌学和病理学，并且发疯似的想将其所学用于战场，报效天皇。早在英国留学期间，他曾与杨慕初同时就读于英国皇家医学院，师从赫尔曼教授。然因其天资逊色于杨慕初，且为人奸诈恶毒，并不被赫尔曼看好，也未能进入赫尔曼实验室工作。相比之下，杨慕初却因其温文尔雅的性格和不凡的天资而备受师生尊敬和喜爱，成为亚洲学生中少有的个例。因此留学期间，石井四郎便对杨慕初心怀妒恨，杨慕初则谨遵赫尔曼教授之教导，深知石井四郎并非善类，也是拒之于千里之外。仇恨与隔阂便在那时生根发芽。
学成归国后，为求扬眉吐气，石井四郎积极投身于细菌战研究工作，并亲自成立731部队，实施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他曾几度伸出橄榄枝，差其助手佐藤一郎前往杨公馆，邀请杨慕初加入细菌实验，但都被杨慕初嗤之以鼻，不留情面地断然拒绝。多年的妒恨和几次碰壁的羞辱堆积在石井四郎的胸口，愈演愈烈，他此刻已是发疯似的想要寻找发泄口，释放心中的积愤。
石井四郎想着这种种羞辱和即将要实施的报复，心中躁动不安，也激动不已。然而距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他强迫自己淡定，用钢笔一遍遍演算着复杂的公式，但却丝毫没有头绪与进展，终于他头脑开始发胀，只听“啪“的一声，他摔了钢笔，一把揉碎了稿纸，守卫闻声赶来，石井四郎厉声道：”去刑讯室！“
76号素有魔窟之称，内设牢房刑讯室数间，在大汉奸丁默村与李士群的带领下，他们大批抓捕残害抗日分子，令人发指。
还未到刑讯室，就听到错乱交织的鞭子声，哭喊声。走过一间间刑讯室时，石井四郎恶毒的眼光扫视着室内的“犯人们“，露出胜利得意的奸笑。在守卫的带领下，石井四郎终于走到了最里端的刑讯室，看守见是石井四郎，赶忙机械似地敬礼，开门。石井四郎走进刑讯室外的隔间，南造云子正在监听，见石井四郎进来，也是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
“招了些什么吗？“石井四郎一面不耐烦地问，一面从小窗口望着被吊在刑架上的杨慕次，继而又瞅了瞅桌上空无一字的刑讯记录薄。
南造云子低头致歉道：“属下无能！“
“无能？”石井四郎声音阴森冰冷，“把门打开！”
守卫开了门，南造云子尾随石井四郎踏进昏暗潮湿的刑讯室，坐在一旁抽烟休息的两个壮汉见长官进来，连忙灭了烟，重新拿起鞭子，起身垂手侍立。
石井四郎上下打量着壮汉，继而又瞅了瞅杨慕次，用中文道：“他怎么了？“
壮汉兴许是头一次见日本高官，竟有些语无伦次，“报……报告长官，犯人……被……被打昏过去了。”
石井四郎上前一步拿起壮汉手中的带勾子的皮鞭，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这东西，应该还不足以让杨慕初心疼吧！”他顿了顿，对南造云子说：“叫李士群来！他才是行家。”说完看了眼守卫，守卫会意，灌了桶盐水泼向杨慕次。
杨慕次从昏迷中被拉回现实，原本已经麻木的知觉被盐水刺激后，又变得异常敏锐。但尽管身上的伤口在不停地叫嚣，他仍保持着不屈坚韧的状态，不发一声。
“杨先生，”石井四郎在杨慕次面前踱步，沉静地说着，“你这又是何苦呢！你看看你所效忠的组织。军统局视你为弃子，无用便丢，共产党见你落难，也贪生怕死，迟迟不来救你！你说你为这种组织卖命，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自己的事，不劳石井中将您费心！“
石井四郎压住心中的怒火，调整气息后道：“其实我们要的很简单，你只要供出地下党上海站的接头地点和暗号，我便可以放了你。”
杨慕次听后略有深意地笑了笑，猫戏耗子般地说道：“其实我要的也很简单，只要长官你交出日军在华北地区的作战计划，我便告诉你**上海站的地点和暗号？”
石井听出杨慕次在故意耍他，一时怒火中生：“不识抬举，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话毕便气冲冲地跨出刑讯室，李士群已在门外听后指示。石井不满地说：“李桑，按理说这等至关重要的犯人，你应该亲自审啊！”
李士群不知石井之来路，自作聪明地说道：“长官您有所不知，此人是上海商会会长，青帮头目杨慕初的弟弟杨慕次，以杨慕初在上海的权势地位，咱们实在得罪不起啊！”
这一语恰恰刺中石井要害，他压低声音，“依李桑的意思，你是得罪不起杨慕初，但却能得罪起天皇了？”李士群闻言一惊，像条哈巴狗似的应着：“不敢，不敢，误会，误会，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石井乘胜追击，又威胁道：“那就好，做墙头草的，可一定要看好风向，别倒错了方向。”
“那是，那是！”李士群点头哈腰。
“里面这位，”石井瞅了瞅刑讯室，“是帝国的敌人！但也是很有价值的人，我希望李桑你能使出看家本领来，务必要让他屈服投降。”
“一定，一定。”
“还有，我明天会邀杨慕初前来参观。杨慕初也是帝国的敌人。“
“长官的意思是？“
“我希望这次参观让杨慕初永生难忘！“
清晨，晨曦透过窗户，荡漾在杨公馆客厅内。杨慕初，和雅淑和俞晓江正用着早餐。刘阿四在屋外备车，准备送杨慕初去公司。忽地，只听一阵喇叭声，一排日本军用车停在了杨公馆大门前，刘阿四见形势不妙，先是以手示意守在屋外的青帮弟兄们提高警戒，后赶忙进屋，向杨慕初汇报了情况。杨慕初刚起身便诧异地看到石井四郎站在大门外恭候。没有命令，门卫不敢擅自开门。
杨慕初见此阵势，便知今日最起码的面子还是得给这位“老同学“，于是他吩咐刘阿四让门卫开门。谁知石井四郎并无意要进门，而是托刘阿四转交一个信封给杨慕初，并带话：“令弟的命，就握在你手里。”
刘阿四一脸惊愕地回来，先是把信封交与杨慕初。和雅淑和俞晓江都觉事有蹊跷，杨慕初不知石井在搞什么鬼，只管拆了信封抖了两下。一条血迹斑斑的伯爵手表“哐当”地掉在饭桌上，紧接着便是一阵死寂。三人俱是难以置信地盯着桌上的手表，久久不能言语。和雅淑最先哭出了声，“是阿次……是阿次的手表。是阿次的，阿次的……”她捧起手表，表壳后还依稀看得见“雅淑”二字，那是自己早年任性时执意要刻在表背的名字。俞晓江望着手表，没有出声，却泪如雨下，二人已无心无力保持冷静，分析此刻的情况，悲伤压抑了太久太久，仿佛任何和杨慕次有关的东西，都会向龙头开关一样，瞬间让悲伤倾泻而出，无法控制。而此刻，只有杨慕初还是镇定自若，只是他眼中已充满愤恨，只见他未置一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石井四郎见杨慕初出来，奸诈得意地笑了。
“杨桑，别来无恙啊？“ 石井四郎趾高气扬地迎上前来。
杨慕初强装镇定，刘阿四警惕地站在他身后。“石井长官，好久不见。不知今日前来……？“
石井打断了杨慕初的话：“听南造课长说，你接受了特务委员会会长的职务，却迟迟不肯去76号上任，所以，今日我是亲自来接杨桑上任的。”石井眼神透着深意，话却说的慢条斯理。
“是嘛？”杨慕初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刘阿四，笑了笑。回过头又接着说：“那有劳石井长官了。“话毕便便反客为主地上了车。刘阿四留了下来，他知道杨慕初需要他照顾夫人和俞小姐。
汽车匀速行驶着，杨慕初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看似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其实心里已在苦心猜测将会发生什么。他不停告诉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一块手表并不足以说明什么。石井四郎坐在他旁边，心情极好。他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杨慕初，“杨桑，希望您再考虑考虑。”他故意用了“您“字。
杨慕初瞥了一眼档案袋，“雷霆计划“四个字又映入眼帘。为了这个，佐藤一郎已经吃了数次闭门羹了。只见杨慕初轻蔑一笑，”石井长官，佐藤一郎应该告诉过你，我看过实验数据了，我是真的无能为力。“说着把档案推回给石井，石井没有接，右手按着档案，推向杨慕初，狡黠地笑了笑，“杨桑不必这么快拒绝，等到了您的办公室，我们可以再详细谈谈。”杨慕初轻描描淡，“OK。“说着又看向窗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大概猜到八九分了，这是他预料的最坏的结果了。
“
冲进刑讯室的那刹那，杨慕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脚踏之地满是血水，两边墙壁上挂满了血淋淋的刑具。一把火红刺眼的铁烙在炭炉里滋滋作响。炭炉的高温蒸发着地上的血水，使整个刑讯室的空气都变得湿闷，再加上弥漫其中的血腥味，简直让人难以喘息！杨慕初难以置信地望着摊在墙角的杨慕次，虽只有一步之遥，但他却一动也动不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失而复得；他更不敢相信昔日那个神采奕奕骄傲冷峻的弟弟被人这么成这般模样。眼前人已是体无完肤，浑身上下满的鞭伤，双手的指甲已被全部拔掉，指关节严重扭曲，依稀可以看到手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眼前的画面不断地放大，不断地冲击着杨慕初的视觉，让他难以承受！终于，他鼓起勇气，可刚想要迈进一步，一个守卫便挡在了前面。杨慕初一脚将其踢飞，落脚之际，又一守卫从一旁想要上前阻挡，杨慕初不屑扭头一顾，瞬间拔枪将其击毙在侧。霎那间，一队士兵冲进刑讯室，一排步枪齐刷刷地指向了杨慕次。杨慕初听到身后石井四郎拍手叫好的声音：“好身手！杨桑。”
“放人！我就参与细菌实验！”
“细菌实验？什么细菌实验？我们帝国的细菌实验可不是随便就能参加的！”石井开始卖关子装糊涂，他终于可以报复杨慕初，一雪前耻了！
“你想怎样？”杨慕初转身瞪着石井，低声问道。
刑讯室里的空气越发湿闷压抑。
“想要参加细菌实验，就要提出请求，拿出你的诚意来。”
压着胸中的怒火，杨慕初生硬地说：“我请求加入细菌实验。“
石井四郎嘴角勾出一抹奸笑，侧脸假意训斥身后的佐藤一郎：“佐藤君，当初你就是这么请杨桑的吗？太没诚意了！难怪杨桑没有答应！“
杨慕初知道石井这话是说给他听的，石井今日是有意报复，尽管他有千万般不屑，为了杨慕次，再大的屈辱他也得忍着，于是他缓缓地走近石井四郎，深鞠躬着说道：“石井将军，我请求加入细菌实验，希望您看在我的薄面上，放了我弟弟。“
石井四郎满意地笑出了声，假惺惺地扶起杨慕初的肩膀，“杨桑果然是聪明人！不过这种等价交换，如今是行不通了，现在您占下风，我们就这么放了杨慕次，岂不吃了亏！”
“你还想怎样？”
“您何时拿出实验成果，我们就何时放人，在这之前，杨慕次只能呆在这里！”
“石井四郎，你不要欺人太甚！“杨慕初断喝。
石井四郎没有理会杨慕初的怒火，拿出实验档案说道：“答不答应，杨桑自己决定。“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瞄准杨慕次的一排步枪已全部上膛待发。
杨慕初见状，知道今日除非妥协，否则他失而复得的弟弟又将命丧黄泉，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结果。他满眼怜惜地望着蜷在地上的杨慕次，他多么希望可以接他回家，多么希望立即为他处理伤口，多么希望告诉他以后有大哥保护，什么都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