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暮春的愁绪
耳边一片噪杂。
模糊中有人的呼喊声、流水的声音、还有清脆的鸟鸣。射进小窗的阳光,金晃晃地刺痛人的眼睛。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赶回来,揭开层层梦的面纱,我浑身酸痛的醒过来。
阿水正摇着我的胳膊,看到我睁开眼睛,这才舒了一口气,“阿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到阁楼上来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一刻!”阿水气呼呼的说,“我到处找你,看见你不在,吓了我一跳!”
我惊起,“这么晚?该做早饭了!你上学要迟到了啊!”
“阿姐!”他一把拉住我,“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六!”
“哦!哦!”我摇了一下脑袋,一片混沌不清。
“阿姐,你怎么跑到阁楼上睡觉?你怎么回事啊?”
到了第二天,我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像是一部好好的电影被人无端端地从中间剪去了一部分,前后事件怎么也难以连接在一起了。我靠在木栅门上,望着篱笆上一大束木槿花发愣。紫红色的木槿花有些枯萎了,花瓣无精打采地闪耀着最后的光芒。电光火石间,我好像看到梦中的那些花。
那些花,漂浮在水上。绿叶柔软,花瓣娇美。特别是那股花香,隐隐约约,美在若有若无。花丛在漂移,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了,我看见一座巨大的城堡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我一惊,仿佛看见了什么。
我返回阁楼。木箱子上的绿漆,斑驳陈旧。我急忙打开箱子。里面是空的,所有的信都不见了。
“阿水!”我跑下楼,一边喊,“阿水,那些信呢?”
他正在桌前调一杯饮料:“什么信啊?”
“阁楼上的信!”我连忙比划着,“装在木箱子里的信!它们在哪?”
他喝了一大口饮料,“阿姐,你尝尝,我的手艺进步了不少呢!真好喝!”阿水平时很喜欢调制奶茶、饮料之类,他常常翻看相关的书籍,研究配方和调制方法。还别说,他调制的奶茶不仅颜色好看,而且喝起来也让人回味。他还不止一次说,以后想做一个调酒师。
“信在哪里?”我语气急迫。
“这么凶的干嘛?你说那些信啊,我昨天在阁楼上找你的时候是看到了,可是那些东西留着有也没什么用,所以,我把它们都处理了!”
“什么?!”我本能的大叫一声,又飞快的跑下楼。
栅栏门外的垃圾桶,整齐地等在那里。清洁工人的勤劳使它们都被擦拭的干干净净,明亮的深绿色如同一丛丛绿草,青翠欲滴。
可是垃圾箱空空如也。
我早该想到它们已经被处理掉了。
“阿姐,怎么啦?”阿水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看着垂头丧气的我,一脸疑惑的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你……你把信找回来!”
“唔……我的好姐姐,不要发火嘛!我只是看那些信很奇怪,就……”
“你怎么也不问我一声就把信给处理了?”我气势汹汹的质问,“这些信是写给我的!”
“可是你大半夜的爬上楼去读信,太恐怖了!我以为那些破烂玩意儿你不要了的……完全是破烂嘛!”
“闭嘴!阿水,你给我滚回房间!”
下午面试,那位微胖的中年人只问了我一个问题,就让我回家等待通知。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麻木的走进电梯,恍恍惚惚中又看见那些信。已经打过电话到清洁公司询问,接电话的小姐回答,昨天的垃圾早已经处理掉了。
整颗心忽而轻飘飘的,忽而沉甸甸的,像是一个人在索道上面荡秋千。抬头是没有边际的天空,低头看见浩荡的江水深不见底,悬在半空的生命,中间没有任何的物质和温暖可以给人依傍,好似处在一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状态,又好似一棵树,本来长得好好的,却突然被人连根拔起,失去了根、失去了土壤、也失去了立足点,手里抓不到任何有实质的东西。丢了信之后,我才发现我是如此在乎那些信件,心里纠缠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我固执的认为那些信很重要。
可是,为什么我会认为这些信很重要呢?我连写信人是谁都弄不清楚,这会不会是一个恶作剧呢?信里的所有事件,是真有其人,还是纯属虚构?我为什么要在乎那些莫名其妙的信?这些信丢了,或者,没有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想一想整件事,真的是十分可笑!只是一些来历不明的信,现在,又突然丢失了。就像是一件从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很意外地得到了,现在又很意外地失去了。实质上都不算失去,这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又从何而来的得失之感呢?唔。就是这样。到底有没有这些信件,其实,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我不过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目前摆在我面前的任务,是找到一份可以赚钱养家、可以糊口的工作而已。
那些扑朔迷离的信件又算什么呢?也许整个事件就是一个荒诞的梦境,而我已经从梦里清醒过来了,为什么我还要拿这些莫须有的事件来烦扰自己呢?
已是暮春时分,整个城市一片绿意漾然,空气里有些浮躁,汽车疾驶而过,虽是春季,但是夏天已将临近,气温已经开始慢慢升高。行人多得像一堆堆的蚂蚁,你无法分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和中国的大多数城市一样,这里的街道、建筑、商业街、公园、居民区,甚至是马路上的行人,都像是由同一个模子生产出来的,走在大街上,你无法分辨A城和B或C城有什么不同,这就给人一种迷茫的印象,你在A地,却又好像是在B地或者C地,仿佛只要你不看路边的方向标和地名,你就无法分辨身在此地或彼地。一切景物其实已经看过了一千遍或者更多,可是突然间却变得陌生了起来,当你认真地打量周边的环境,你很可能会变得无所适从,那些熟悉的景物会突然间换了另一番面孔,就好像你从没有来过此地。
也许从不改变的是两旁的梧桐树吧,它们像狗一样忠诚地守卫在路的两旁,它们的枝干很奇特,或苍穹有力,或挺拔高大,或曲折有致,好像鬼斧神工一般,一路细细观赏,你突然发觉在它们之间居然没有一棵树的姿态是相同的。
“阿钟!阿钟!”身后有声音在叫我,原来我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傻孩子!在想什么呢?到了自家门口还要往前走啊?”是阿爸站在门边。
我恍然一笑:“阿爸!你下班回来啦?”
“晴和那孩子在等你呢!”阿爸一边朝前走,一边回头说着,“那孩子来了好一会了!”
“晴和!”
“你才回来呀!今天周末你还乱跑啊!”
我抱歉的笑笑:“等很久了吧?要喝点什么?”
“呀!别忙了!快过来!坐下,听我说,你现在得帮我一个忙!”清和严肃起来的样子一本正经,“我爸的公司出了乱子,上回做的广告血本无归。”
“言重了吧!”阿爸端来香蕉,一边又说,“公司里那么多的精英呢!”
“叔叔,我是说真的!这一次亏大了。账目也出现了问题!虽然我们找了律师,还在调查中。而我爸爸突然又病倒了!唉!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晴和姐,你又想耍什么花招的?是不是和男朋友闹别扭了呀?”阿水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正想笑出来。晴和这丫头最擅长的就是表演了。念高中的时候,连我们班主任都建议她报考艺术类,她却固执的和我一起选择了广告类。问她为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个人去学表演太不好玩了!你可是我的观众呢!连你都走了!”她常常这般的无理取闹。我想她对艺术的热爱还是不够吧。从十二岁认识晴和这丫头开始,她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活泼贪玩,任性又爱哭。甚至,还有点刁蛮的她,总是能想出奇奇怪怪的点子来……我还沉浸在回忆中,正想笑出来,一抬头,看见她粉红色的眼皮垂下来,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很快就成串成串地滚落不止了。
“怎么了丫头?”阿爸先是慌了神,阿水一向见不得女生哭,一溜烟没了影子。
我皱了一下眉,看来这丫头真的遇到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