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他本应该还我马车的,但是他说马车被你们用了。所以我今天来找你要,顺便带个郎中给你们瞧病。”说完,她微微一笑。

“你是说,那辆马车是你的?”我疑惑道。

“我们村子的。”她说,“前些天第一次遇见他,知道他家里出了急事着急去找你,于是借了辆马车给他。”

“噢,是这样啊。”我点了点头,一切好像还说的过去,倒是没什么太牵强的成分。

所以,钟钰儿身上的药味,或者说臭味,只是因为跟对方说了几句话。

我仔细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臭味,反而还有淡淡的脂粉香。真心不能理解四喜的嗅觉世界。

但并不是说四喜说了谎或者出了错,他嗅觉的灵敏度远远的超出常人不知多少倍,所有的味道对他来说都被放大了。好闻的味道被放大了,不好闻的也被放大了。

大家每天一起生活,难免会有很多杂乱的气味混在一起。那些我们完全闻不到的气味,可能就是四喜的噩梦。

同样的,美食的香气,就是四喜的天堂。一样的食物,他吃起来就更香。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怎么样?圣姑的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钟钰儿淡淡的问道。

那个老郎中眉毛拧成了一把,眨了眨眼睛:“倒是没什么问题……”

“就是感觉怪怪的?”卯兮插话问道,“感觉不像活人,对不?”

“这……话倒不能这么说。”看来老郎中还是很顾及礼貌的。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吧,你要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服你!”卯兮一拍桌子,豪爽放言道。

老郎中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

“算了,没事就是好事。”钟钰儿摆摆手,示意话题到此为止。卯兮很识趣的闭了嘴,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井边把不离拉了过来。

“听说这家伙当时伤的不轻呢,来,也给他看看,别说我偏心。”说着,她把不离按在座位上。

郎中应了一声,仔细瞧了一遍周身上下,然后拉过他一只手要把脉。

不离乖乖的任他摆布,但是另一只手一直举着一截树皮在啃。

虽然他没有把毛笔吃了这一点让我很欣慰,但是最近他总是啃树皮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话说人要脸树要皮啊,总这么扒树皮来吃你让树怎么活?他的行为真的让我很不爽。

不待我发作,钟钰儿就伸手从不离手里抽出那块树皮:“不要吃了,很吵……哎呀!”

她惊呼一声,身体向后靠去,用手里的帕子挡着嘴做吃惊状:“流血了!”那截树皮从钟钰儿的手里掉到地上,上面还沾了点儿血迹。

不离的手心被划破了道口子,出了点儿血。

“没关系没关系,”我忙站起来示意她不要惊慌,这简直是小事一桩,用不了几句话的功夫伤口就会愈合的。

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自愈的过程。那被分离的血肉又自动重新聚合,彼此拥抱纠缠,直至融为一体,恢复最初的模样。想想就觉得神奇。

现在就是个机会。

于是我想先找个帕子给不离擦擦手,好看的清楚些。抬头看钟钰儿,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我默默的掏出自己的帕子。

擦了两下后我一愣,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下来。钟钰儿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顺着我眼神的方向看向不离的手心,那里有一个熟悉的轮廓。

“这是……什么字吗?”我听到钟钰儿疑惑的问。

卯兮也伸长脖子过去看,继而有些惊讶的看向我,没有说话。

忽然,卯兮身后的一切景物开始快速向后退去,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最中间的一点,然后猛地向后一扯。他的脸在不断变得模糊的背景前却越发清晰起来,竟然开始扭曲,变形。慢慢的,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这张脸又短又宽,下巴上长着参差不齐的胡茬,一脸的横肉,满面的油脂,让人忍不住的恶心。

这张脸渐渐的在我面前放大,就在我尖叫出声之前,他抢先开口了,满嘴的臭气直喷到我脸上,一口黄牙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声音如同锯木一样难听:“既然来了,就永远别想走……”

“你没事吧?”

我打了个机灵,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卯兮正关切的看着我。

“哗啦”一声,旁边一只盛满水的水桶忽然炸开,水洒了满地都是,将提水人的裤腿淋了个痛快。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吓了一跳,正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地上水桶的残骸。

“我……”我还没从刚才的幻觉里完全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钟钰儿看着不远处一地的水渍,有些惊恐的问道,“水桶怎么就炸了?”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周围散落的几个人都不自主的停下手头的事,先是议论纷纷,再是面面相觑,最后一致的看向我,好像答案全在我脸上一样。

“看什么看!该干啥干啥去!”卯兮长袖一挥。

“这是怎么回事啊……”众人又开始小声嘀咕。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也许……是木桶自己想不开,忽然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呢?”卯兮开始无理取闹了。

“切……”众人转身而散,没人想再听他闲扯下去。

我看向卯兮,他的脸此时看上去很正常,可我忽然有种冲上去撕扯一番的冲动。总觉得他随时都有变成另一个人的可能。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是幻觉吗?

我在袖中摩挲着自己手心里那个疤痕,不停的做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戒嗔,是师父常说的。心生怒意的时候,脑子往往不好使,冲动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我没有办法去思考为什么会和不离有一样的疤痕印记,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刚刚那张令人生恶的脸,心里烦躁的很。很想拍案而起,很想掀桌子,很想抓着不离的领子冲他大喊:“你到底是谁?我又是谁?”

师父说:“我不知道你的来历,最初遇见到你的时候,你躺在棺材里。”

师父说:“人都说这一带闹鬼,总能听见有人喊救命,可我并没有看到鬼。后来掘地三尺,才发现这里葬着一口棺材,埋的却是个活人。”

“怎么了?这个印记很特殊吗?”钟钰儿有些不明就里的问道,同时小心翼翼的警惕着四周,好像随时都会有第二个水桶炸开一样。

我没吭声,只是一边告诉自己冷静,一边盯着不离。他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我怀疑他也出现了幻觉。

卯兮摇摇头道:“没什么特殊的,一个疤而已。”

钟钰儿显然不相信:“那,你,很不舒服吗?”她又斜着眼睛问我。

我连动都没有动。

“你们都怎么了,怎么都怪怪的?”钟钰儿不悦的皱起眉,“喂,本郡主在问你话呐!我还关心你了呐!”

见没人理她,她站起来一甩袖子:“真不愧是一群怪物,我看我还是走吧,说不好一会连桌子凳子都炸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她忿忿的走了几步,回头喊道:“我的马车呐?”

“真的很讨厌别人说我是怪物……”卯兮攥着拳头碎碎念,没有答她的话。

有几个人给她指了指马车的位置。她生起气来走的很快,二话不说就上了马车,几个随从也利索的赶车就走。害得那个老郎中连跑带颠的跟着追了好几步才坐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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