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节
日本特高课
凝视着桌上重庆发来的情报,萧本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支开秘书,撕开档案袋。密抄上是几句简短的日文:
急告军部与石井中将:
重庆夜花园舞厅出现与杨慕初相貌酷似之人,疑是杨慕处之弟杨慕次,望能彻查,若能将其俘获,必能降伏杨慕初,使731部队如虎添翼!
川岛芳子呈上。
看到“石井中将”和“731部队”,萧本瞳孔收缩,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像要活生生地吞下那几个字,脑海中不停闪过同胞们在细菌试验基地忍受的非人的折磨。他脸色平静,心中却已是激愤难当,怒火中烧,日本人还是没有放弃笼络杨慕初,没有放弃细菌试验!
萧本双手交叉扶着额头,紧闭双眼,深呼了几口气,压住心中的愤怒。身在敌营的他,一定要镇定!眼前最棘手的,是怎样保住杨慕次。他焚毁了情报,这是缓兵之计,只盼石井四郎不会立刻有所行动。他需要时间来谋划对策。
杨公馆
经过几个星期的休养,日本军医终于允许杨慕初出院了。自从杨慕初受伤后,日本人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整日嘘寒问暖,毕恭毕敬。杨慕初和俞哓江开玩笑,说自己这叫“因祸得福”。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没有白给的礼遇,日本人肯定又要有所行动了!
转眼已是八月,“云天收夏色“”早秋惊落叶“,院子里几片落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杨慕初坐在书房,望着窗外梧桐树上摇摇欲坠的树叶,听着街上行人车辆熙熙攘攘的吵闹,一时恍然若失,去年今日此街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知雅舒现在何方,又有何所思。两地同秋思,应是昔日情。”别离何处尽?摇落几时休?“
“老板。“刘阿四把牛奶轻轻放在桌上。
俞哓江热了杯牛奶,让刘阿四端去了书房。杨慕初重伤初愈,不宜喝咖啡。
“阿四啊“刘阿四的出现打断了杨慕初的思绪。
“俞小姐让我送牛奶过来。“
杨慕初轻嗯一声,端起牛奶抿了一口,眼神仍然向着窗外。
“老板,您想雅舒小姐了吧!“刘阿四杵了一会儿,看着老板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
杨慕初惊讶,转过脸看着刘阿四,笑意暖暖,语气中带着假意的严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事!”
刘阿四拘禁起来,“是我多嘴了。”
杨慕初放下牛奶,起身拍了下刘阿四的肩膀,“跟你开玩笑的!”说着走出房间。
刘阿四尾随其后,说道:“老板,是要下去吃晚饭吧?“
杨慕初背对着刘阿四,声音略带倦意,“不了,让俞小姐先吃吧,我想回房休息一下。”
“您真的不下去吗?家里有客人——”
“密室的钥匙。“杨慕初不等刘阿四说完,就把钥匙扔给了他。走去了卧室。杨慕初搬进杨公公馆后,特地在宅子内设计了隔音密室,以备不时之需。果不其然,一直以来,**和国民党都把这个密室作为秘密会址。杨公馆位于租界内,日本人不敢随意搜查,故这个密室就成了上上之选。刘阿四口中的客人,无非就是两党的潜伏特工。
刘阿四看着杨慕初疲倦的背影,欲言又止,接了钥匙就下楼了。
重庆戴笠办公室
海鸥的电报平摊在桌上,办公室里飘着还未散去的硝烟味,赵理君灰溜溜地走出办公室,眼神里满是凶狠,戴笠的谩骂不停地在耳边回旋——“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从参加行动以来,屡立军功的赵理君还没被这么骂过,他发誓要找出幕后黑手,洗刷他的不白之冤,出这口恶气!
戴笠骂过赵理君后,仍旧怒形于色。海鸥的电报,虽只是行动报告,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不满。
海鸥有言在先,刺杀行动要做的逼真。戴笠为了计划奏效,特地派了他最信任的行动人员,还冒险批用了达姆弹,但两人都未料到这样的结果。现在日本人是否真正相信杨慕初,还不得而知。这可棋子是否仍然有效,也是未知数。原本以为这次行动可以让日本人真正信任杨慕初,原本以为计划会万无一失!
戴笠突然想到了什么,倏地拍案而起,秘书闻声跑进办公室。戴笠吩咐道:“告诉赵科长,先从杨慕次和辛丽丽查起!“
重庆军统局
收音机传出悲愤沉痛的声音:六月,厦门、合肥、安庆相继沦陷,我军虽伤亡惨重,但军心仍坚如铁石。日军向武汉发起进攻。我忠志之士,忘身守城于外,各地战士,矢志国殇,闻义赴难,“其在前线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电讯室里,窗户紧闭,微黄的灯光有些昏暗,收音机沉重的战况报告还在室内回响。魏大铭(少将,电讯处处长)和姜毅英(少将,译电科科长)正容亢色,一面踱步,一面审视着正在破译情报的学员们。气氛沉闷压抑,这或许是由于大雨前气压降低。虽是刚过未时,窗外已是乌云滚滚,昏天暗地,杨慕次和辛丽丽对坐。发报机传出急促的滴答声,为了模拟敌机,发报机的音调也是变幻莫测,学员们俱是屏气凝神,努力扑捉耳机内传来的任何电码,紧张快速地分析着,演算着,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时间,狂风的怒吼声,发报机的滴答声,钢笔划纸的沙沙声和滚滚雷鸣声混合交织,吹奏着一曲“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个时辰的考核结束,学员们交卷后,都正襟危坐,忐忑地等待着成绩的揭晓。辛丽丽和杨慕次却是悠悠自得,杨慕次看着辛丽丽,调皮地眨了眨右眼,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约莫半小时后,魏大铭和姜毅英陪同戴笠走进电讯室。魏大明宣布成绩:
“ 此次考核,第一名,”杨慕次故作镇定淡然,心却开始上下直跳, “杨慕次”。
杨慕次故作平静,眼睛含笑地望向有点失落的辛丽丽:这下服了吧!辛丽丽瞧出他的得意之心,故意嗤之以鼻,随即开始紧张起来。
“第二名”魏大铭顿了顿,欣赏的眼光落在辛丽丽身上,“辛丽丽!”辛丽丽轻舒一口气,戴笠嘴角欣慰一笑,毕竟辛丽丽是这次考核唯一被选中的女学员。
魏大铭继续宣布着:“第三名,王俊;第四名,祝仁波;第五名,……第八名,江赵力。”
成绩公布完,座下有几张笑脸,但更多的是失落沮丧。“此八人留下,其余人等可以下课了!“
几十人垂头丧气,鱼贯地走出电讯室,留下来的人脸色严峻起来,大家都了然于心,肯定有重要任务等待着他们。
戴笠起身,审视着坐于发报机前的八个人,行动处一组只有杨慕次和辛丽丽入选,这不难理解,行动处地痞混混居多,此中有高等学历的寥寥无几,破译电报需要高端数学知识,这些行动人员自是力有未逮,不能胜任。
“自今日起,军统局电讯处成立密电组,由密码研究室和无线电侦察总台组成,蒋委员长将高薪聘请美国密码专家为顾问。你们八人是重庆站破译考核中的佼佼者,所以你们将组成重庆站密电组,四人一组,轮流值班。你们的任务,就是二十四小时密切监听、破译敌台,为抗日前线提供最精准、最及时的情报支持!记住,情报工作是战争的灵魂,你们的工作,直接关系到前线的战况、战士们的生死,所以,我希望你们,恪尽职守,全力以赴,支援抗战!“
“卑职等自当鞠躬尽瘁,报效领袖,报效党国!”八人肃然立正,窗外顿时电闪雷鸣,疾风骤雨。
军统食堂
杨慕次和辛丽丽像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的桌子——比较清静。食堂内窗户紧闭,窗外瓢泼大雨,玻璃上的水柱直往下流,遮住了视野。食堂的灯光明显比电讯室亮些,也许是因为考核结束的原因,食堂的气氛显得轻松。
辛丽丽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脑子里勾勒着前线战士浴血杀敌、马革裹尸的场面。她此刻得以安宁地和心爱的人对坐,是用多少战士用生命换来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她想起这句诗,心中凄凉愧意油然而生。
杨慕次看辛丽丽愁眉不展,找了个轻松点的话题,“看不出来,你破译水平这么高!”他一面赞赏着,一面为辛丽丽挑出鱼汤里的香菜,他知道辛丽丽从不吃香菜。
辛丽丽双手扶颊,有点心不在焉,怒了努嘴,孩子气地说:“又不是第一!”
杨慕次忍着笑劝道:“别那么小气嘛,区区女子,考第二名已经很不错了!”
辛丽丽思绪陡然被拉回,蓦地转头欠身,升高语调,“区区女子?区区女子怎么了,没听说过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吗?!“
杨慕次停下筷子,有些惊愕地看着她,觉得这反应夸张又可爱。辛丽丽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清了清嗓子,语气坚定,一本正经道:“花木兰,穆桂英不都是女子嘛!照样横刀立马,卫国保家,不输儿郎!“
辛丽丽一副英气勃勃的样子,杨慕次看着心底升起敬佩之意,他放下筷子,双手抱臂搭在桌上,向前欠身,略带笑意,“你想上前线?”他犀利地看着辛丽丽,一语道破。
辛丽丽被看穿,颇为尴尬狼狈,脸上也泛起红晕,毕竟女子上前线一向是滑稽的天方夜谭,不但不被看好,反而会被说是成胡搅蛮缠。
她避开杨慕次的眼睛,不知所措,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着,杨慕次凝视着她,心底荡漾着笑意,也曾有过上前线想法的他,理解辛丽丽此刻的心情。
辛丽丽猛一抬头,碰上了他的“等待答案“的目光,她低头看着手,半晌才答:“阿次,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自量力,想法很可笑啊?”没了自信的辛丽丽,声音很轻,语毕偷瞄了杨慕次一眼。
杨慕次看着辛丽丽烟视媚行之状,满眼怜爱,他握住辛丽丽的手,温存地说:“丽丽,在我杨慕次心里,你精明干练,文武双全,一点都不输给男人!“
辛丽丽双瞳剪水,认真地看着杨慕次,杨慕次继续,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前线失利,战士们流血浮丘,白骨露野,我理解你此刻的感受。”辛丽丽听后鼻酸,杨慕次说穿了他的心事。
“但是丽丽,你不用感到愧疚,战士们是为国捐躯,这片土地、我们的国家都会铭记他们!我们虽在敌后,但同样是战场,同样凶险,而且陷阱重重。我们和前线的战士们一样,虽然战场不同,却都在为我们所挚爱的家国竭力效死。如果我们真想报答前线的战士,那要全力破译每一份敌报,把最准确的敌情上报前线,这样才能尽可能的避免伤亡,你懂吗?”杨慕次劝慰完,耐心关切地看着辛丽丽,生怕她还是钻牛角尖。
杨慕次的一番话,让辛丽丽豁然开朗。
平素习惯了杨慕次和她调侃斗嘴,今日杨慕次的恳切严肃言辞,倒是让辛丽丽觉得颇为新鲜,于是起身作揖,调侃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杨老师,小女子受教了。“
杨慕次一怔,一时无语,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真的想通了?“
辛丽丽嗯了一声,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快喝汤吧!”杨慕次把挑尽香菜的鱼汤推给辛丽丽。
辛丽丽低头尝了口鱼汤,嘴未离碗,眼巴巴看向杨慕次,“凉了。”
杨慕次摇头无语,起身去盛热汤,辛丽丽调皮地笑了。
窗外放晴,月上树梢,格外明朗。
军统局后山
晚饭过后,大雨骤停,月亮异常明亮,空气也泛着泥土花草的芬芳。杨慕次和辛丽丽漫无目的地坐在后山的石阶上,电讯处四人一组轮流监听,他们今晚没有监听任务,辛丽丽也不再去夜花园上班——杨慕次“擅作主张”替她辞了工作,但也歪打正着,戴笠已经吩咐,电译人员需二十四小时轮流监听情报,固也批准辛丽丽辞去掩护身份的工作。
一轮圆月下,辛丽丽靠着杨慕次的肩膀,静谧中,杨慕次的埙声回旋于后山树林,悠扬深长,震撼人心。
上海杨公馆
月色朦胧,窗外熙熙攘攘。杨慕初的卧房里,烫金色的欧式窗幔帘紧拉着,遮住了落地窗外的喧闹和街灯。书桌上台灯发出橘黄色的暖光,屋子里静谧温馨。和雅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守着熟睡的杨慕初。梦中杨慕初喊到和雅淑的名字,和雅淑听着满心欣慰,珠泪盈眶。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和雅淑就这么安静地,痴痴地守着、守着。
杨公馆密室里,中共上级领导潘有安,海鸥,夏跃春,俞晓江,雪狼等人围桌而坐,潘有安听完上海站的工作报告,仔细地分析了抗战局势,部署了新的工作和任务后,宣布会议解散,唯独留下海鸥谈话。
夏跃春等人纷纷离开密室,俞晓江要留夏跃春在公馆用晚餐,夏跃春苦笑着回绝:“除了公事,这里应该不欢迎我。”俞晓江也不好勉强,便送走了夏跃春和雪狼等人,吩咐刘阿四继续守在门外,不要放松警惕,随后自己走进厨房,准备夜宵。
楼下等人的脚步声吵醒了杨慕初,他迷糊地睁开双眼,转头间看到和雅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醒啦?”和雅淑声音温柔。杨慕初懵里懵懂地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怕是最近太想念雅淑了,睁着眼都在做梦。
和雅淑见状一阵心酸,哽咽起来,一把握住杨慕初的手:“阿初,你没有在做梦,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杨慕初懵怔,难以置信,“雅淑?”
和雅淑把杨慕初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阿初!”她扑进杨慕初怀里,泣不成声。
杨慕初抱着和雅淑,感受着她的温度,这才真的相信,雅淑回来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阿初,求求你,不要,不要再赶我走好吗?”和雅淑伏在杨慕初怀里,悲喜交集,泪如泉涌,这一年的种种辛酸,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杨慕初心里想着,摩挲着和雅淑的头发,潸然泪下,满心愧疚地保证说:“对不起,雅淑。”他禁不住哽咽声,“以后都不会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再也不会赶你走了!”他紧紧地抱着和雅淑,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倏归乌有。
小台灯微弱的黄光洒在房间里,显得异常温暖和谐,房间里温情流动,情意绵绵。
与此同时,密室里,潘有安和海鸥不苟言笑,正容亢色地交谈着。
“武汉战时吃紧,我们需要特工深入前线敌营,探取敌方军情和战略计划。这项任务极为艰巨,可能有去无回。所以需要极富情报经验和行动能力的人。上级领导再三考虑,决定你为最合适人选。”潘有安郑重其辞,“所以上级指示,命你撤出上海,前往武汉。”
“那上海的潜伏任务怎么办?”
“你在上海的潜伏任务将有杨慕次接手。”
“杨慕次?“
“对,目前来看,杨慕次是最符合条件的人选。”潘有安娓娓道来:”首先,他行动能力和情报素质俱佳;其次,他和你一样,接收日本教育,精通日语,便于接触日本人;再者,他已经在军统潜伏,可以代替你在军统的潜伏任务;最后,锦上添花的是,他大哥杨慕初在商界和黑帮都颇具影响力,必要时,他也可以利用杨慕初的身份执行任务。所以杨慕次一人就可以同时潜伏在日本,军统,商界和黑帮,为组织提供各方情报。“
海鸥眉头紧锁,思考着潘有安的计划。深思熟虑后,他直言不讳地指出漏洞:“这个计划固然好,但是可行性不大。第一,日本人已经在重庆发现杨慕次,是,我可以诱导日本人,说杨慕次有可能投诚,但日本人是否能真正相信,我无法保证。第二,相信您已经知道,张国焘叛变,据军统可靠消息,蒋介石已派张国焘前往重庆军统局,训练**特工人员,一旦张国焘认出杨慕次,杨慕次军统身份必然不保,可能随时会有生命危险。而军统又是否愿意把杨慕次交给日本人。第三,杨家兄弟关系如何,杨慕次是否愿意利用杨慕初的身份执行任务,我们都不得而知。
潘有安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辛宗国同志,我不得不说,你考虑的很周全。我相信,凭你的能力,一定找到解决之策。让杨慕次顺利打入上海日本军部,确保军统仍然信任他,同时保证日本人相信他投诚的真心。这次”金蝉脱壳“将是你离开上海前的最后一个任务。有信心完成吗?“潘有安向海鸥投去信任和期许的目光。
海鸥深知这次计划的重要性,也不再推脱,肃立答道:“保证完成任务!“
潘有安露出欣慰和放心的笑容,示意海鸥坐下,“对了,据说你妹妹辛丽丽深得戴笠器重,你看有没有可能策反——“
海鸥头一次,破天荒地露出抗拒的表情,“戴笠对我们有恩,我不希望为难我妹妹。希望您以后不要在提这件事。“
潘有安看海鸥一脸决绝,也不好意思再劝。于是两人开始研究“金蝉脱壳”计划中的细节,直至深夜,二人走时,只有俞晓江还守在门口。但二人所谈之事,在没有成功实施前,都不能透露给外人,只有这样,以后的戏才能演得逼真。
重庆军统局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戴笠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张国焘的档案,喜逐颜开。
“……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1932年前在中央机关工作。中共早期的主要领导人之一……中共鄂豫皖根据地和红四方面军的主要领导人和指挥员……中共地下党主要领导人之一……长征中,与毛、周等政见不合,企图分裂,另立中央……长征后,延安整风,‘围攻’张国焘,张国焘心怀不满,‘弃暗投明’……“
如此强大的背景,难怪蒋校长会将其视若珍宝。戴笠想着方才蒋介石来电中大喜过望的声音:
“雨农啊,张书记今日便会抵达重庆,我命你能亲自接机,细心为他照料一切。若能使之人尽其才,以他所掌握的**情报和档案,必将成为我们缴共计划中的一把利剑!“
戴笠鼓舞欢忻地答“是“,他早就想拜会这位**高层。
戴笠放下档案,望着晴朗明净的天空,露出期待的目光。他觉得**任务中的荆棘小道正在扩为康庄大道。
戴笠的桌上,是年初制定的军统暗杀名单,名单上红笔已陆续地划去一些名字——代表这些汉奸已被铲除。戴笠翻开名单,跃跃欲试地盯着下一个将要被划去的名字:唐绍仪。
自从得知日本人“南唐北吴计划”后,戴笠便着手策划 “刺唐行动”,但因唐位高权重,日本人对其保护有加,行动屡屡作罢。无计可施之际,海鸥昨日又发来一份行动计划,戴笠阅后深感欣喜,觉得计划可行。便令海鸥着手安排,行动人员明日即到。
戴笠蔑笑,红笔掷向唐绍仪的名字。
门外传来“报告“声,戴笠应声后,赵理君正步走进办公室,立正,敬礼。
“戴老板。“
“查得怎么样了?“戴笠知道赵理君为何事而来。
“属下已经查明,确是杨慕次所为。“赵理君目不斜视,说得斩钉截铁。
“证据呢?“戴笠的表情严峻起来。
“带上来!“勤务兵把当日的小混混拖了进来。小混混第一次见戴笠,被其不怒自威的气势镇住,脊背直冒冷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戴,戴老板,饶命,饶命啊。小的是受杨慕次指示才去换枪的。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说者向戴笠连连磕头。
赵理君没想到此人如此胆小怯懦,心里又鄙视又担心,怕其让戴笠看出破绽,暴露真相。
戴笠随意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照片,赵理君开始忐忑。
戴笠走上前去,俯身和颜悦色道:“你说是杨慕次让你换枪。“
“啊,对,对,是杨慕次。“
戴笠深笑,他拿出张国焘的照片,“是这个人吗?“
赵理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混混看着照片,不知所措,心怦怦直跳,眼神慌乱地看着照片,欲哭无泪。
“我再问一遍,是这个人吗?“戴笠语气平静中带着威严。他知道此人在说谎,据杜旅宁报告,暗杀杨慕初期间,杨慕次从未离开过禁闭室,如何能指使街面上的混混办事。
混混一抬头,碰上戴笠冷厉的目光,连连磕头,从实招来:“戴老板饶命,饶命,是个女的,是个女的指使小的换枪的。“
虽然早已料到,戴笠仍不愿相信,他想完全确定,于是从军服口袋里掏出辛丽丽的照片,“是这个女的?“
混混看了照片,连连点头。戴笠寒心,眼中划过一丝失望,转而就被怒火代替,双拳紧握。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结。
此时,一组人员吃完午饭,正在办公室里休息。杨慕次摆弄着手枪,辛丽丽拿着针线绣着荷包。杨慕次组装好手枪,靠在椅子上欣赏着辛丽丽认真绣荷包的样子,他知道那是为他绣的。
忽然,戴老板的秘书推门而入,“戴老板有令,一组立即到办公室报到。“
一组人员倏地起身立正,齐声答道:“是。“
辛丽丽踏进办公室,看到跪倒在地的混混那刻,便明白东窗已事发。杨慕次因与混混素未谋面,还被蒙在鼓里,疑惑地从混混身边走过。一组六人并排跨立在办公桌前,军姿挺拔。天气转凉,但六人还穿着单薄的军装。秋风瑟瑟地从窗口刮进,让人不禁颤栗。辛丽丽心里翻涌着惊恐,担心与愧意,为了掩饰忐忑地心情,她眼睛直盯着办公桌,不敢平视,生怕看到戴笠失望亦或是愤怒的目光。
戴笠桌上放着海鸥的暗杀计划,“你们今晚动身前往上海,务必在明早八点前向海鸥报道。此次锄奸目标,汪伪**首脑——唐绍仪!”
“是!” 六人立正答道,辛丽丽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还保持着背手跨立的军姿。杨慕次拉了拉她的衣角,辛丽丽蓦地“醒”过来,立正答“是“。
戴笠意味深长地看着辛丽丽,语气波澜不惊,“此次行动,辛丽丽不用参加。“
一组人员均面露惊色,唯有赵理君,担心地瞄了眼辛丽丽,他原以为可以找杨慕次做替罪羊,结果被戴笠一眼识破。
“其余人下去准备吧!“
辛丽丽明白杨慕次暂时没有危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杨慕次却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一面向门口走,一面回头望向辛丽丽,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答案。辛丽丽努力地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还调皮地向杨慕次眨了眨眼:放心执行任务,我没事!
杨慕次半信半疑地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和一组其他人赶往宿舍,准备武器和乔装。
戴笠办公室里,辛丽丽垂首而立,戴笠脸色阴沉,冷若冰霜,他不置一词,在桌前来回踱步。辛丽丽看着戴笠一言不发,不知所措,心中愧疚慢慢积聚,她沉默地等待发落,事实摆在眼前,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萧瑟的秋风开始怒吼,拍打起窗户,发出刺耳的“啪啪”声。勤务兵跑进来,关了窗户,正要退下,戴笠开口,看着还在地上跪着的混混,“拖下去,枪决!”辛丽丽心头一震,竟有点同情混混,她知道戴笠把对自己怒气也撒在了混混身上。
进来几个守卫,押起混混,混混大惊失色地被押走,“戴老板饶命啊”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
办公室里门窗紧闭,顿时寂然无声,空气也凝结静止了,戴笠缓缓地走到辛丽丽面前,凝视着自己视若女儿的辛丽丽,他无法接受这个背叛,“我只问你一句话,是你自作主张还是受人指使?”
辛丽丽知道,戴笠所指是杨慕次。她“坦白”道:“是我自作主张,杨慕次毫不——”
话音未落,戴笠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向辛丽丽。戴笠全部的失望、愤怒全在这一巴掌上。辛丽丽尽管早有准备,还是没能承受,跌倒在地,嘴角顿时淌出血来。她靠双手支撑着,迅速站回军姿。
戴笠看着辛丽丽,眼底浮出一丝不忍,“我给你时间解释。”戴笠心知肚明,辛丽丽是为了杨慕次才这么做,他希望辛丽丽可以和他坦白,好给自己一个从轻发落的理由。
辛丽丽满脑子搜索着,编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因为,因为达姆弹是禁用子弹,我怕万一被查出,会——”
“闭嘴!”辛丽丽还未说完,就被戴笠厉声截断,又一次失望。
此刻,门外传来秘书的报告声。
“戴老板,张国焘的飞机就要到了,您看是不是要出发去接机了?”
戴笠看了看手表,是该出发了。他命令秘书:“把辛丽丽给我押下去。“说完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秘书问道:” 戴老板,要怎么处置?“
戴笠转身停下来,看着辛丽丽,眼神一狠,甩出一句:“交给军法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于是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上海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海鸥单独约见杨慕次,命其乔装打扮,两人一起出现在上海一家有名的古董店。
“懂古玩吗?“海鸥问道。
“家父曾是古董收藏家,所以略知皮毛。”
海鸥随意指着古董店里玉器、瓷器和陶器,让杨慕次试着鉴赏。杨慕次颇为专业地分析着各个器皿的皮壳包浆、造型外观和纹饰色彩,讲的头头是道。海鸥作为半个行家,对杨慕次的鉴赏能力也是颇为满意。一番“考核”后,二人回到集合的阁楼。还未到集合时间。海鸥早已煮好了早点。
两人坐在桌前吃着早点。
“知道为什么去古玩店吗?”海鸥一面为杨慕次盛粥,一面问道。杨慕次接过粥,瞬间觉得海鸥不像以前那么冷酷了。
“因为唐绍仪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古玩。”
“功课做的不错嘛!”海鸥语气好像长辈夸奖晚辈一样。
杨慕次腼腆一笑,“所以我们的计划和古玩有关?”
“我以杨慕初的名义约了唐绍仪,时间就在今天下午。”海鸥一针见血,直言不讳。
杨慕次正在夹菜的手停住了,他瞬间明白了海鸥的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