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相貌奇丑，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师父曾真心对我好。她收留我教我本事，并不指望我能回报她什么。可我还没来得及报恩时，她老人家却已成佛去了。独留我一人在这世间苦海沉浮。
跟着师父之前我的记忆是空白的，别提朋友，家人亲戚也没记住一个。可能是因为容貌吧，根本没人愿意接近我，也就没什么朋友。如果非要说上一个，现在卯兮倒是能算。至于钟钰儿，她并不是我的朋友。
她从来没有平等的看待过我，或是我们中的任何人。
郡主？不，她也不是郡主。那只是她自己骗自己的称呼罢了。可悲的是，所有人都看在她的“面子”上配合她演戏，像是得了群体失心疯。一个族长的女儿自称郡主，常在我面前晃荡是为了显示自己有多美。如此幼稚肤浅，让我不忍心戳穿她的梦。
就让她一直做梦吧，我不负责任的想。
不过……话说回来，一时间出现那么多灾民，钟钰儿还拿这么多粮食过来，我总觉得心里不安，也许我该捐出一些去救济一下。
我半躺在榻上叹气，越想越头疼。心下正纠结，忽然听到窗外有响动，我一个机灵坐起身，感觉不妙，连忙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在我卧房周围没有别人的房间，水井也不在附近，茅厕更是在另一头。一般来说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屋外。可刚刚明显有什么东西过去了，而且感觉体型不小。
此时已是入夜，蜡烛一灭，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月亮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射进来，将院子里几株青竹的影子映在窗上。
我等了片刻，窗扇上除了晃动的竹影外再无其他，外面只有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我开始怀疑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谁想刚刚松懈下来，就听远处又是一声响动。我蹭的一下站起来，掀开窗直接跳了出去。
顺着屋外的走廊追了几步之后我就有点犹豫了：用不用叫上几个人一起……
以前就算世道再乱，也没闹到过家里来。敢问这个院子里的人有哪个手上是干净的，个个都一身煞气。就凭这个，就算外面的世界闹的天翻地覆，只要你想，在这个大院儿里仍能睡上个好觉。
但是最近真的很不太平。我快速盘算了一下，决定先一个人去探探虚实再说，毕竟出于某些原因我也算有恃无恐。
主意拿定，我加快了脚步。
刚追到走廊拐弯处，就听见一阵怪异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在磨什么东西，又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每一声都相似却又不同，而且还很有节奏感。我不自主的攥紧了拳头，有点后悔没带什么武器，防个身也好啊。
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就脚边有几块砖头。我顺手捡起来一块掂量了一下，算了……一敲就碎，不结实。
忽然，那诡异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愣了一下，半天没敢喘气。我暴露了？我也没干别的啊，就捡了个砖头而已啊……
然而是我想多了。声音只是稍停了片刻，马上又恢复如初——仍然那么有节奏感。不过这回我听出来了，有点……像在嚼什么东西。
嚼什么呢牙口这么好，能嚼的这么清脆。石头么。我不禁脑补起来：一张大嘴和满嘴密密麻麻的牙……
声源就在拐角的那间屋子里，是厨房。这大半夜的有人在厨房吃石头？
我小心的放下砖头，绕过门来到另一边。
这面土墙上有个小洞，本来是由于年久失修，地震后裂了一道缝，还没来得及填补就被哪个调皮的孩子——肯定是四喜——扣出了个浅坑，再后来变成了深坑，再再后来就变成了洞。
这小窟窿的直径多说也就两个手指头那么宽，而且有点矮，倒是很符合四喜的高度。我把腰弯成了九十度，把脸凑过去，用手罩住眼睛周围使劲儿往里瞄。
里面没有油灯之类的亮光源，但是奈何今夜月色大好，当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最初的黑暗之后，银色的月光就成了天然油灯，把一大坨毛刺刺的、看不出是人是妖的怪物暴露在离我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我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虽然隔着一堵墙，但距离实在太近，那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此刻顺着墙上的窟窿钻进我的耳朵，我竟然起了鸡皮疙瘩。
我也不是天生胆子就大，但多年和妖魔鬼怪打交道，如今手底下也有了十几号人，我也练出来了。要说完全不害怕那是假的，心虚总是有些的，但牙一咬心一横，下手别留情，长刀一挥，麻烦尽除。想要在这世间活下去，甚至更好的活下去，就要下得去手，狠的下心。
话说眼前的这个怪物个头略大，比正常人类要大上一圈；全身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出个头尾，偶尔会有个白色圆扁形物体一闪而过；它身形还会随着带感的咯吱声略微颤动；那毛刺刺的外表不知是体毛还是什么，看上去很蓬松的样子，感觉软绵绵的。
我看它好像没什么攻击性，就咬咬牙准备直接冲进去算了。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我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累了……在这撅着看了半天腰都看疼了也没看出对方具体是个啥，不如直接大大方方的进去看个究竟。厨房里有菜刀，直接解决了它我好回去睡觉。这大半夜的。
说干就干，我迫不及待的直起腰，也不管它会不会听见了，三步并做两步绕到正门，顺手抄起刚才那块砖头，一脚踢开门迈了进去。
这个时候我根本顾不了自己的心情了。话说当你要用砖头去砸一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未知生物时，你的内心是会是很忐忑的。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它会不会突然暴起，直接对着你脖子来一口，然后你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其实在我砸第一下，那个白色的圆形物体从它身上掉落，“啪”的一声碎了一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事情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由于惯性，七砖头之后，我终于停下了。
他双手抱着头，见我不再有动作，便慢慢的放下手臂，抬头看我。他坐在地上，头发弯弯曲曲的打着结，披散着盖住了身体。
我手握砖头，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我俩就这么对视着。他不动，我也不动，不知是不是看我不动他就也没动。
我想了想，觉得应该跟他道个歉。毕竟我先动的手嘛……但又想到他是个傻子，可能听不懂别人说话，所以道不道歉的……就算了吧。还好我没一进门就去拿菜刀。想到这我不禁松了口气。
一想到他是钟钰儿带来的我就有点生气了。她怎么能这样，她带来的随便什么人真的就随随便便的扔我这了？这要我怎么弄……虽然我也收留过不少人，但我真的只收非正常人类。而且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饭，我这里也不是什么慈善团体，能干活的可以留下，白吃白住的一律撵走。
眼前这货一直没吭声，就连刚才被揍成那样也一声不吭，可能是发声系统有什么残疾。哎呀，没人性！我这是殴打残疾人！于是越想心里越不安……
正当我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捶胸顿足的时候，他终于打破了尴尬。先是瞅了瞅地上的碎瓷片，然后默默的从一旁的架子上抄起一个盘子。
我第一反应是他要冲我丟盘子！他要报复我！
然而并没有……他只是默默的举着盘子，缓缓的塞进嘴里，“咯噔”，咬了一口，然后慢慢的嚼了起来……一时间清脆的“咯吱”声不绝于耳。
他那一头蓬松的不能再蓬松的“秀发”使他在迷蒙的月光中看起来很庞大。
“唉……”在满屋的灰尘中，我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