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祁菍……”我躺在床上，屋子里未掌灯，月光透过窗棱洒在地上，我轻声低语着这个名字。
“钟钰儿……”几个字在唇齿间游荡，似夜里穿梭在树梢之间的微风，留下细微的响声。
钟钰儿给我的最深印象不外乎就是她的傲慢，此时想想，这一点倒是很像我见过的另一个人。或者不能称呼她为“人”。
我叹了口气，最近夜里总是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总做梦。最多的莫过于无法呼吸、胸口憋闷，心中充满恐惧，最后直接从梦中惊醒，出一身冷汗。
可刚刚却是梦见了阿利。他一边笑着朝我走过来，手里攥着忘魂，一边对我说：“主人一定会很开心……”
他的身形慢慢变得高大，最后我不得不仰视着他……我忽然明白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下的石子硌的我很疼，身体却不能挪动分毫。即使在梦里，事发当时的那种无助感也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走到近前，站在我身侧，一只手拿着忘魂，刀尖向下直指着我。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姿势诡异至极，他的另一只手蜷曲着放在腰间，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容，我眨了眨眼睛，再仔细看时，他的那只放在腰间的手里赫然捧着自己的头！而那邪魅的笑容丝毫没有减少半分……
他慢慢的蹲下来，那只拿着忘魂的手逐渐逼近我。我很想躲开，但毫无意外的只能躺在那里，等着刀尖慢慢的扎进我的心脏。
那种疼痛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的梦竟然不能自己做主，我不仅还要再次体会一遍，而且还是慢节奏细细体会……当刀尖抵住我的胸口，开始逐渐垂直向内延伸，我张大了嘴巴拼命叫喊，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来时浑身是汗，嘴巴大张。我听了一会儿，屋子外静悄悄的，没人被我吵醒。或许是我根本没出任何声音吧……
夜色正好，这样的夜晚很适合思考。我也无心再入睡，脑子里满是阿利那颗拿在手里的头颅……
阿利为何要那样说呢？主人……他的主人会是钟钰儿么？我揉了揉胸口，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我又抬手看了看手心，在银色的月光下，能看到手心里的疤痕还完好无损的躺在那。如果钟钰儿所做的这一切，目的是解开我和步离手中的封印，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可是……她没道理在事成之后还让阿利回到我身边啊。
是为了杀我？他有无数个晚上的时间杀我，趁所有人睡着的时候动手，可以够他杀几百次了……可能是碍于我还会复活这一点才没有动手吧。他必须确定杀了我之后我不会再有机会活过来?
这样说来，在山中时他定是认为这一次我肯定无法复活了。说实在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无奈命运眷顾，让我再次呼吸到了这个世界的空气。
我翻了个身，感觉到了压在枕头底下的忘魂。那是我顺着水流找了几天才找到的。
“头……”我嗫嚅着，尾音被窗外的风掩藏住了。
阿利除了头被砍断之外，我们将他入殓的时候还发现身上有多处淤伤。如果我想杀一个人，本可以用更轻松的方式，但偏偏用不那么方便的手段，那目的……应该就是为了折磨对方吧。
阿利如果就是钟钰儿安排到我身边伺机下手的，他既然完成了任务，又为何会落的如此下场呢？
是因为她发现我又复活了？叶玄若自最初将我带回来，到前些天出发去钟家村，我们几个人谁都没下过山，也没见过任何生人，钟钰儿没道理会知道的。再者说，我也是顺着水流漂了很久才被找到的，而阿利的尸体腐烂较为严重，似乎是死在了我被叶玄若发现之前了。
我打了个激灵，借宿人家后院养的那几只公鸡突然争相开始打鸣，打断了思绪。
这么快就破晓了么。我起身拉开窗子看了看，东方已经微微泛白了。
这是我们出发的第七天，北上，寻找我的记忆。
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走的。毕竟这无关其他人。但卯兮与叶玄若很决绝，说什么非要同行。我明白叶玄若，他是很讲义气的人，又很容易自责，总觉得对我这个朋友有亏欠，于是就把我的事当成他的事，义不容辞的帮忙。
至于卯兮这家伙，我看透了他的心思。这一趟的目的对他来说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出去游山玩水了。
四喜自然是吵着要一起去，于是我放弃了让步离留下看四喜的打算，五个人就这样出发了。
天光大亮后，我们吃了早饭，告别借宿的一家人，重新踏上路程。
行的越远，越是能感到世界之大。不同的地域，连人们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入了城，走在宽阔的路上，四喜整个一个兴奋到不得了的状态，我和步离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生怕他跑没影儿了。这人生地不熟的，丢了都不知要去哪寻他。
记忆中的这里并不是这个样儿的，我领着几人兜兜转转，走了很久也没找对路。
“你不认识路的话，我们干脆问人好了！”卯兮有些累了，语气很不耐烦。
“你要能听得懂的话，就问吧。”我淡淡的回道。听路上行人的话语，音调奇怪，我们几个人除了我以外没一个听得懂的。而我也是个半吊子，每次投宿时都要连说带比划费上好半天的劲。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入了一个集市。我怔愣了一下，看着前方的这场面，忽然升起一种熟悉感。
“这回对了！”我拉着四喜往前走。
想不到几年过去，这个集市还是那么繁华。
街边摆的都是卖各种小玩意的摊铺，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在略显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四喜的眼睛快不够用了，每一个摊位他都要凑过去看看，新鲜的不得了。我又要揪住他，又得仔细回想师父住的尼姑庵要往哪条路走，着实辛苦。
“糖葫芦勒~”沿街而走的小贩叫卖声悠长，四喜顿时忍不住了。
“我要吃糖葫芦！”
我抓着他就走：“吃个鬼咯！”
记得曾经和师父住在庵里时，我每每下山都要跑到集市上来逛一圈再办正事。此时我循着记忆，生生从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来。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人格外的多啊……”叶玄若无奈道。
这个集市是这里最大的一个，货物也是最全的，有很多外地人都来这里进行交易，人一直很多。但还不待我答话，步离忽然凑了过来，我以为他是被别人挤到了，就在我往一旁让的当口，他快速的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别回头，有人跟踪。”
我脖子僵了僵，握紧四喜的后领口继续若无其事的走。有人跟踪？会是谁呢……不管怎样，还是先不要往目的地走为好。
领着几个人一路从集市走了出来。人一少，四喜明显安分了许多，我也终于能歇歇手了。
拐了几个弯，人越来越稀。我们这会儿走的是条直路，一时半会儿遇不到岔路了。也不知道对方被甩掉了没有。从刚才到现在，和步离一直没有再进行交流，此时很想问问他究竟该怎么办。如果能抓到那人就好了。
刚刚这么想，步离就毫无预兆的回身向后追去。我一回头，就看见身后不远处一个人慌慌张张的夺路而逃。步离紧追其后。
其实他如果假装行人继续走路的话，我还不会认定他便是跟踪者，毕竟一路上我自己并没觉察有人跟踪。可能是被步离吓到了吧，这样一逃反而暴露了。
叶玄若看此情况，也追了上去。卯兮在一旁只知道加油叫好……
我白了他一眼，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四喜不知是吓到了还是怎样，张着嘴望着叶玄若的背影直发呆。
看着四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主意。
“快快，给我几颗老鼠屎！”
“嗯？”四喜没反应过来。
“你的药！”
“哦哦。”他赶紧从包里掏出几颗药丸放到我手中。
我不顾卯兮投过来的冷冷的眼神，一起身越向路旁的墙头，站在墙头上对着最前方的背影用力扔了一颗。药丸出手，但没打到，落在了街边一家兵器坊的铁牌子上，发出“噹”的一声脆响。不离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去追。
我赶紧又扔出第二颗，结果居然从他脖子旁边飞过去了。
我气的直跺脚，我心里一急，把手里的几颗药丸一股脑用力全掷了出去。就在对方消失在拐角之前，有两颗药丸正中他的后脑勺。
“打到了！”
我略兴奋的跳下墙头，卯兮正一脸要债的表情看着我。想到他说过“药材没多少了，只能做出这么几颗了”，我默默的去捡起扔出去的几颗药丸，吹了吹，拿给四喜让他放起来：
“给，揣好吧。下次再拿给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