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月珠跑到个没人的角落,才停了下来,心还是怦怦乱跳,她没想故意听辛月莲和童二爷的对话的,可是刚巧她给送水到门口的时候,童二爷说了这些。看他们两个的样子,暂时还没有像根戏班子透露的意思,她知道了,多少不好吧。所以赶忙趁童二爷要出来的时候溜了出来。

师姐,打算不打算嫁给福王爷呢?

要说,这绝对是个好归宿。福王爷毕竟才四十五,算是年富力强,嫁过去不会守活寡,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虽说是六姨太太,但是哪个戏子也没奢望过当大房,何况是王府这样的地方儿。

这样的话,月珠脸红了起来,师姐是不会根杨少良那什么的了。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膀,月珠一声尖叫。

“别喊。”杨少良另一只手赶忙捂住了月珠的嘴。“你这丫头喊什么,人家当我要杀了你呢。”

月珠回过头,看见杨少良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儿。她一回身,恰好整个人都倒在了杨少良怀里,那壮实的胸膛,使她脸上红成一片。

“月珠,你怎么在这儿?干什么呢?”

“阿,”月珠心里一慌,告诉不告诉杨少良自己刚才听见他们说的话呢?没时间让她犹豫,电光火石之间,她道,“你呢师哥,你下午不是出去玩了么?”

杨少良一笑,“不是你跟我说明儿是我的霸王吗,我哪敢迟到。”

“贫嘴。”月珠脸更红了,“回去吧咱们,师姐还在屋儿里呢。”

杨少良笑着的脸一下就僵住了,不再说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好姐姐︿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那茶糜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

他春归怎占的闲凝眄

听生生燕语明如翦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是师姐?”还没到辛月莲的屋子,隐约的听到辛月莲在唱,月珠想进去,杨少良拉住了她,两个人就站在门儿外听着。杨少良脸色越来越温柔,月珠听着虽然觉得缠绵悱恻回肠荡气,但是看见杨少良的脸色,她就开始伤心,虽然明知道他们的关系,怎么自己个儿还是飞也似的向凑上前去。

杨少良轻轻掀开帘子,他看见辛月莲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在唱,神情委婉,楚楚动人。让他没来由的觉得心有点儿酸,“月莲,嘛呢?”

辛月莲一直唱完了这段皂罗袍,才转过身,冲这杨少良嫣然一笑,“怎么的了师哥,我好久没唱过戏了,今儿个一唱,还就想唱唱了。”

“得了吧你。”杨少良一乐,“你每天都不练嗓儿今天能唱才怪,还好久没唱过戏呢。”

辛月莲抿嘴一笑,“师哥就你老接我老底儿。”

这话一说,杨少良心里一愣,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

“师哥,”辛月莲忽然温柔的说,“帮我一件事情。”

“怎么?”杨少良看着面前的女人,魂不守舍,她从没在自己面前如此温柔过。

“傻瓜,”辛月莲又笑,“送给我礼物就不知道给我戴上吗?”

杨少良一颗心忽然跳的利害,接过了辛月莲手里的木簪子,口干舌燥,手心却又开始湿。双手捧住了她光洁的面庞,辛月莲闭上眼睛,睫毛扇子一样,轻微颤着。

“月莲。”

“嗯?”辛月莲睁开眼睛。

“你扎个辫子,没地儿插簪子。”

辛月莲看着杨少良手足无措的样子,噗哧的笑出声来,然后笑到弯了腰。

“下次,下次我给你买个别的。”杨少良尴尬的说。

月珠在门外,泪珠断了线一般的滴下来,一拧身,跑回了自己屋。

“王爷。”童二毕恭毕敬的走到了福王爷的身边。

“把我的话跟她说了么?”福王爷淡淡的问。

“说了。”

“哦?那她说什么?”

“能说什么呀?王爷您是她恩人,看得上她,自然是她天大的福气,除了好还说别的?。”

福王爷放下了手里的茶,嘴角一勾。“童二,你敢骗我?”

童二一惊,“王爷,您是什么样的人物,童二哪敢骗您?”

“辛月莲要是感恩戴德的同意,我拿一年的这个王爷俸禄全都给你,要是她不是你说的这样,你小子自己说怎么办?”

“王爷,”童二脸色又白又红,“您跟辛老板这份知心和深情,童二佩服。辛老板说她想想,晚上过来您这得时候给答复。”

“哦?她都没事先给你说个话儿吗?”

童二心里迅速权衡一下道,“王爷,辛老板就是问问五姨太太怎么样了,辛老板心眼儿好,说同为女人,替五姨太太担心。”

福王爷没说话,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就按照我说得准备好了酒席,在轩怡阁,我在那儿等辛月莲。”

等到没人了,福王爷叹口气,已经进了九月了,荷塘里面残荷败叶,一片萧瑟,只傍晚这阳光还跟夏天一样辣辣的耀眼,池塘上波光粼粼,映照的那些衰败了的有如回光返照一般,金灿灿的生辉。

他眯缝起眼——每当他想事儿的时候,就有这个习惯。

怎么今天才发现了辛月莲呢?这发现,不是说她的漂亮,聪明劲儿,而是他是认得她的。好险啊,差一点儿,就错过了。

他回想,原本那时候五姨太太正跟他撒娇,他心里腻的很,这女人一点儿不知道分寸,怎么娶了这么一个过门儿,福王府里面可从不要给找麻烦的女人。四姨太太冷冷的看着,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他烦了这个小五儿。宠可以,但是不纵,这一向是福王爷对待女人的座右铭。

他冷冷的道,带五姨太太下去,她身子乏了。

五姨太太惊惧的看着福王爷,就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一样,她还想再打个花腔,可是看着福王爷的脸色却什么都不敢说,乖乖的跟着人下去了。

女人,就得听话才行。他眯缝着眼睛继续看戏,忽然间——

三生石上缘 非因梦幻

那女人——是她,是她,是她!

(深深的夜,他用力的喘息,后面的追兵声音隐约可闻,能逃多久?身体要爆炸一样的疼,他咬牙,挺一挺,石明荣,你一定坚持住,过一会,疼过劲儿,麻木了,就不疼了。

掠过一片树林又是一片,终于他觉不出疼痛了,眼前却也开始模糊——扑通,他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已经是几天后,他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在牢房?不对,这里虽然简陋,但是清新整洁,墙上挂着一只箫,阳光从窗户缝溜进来。

门吱扭的一开,有一个女人逆光走进来。

“你醒啦?”她声音清脆悦耳。)

福王爷口干舌燥,手颤抖,强自压抑下自己的激动。

辛月莲还在那儿唱戏。福王爷已经眼中没戏了,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女人,越看越真切。都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他脑子里面就像用洋人的火炮给打了一下,轰的一声全炸开了,以前的过往的,该知道的不该记得的,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放好东西,走到他床前,坐在椅子上。

“你都昏迷三天三夜了。”

这个时候他才看清她,面容姣好,清新自然。当然不如他的一众红颜知己,但是——就让他心漏了一拍,真个没来由。

“这是在哪?”

她笑容干净整洁。)

对,就是她。福王爷瞪着辛月莲,怎么早就没想起来,早就没注意到呢。原来自己一直这般喜欢她维护她栽培她,有着隔世的恩情在内。

戏台上的辛月莲庆舞水袖,扮相美丽。可是在福王爷眼里,却是一张不施脂粉,素净的面庞,时而又变成了杜丽娘,他揉眼睛,两相交叉着,轰隆隆的过往呼啸而来。

轩怡阁。

门口的丫头让辛月莲等等,说福王爷过会就来。

桌子上已经预备好了酒菜,淡雅素净。

辛月莲叹口气,对于福王爷的纠缠,她不是没想过,梨园里里外外,谁没在暗地里面编排过他们俩,师哥更是每次跟炮筒子一样的提起来就骂。可是要说福王爷对她有心,不至于会等到今天才开了窍吧。当年她十八,艳名远播,动心思的人多了,还都是福王爷替他挡的,在她后面擎天保驾,连她自己都怀疑这福王爷是为了自己要她,不让别人碰,可是他又从来没提过这茬,感激在心,每每替他唱,不遗余力。

可今年她都二十四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六年了,他难道今天才想起来?

“辛老板。”

辛月莲赶忙回身,不敢再乱想,笑道,“福王爷您来了。”

福王爷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旦确认,看着她眉眼儿就越发的像了,不是容貌像,是骨子里的一股劲儿。

辛月莲别过视线,笑道:“王爷您这么做让月莲哪受的起,给您唱戏那是月莲福分,该我们班子一块儿请您,就是我们头面小,不敢请您。”

福王爷笑,“月莲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辛月莲心里一紧,他怎么这么亲昵地叫自己的名字。

“哪的事儿,王爷缪爱,对月莲一贯太好是真的。”

你一句,我一句,剑走偏锋。

“王爷,”辛月莲想一想,道,“月莲今天有一件事儿想求您。”

“说。”

辛月莲替福王爷满了酒,然后自己也斟满了一杯子,端起来道:“按说这话不该我讲,谁让王爷您惯着我呢,我也就斗胆说了,王爷,今儿我听童二爷说您要罚五姨太太。我前儿几个来的时候就先去见的五姨太太,当时就觉得那模样儿,身段儿,品性儿都没得说,难怪您宠的慌,搁谁谁也爱,五姨太太对我们班子那更是好,所以我在这儿就想跟您求个情儿,您能不能别罚我们五姨太太了?”

福王爷笑了笑,盯着辛月莲。“为什么不让我罚?”

辛月莲也一笑,“我这是来给五姨太太贺喜来的,五姨太太不喜了,就是我的错。所以这七天,我说什么也得让五姨太太欢欢喜喜才是啊。”

福王爷收敛了笑,不说话。

辛月莲说得句句在理,她没说得是,五姨太太过生日的时候,铺这么大场面,结果给娶进个六姨太太,太没分寸。什么事都好说,就在她生日的时候娶新人,这哪是贺喜,简直是催命。

福王爷没答茬,“月莲,你看看这些菜,怎么样?”

(她说,“快起来了,菜都好了。”

“就这些么?”桌子上有五道小菜,统统是绿色的,看起来素净绵软,不见一点荤腥。

她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真没道理,我辛苦救回你,给你做饭吃,你到嫌弃不好。”

“没有。”他赶紧辩白。

她笑,“好啦,我知道你吃着可能觉得太过清淡了,可你才刚醒来,身体虚弱,不适宜吃太难消化的,这些呢虽然看着乏味点儿,对你身体好,等你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在给你弄别的。”

他拿起筷子,看着一桌子的绿,叹口气,别忘记自己身份,别再想什么锦衣玉食。)

辛月莲才注意到,这桌子上的菜肴不像一般王府的酒席,全都是蔬菜,一共五碟,绿绿的,让人觉得喜爱。因着心理有事,她全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不同。

“怎么?”她笑,“王爷您改吃素了?其实这对身子更好,以后有空了,我给您做几道菜,荤素随你选。”

福王爷不说话,就端详着她,然后哈哈大笑。

最终,这天晚上,辛月莲被扣在了轩怡阁。

“我不会强迫你任何事的,但是你也别想走。”走的时候福王爷淡淡的说,“你好好想想吧,咱们俩的缘分,深着呢。”

辛月莲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七天戏,是她七天的煞,七天的劫。

(她收拾好碗筷准备走,他叫住她: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哦,”她笑笑,不以他的不礼貌为忤,“程兰。”

他看着她离开,人如其名,真像朵空谷幽兰,此恨无关风和月。

“阿。”她望着面前的男子,似乎不认识一样。

他洗过澡,穿着她给准备的衣服,高大干净,一脸傲气的神情。

“你是谁?”

许久之后她问。

“石明荣。”

“你……”她迟疑道,“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石明荣笑道,“你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反应也太慢了吧,我要是坏人,你早已经死了——或者比死还难看。”他边说,边端详程兰较好的面容和身材。

程兰面色一红,有点羞涩的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你——”想来想去,她脸色更红,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者是在山中居住久了,言语上,日渐衰退。

石明荣手背在身后,转过身,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落拓不羁。

“石明荣,是官府缉拿的十三省要犯,一颗大好头颅,价值千金,不晓得多少人想要砍去。”

程兰脸色突变,声音颤抖,“你是官府要犯?”究竟如何作奸犯科为非作歹草菅人命?

石明荣忽然一个转身,程兰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影子恍过,就发现自己双手为人所扣,争不脱,正用力间,想要斥责,忽然耳边热起来,“我就是这么做坏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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