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逃出生天未完满
“嘿,过来,过来。”虞过竹扒着铁栅门,对守在外面的带刀狱卒喊道。
那狱卒皱起眉头,不胜其烦的模样。这小子一进大牢,开始是不停地唱些稀奇古怪的歌,然后又是想尽言语胡叫乱骂,现在叫自己过去不知道又有什么好事。然而他知道这小子跟隔壁牢里那丫头来头甚大,不敢像对待别的犯人那样凶神恶煞,非打即骂,只得斜着肩膀、一脸不情愿地磨过去。
“喂,兄弟。”虞过竹很亲热地叫道,“你听见什么声音了没?”
那狱卒摇摇头。
“真的有声音,你仔细听听看嘛。”
狱卒无奈,只得听了听,并未听见什么,便说:“没什么声音,你别吵了。”
“切!兄弟你耳朵可不太灵光。”虞过竹说着腆起肚子,“听听,咕咕,咕咕。”
狱卒这才明白他是想要东西吃。刚刚同伴从外面买回来两斤牛肉和一只烧鸡,不过有事被叫开了,现下那只烧鸡还只被吃掉了一只翅膀和大腿。狱卒想了想,一摇三晃地走回去,用油纸包了吃剩下的那只鸡拿了回来塞进铁栅递给虞过竹:“给,我王武今天好人做到底!”
虞过竹装出一幅感激涕零的模样接过烧鸡:“哦,原来大哥姓王,谢谢王大哥,等我出去了一定好好谢谢你。”
王武心想你有没有命出去还真难说哩:“这种空头支票你就省省吧!”
虞过竹想了想,在腰间一摸,摸到几两散碎银子,心中后悔没有多带些钱出来,一面将那银子递到王武面前:“绝对不是空头支票,给,这些银子就当是我买你的烧鸡钱吧!”
当狱卒的,一个月只领二两银子的薪俸,那烧鸡也不过只值十来文铜钱,当下眼里放光,盯着那银子。转念一想:这是上面交待下来的重要人犯,我可不能掉以轻心。喉中咽一口唾沫,却不敢接那钱,眼睛盯着钱,嘴里却说:“你想收买我么?我王武可不吃这一套。”说完想转身走开,脚却硬梆梆地钉在那里挪不开。虞过竹心中暗笑,脸上却极为诚恳地说:“王大哥,我知道这烧鸡并不值钱,但是在我落难之际,还有人像王大哥你这般对我好却真是……小弟自知未必能活着出去,钱财乃身外之物,便赠予王大哥你这般有情有义的人吧。”
王武的心晃过来晃过去,他四下张望一下,这间牢房现下只有他一个人。就算他收了钱,又有谁知道?再说收了钱我也不必帮他做什么事,顶多在吃喝拉撒上照顾一下他,也算尽到了仁义。当下念头一通,便笑道:“既然虞兄弟这么诚恳,我不接倒显得不懂规矩了!”说着从虞过竹手里接过银子揣入腰包。虞过竹听他改口改得这么快,更加觉得好笑:“是啊,王大哥不必拒谨,我也不会要大哥替我做什么事。”完了退回墙角大口大口吃起鸡来,王武心想真是纨绔子弟,一日无肉就变成这个样子,饿起来的吃相还不如叫花子。不知是看在钱的份上,还是真的起了好心,王武还特意倒了一杯水给虞过竹喝。虞过竹接过水说:“谢谢王大哥,不过不知王大哥可不可以替小弟照顾一下隔壁那位小姐。”王武依言送了些牛肉和水给盖元贞。盖元贞心中本来不忿,把一肚子火气发在狱卒身上,将那些东西齐齐踢翻。王武悻悻道:“你这小女娃好不识趣!若不是隔壁虞兄弟叫我照顾你,我把了这些东西喂狗也不给你!哼!”
盖元贞咣咣踢门,娇叱道:“滚开!奸臣走狗、贼眉鼠眼,看着就讨厌!再罗嗦一箭射死你!”
王武火头上来,拔出佩刀咣地一下敲在铁栅上:“你给我收敛点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真当咱们是吃素的!实话告诉你,下了这大牢的,十个有九个都得掉脑袋,剩下一个不死也得蜕层皮!”虞过竹将脸贴在铁栅门上,对着盖元贞那边叫道:“贞儿,别这样,人是铁饭是钢,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可千万不能懈气啊。咱学士爹爹和你将军爷爷一定会来救咱们出去的!”
王武一听原来这是皇家大学士和将军之后,也不敢再怎么威吓,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喝老酒。虞过竹啃了几口烧鸡,见王武只顾喝酒,并不注意他,便从身上掏出一包东西塞进鸡肚子里。那是他从故北地宫里带回来的黑色粉末,回途中研究了一下发现那是一种烈性**,用极薄的油纸包了,用力往地上一扔便会爆炸,杀伤力倒也不小。他并未想好这“炸子鸡”要用来对付谁,只是觉得也许用得着。
这时只听脚步声响,有人来了。虞过竹回头,却见独孤柏和那斯拜子爵带着随从出现在铁栅门外。虞过竹今时今日已知这一切都是独孤柏造成,心中鄙夷,饶他性子再好也不禁在脸上流露出来。独孤柏自然也明白,也不必与这小孩子一般周旋,板着一张脸吩咐王武打开铁门走进来。虞过竹没好气地问:“你想干嘛?”独孤柏作个手势,自己背了身子对着虞过竹。他身边的随从不由分说上前来,两个将虞过竹按在墙上,一个在他身上摸上摸上,似是搜什么东西。虞过竹愤懑地挣扎:“放开我!”那三个人也不理他,兀自搜查,半晌说:“丞相,没找到。”
独孤柏转过身来:“仔细搜一搜!此物甚为紧要。”
斯拜子爵在一旁盯着,神色有些紧张。原来当时机械人从虞过竹身上夺走的玄铁板经查证并不是他国帝君所要的东西,而北上队伍回来之后独孤钰在谈话中曾提到虞过竹在地宫拾到过一块奇怪的石板,独孤柏就留上了心,一直在想办法要怎么拿到这块东西。恰好虞过竹自己撞上门来,便趁此机会带斯拜子爵前来搜身。
虞过竹奇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紧要的?突然想起回途中曾有机械人袭击自己,抢走了那块玄铁板。随后自己为防万一将地宫那块石板交给了茜可儿保管,难不成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既然石板不在身上,那些人自然是遍寻不获。斯拜子爵不甘心:“你把《创世纪》真本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虞过竹又是一愣:什么《创世纪》真本?便道:“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斯拜子爵忙道:“放开他!”
虞过竹施施然地转过来,甩甩胳膊,揉揉肩膀:“啊哟,你们扭伤了我的腰,我一痛就不记得了。”他不是不记得,而是根本不知道斯拜子爵口中所说的《创世纪》真本为何物,捉弄人原本就是他的天性。斯拜子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独孤柏厉声道:“过竹!你最好合作一点,如今你是带罪之身,却还敢捉弄我国贵宾!”
虞过竹把脸色一正:“我何罪之有?我在我东洲土地上讲话还要被人监听,东洲子民何时连这基本的自由都没了?如今东西洲交战,西洲人的狼子野心连三岁小娃也知道,却不知是谁放了他们进来假传教之名行侵略之实。若说有罪,你独孤柏才是东王朝千秋万代遗臭万年活着该死死了要鞭尸的大罪人!我倒奇了,怎么你还没被唾沫淹死么?不过我想也快了,自古邪不胜正,又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像你这种跳梁小丑一定会死得很难看!”说完了还龇牙裂嘴做了个鬼脸。话音一落,隔壁牢房传来清脆的啪啪声,却是盖元贞在那边鼓掌叫好。
独孤柏气得七窍生烟,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痛骂过他,登时脸上火辣辣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地说:“哼,好得很,虞大学士的儿子现在出息了啊,我倒要看看斩首示众、株连九族你虞家是何下场!”
虞过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我兀自逞了口舌之快,做了个场面英雄,要是连累到爹爹就惨了。他虽然于政治不通,但却是个脑筋灵活、善于审时度势的人,火光电闪间便判断出了事情的利害轻重。然而说出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想收已是不能。
斯拜子爵这时在一旁阴沉沉地道:“丞相,你做的是国家大事,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又何必与这不知所谓的黄口小儿一般见识。何况我要的东西还未拿到,姑且暂留这小子一条命。”
独孤柏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回复了常态——这一点连虞过竹也不由暗自佩服:果真是训练有素,脸皮厚比城墙的老狐狸。独孤柏笑一笑:“子爵说得很是。我东洲天牢中对付这种嘴上强硬的犯人有的是办法!”当即唤来几名狱卒,要用刑逼供。
虞过竹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慢着!不就是什么什么‘真本’嘛,我留着那玩意儿有何用途。既然是你罗曼帝国的,我便还你就是。不过那东西现在并不在我身上。”
“在哪里?”
虞过竹心想茜可儿本事很大,独孤柏和斯拜未必奈得她何,我且先躲过眼前这一劫再说:“在我老婆那里。”
独孤柏奇道:“你老婆?”他并未听说虞过竹已然成亲的事。
虞过竹嘻嘻一笑:“正是。我老婆她聪明绝顶、美貌无双,堪称天下第一美女才女。”
独孤柏不耐烦地挥挥手,只觉看见虞过竹嘻皮笑脸的模样就闹心:“她姓什名谁,现在何处?”
“她就是茜可儿。”
独孤柏恍然大悟:“原来是她!虞过竹,你若敢欺哄我……”
“不敢不敢。”虞过竹连忙说。
独孤柏素知虞过竹此人并无什么大本事,逃命倒是天下第一高手,量他也不敢以身试刑,便道:“算你识相,斯拜子爵咱们走吧!”
虞过竹目送他们出去。眼角余光扫到落在地上包了**的烧鸡:“唉呀,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若是刚才轰他们一炮,轰死了这老匹夫和那红毛鬼可不就天下太平了么?我虞过竹说不定还从此成为东洲第一大英雄哩。可惜可惜。”兀自惋惜了一会儿。
这时盖元贞问道:“你还好么?”
“没事。”
两人说起独孤柏被骂得狗血淋头,笑个不住,实在觉得解恨。盖元贞忽道:“他刚说要把你斩首示众,还要株连九族,难道现在他这么大势力么,简直跟个皇帝一样,生杀大权完全掌握在他手里。如果他不是虚言恐吓的话,我倒真的好担心爷爷。”
虞过竹安慰道:“放心吧,他势力再大总不能一手遮天。”
盖元贞听了,也不言语,半晌又问:“你说,独孤钰知道这些事么?”回来京城不过几天罢了,事情急转直下,令所有人意想不到。心爱之人的父亲跟自己爷爷有这许多恩怨,这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但想来独孤钰也不会一点不知道他父亲所做的一切吧?既然他知道,他为何没有反应呢?又联想起在北上行程中传消息一事,总不能他跟他父亲沆瀣一气吧?不不,不可能,他不会这样做的。一时国仇家恨爱情烦恼涌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我想应该不知道吧?”虞过竹口气里却是犹豫,转而又肯定地说:“他肯定不知道的,不然一定会想法子救咱们的。”
盖元贞听了心头稍慰。
“独孤大人!独孤大人!请留步!”只听王武的另一个同事于宽说道,“请恕小的无礼,实在是上头交待下来,这两名犯人不能探望的。”
虞过竹和盖元贞一听:难道独孤柏去又复返?他想搞什么花样?怎么这狱卒吃了豹子胆,竟敢担挡么?
“有什么事让你上司来找我便了!”话音落罢,那人蹬蹬蹬地走下石梯,直奔牢间而来。
盖元贞一听,赫然是独孤钰的声音,噌地一下站起来,走到牢房里面去,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不知要如何面对这往昔甜蜜无间的恋人。
虞过竹的牢间在外面,独孤钰一眼便看到了他,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原来是真的!”
其时观看蹴踘比赛时,独孤柏离席便未返。独孤夫人身体不十分好,看累了便由下人扶着回去休息。这几日一直在家陪母亲的独孤钰觑着这空子便去将军府找盖元贞。他两个自小玩耍,虽情根深固,但以前并不能时时见面,所谓男女有别。只是自参加选拔赛开始才能经常在一起,这几日不见又想念得紧。到得将军府,出来招呼的是玉夫人,玉夫人神情非常冷淡,言语刺耳,独孤钰终于得知盖元贞和虞过竹因打死传教士一事被下天牢,便以骁骑营主将身份直闯天牢,要看个终究。此刻果然看见虞过竹脚上带着铁镣坐在天牢里,脸上脏兮兮,似是还吃了点苦头。
虞过竹朝他努努嘴,示意他先去看盖元贞。独孤钰想了想,终于奔向盖元贞那间牢:“贞儿贞儿!”
盖元贞咬住嘴唇不说话。
独孤钰道:“贞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不理我!”
盖元贞终于开口:“你走。”
独孤钰一听,觉得莫名其妙:“贞儿,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总之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的路!”盖元贞这么说,十分中倒有八分赌气的意思。她只觉心中憋着一口气,非得找个出口发泄一下不可。旁人自不便发作,然而爱人面前却又另当别论。大部分女孩子都有这个脾气,不管气从何处来,首当其冲对爱人发泄。当然盖元贞的情况又有些特别,她心里隐隐觉得独孤钰知道他父亲的所作所为,恨他不站出来。然而这在独孤钰听来,却十分惊心:“为什么?”
盖元贞眼泪扑扑落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和过竹下天牢问罪全都是拜你父亲所赐!独孤柏他通敌卖国、排挤忠臣,为了扩张势力不择手段。他做贼心虚,所以怕别人说他,设立了个什么听议司,专门混在人群中间偷听别人讲话,若有一句不对头,便要问罪处罚。那西洲人本是我东洲子民人人欲得而杀之的,如今却反要为西洲人杀害东洲人!”
这一句句,如同铁锤般砸向独孤钰。从情人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对自己最亲的人严厉无匹的指责。独孤钰脑子里哄哄作响,他实在无法把白天还同自己一起玩耍的慈父形象跟卖国贼这个词联系起来。而且,他也无法容忍别人这样说他的父亲,即便是自己所爱的人。他大吼一声:“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去问问过竹,问问狱卒,问问街上每一个肯说真话的人!刚才你爹爹来过,说要把过竹斩首示众,还要株连九族。”
独孤钰用手捂住耳朵,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盖元贞也颓然坐下,哽咽着说:“你我如今又怎能再在一起,不如就此分开吧。”
虞过竹趴在铁栅上看着独孤钰痛苦的表情,心中感叹,好好一对恋人却要互相来伤害,说来说去,都是独孤柏这家伙可恶可恨可鄙。但是这些又都是必须面对的事实,此刻饶是虞过竹精灵古怪,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言语来安慰。他自嘲自己原来也有词穷的时候。
独孤钰转过头来看见虞过竹,便愣愣地说:“过竹……”他想问真是这样么,但盖元贞却绝对不会骗他,所说的自然是真的了,又何必再问。他定定神:“贞儿,我不要跟你分手,无论如何也不要。我会想办法救你们的,相信我!”说完扭头便走,脚步坚定。
独孤钰回到家中,已是傍晚。他脚步匆促,要去找父亲问个明白。
独孤柏正坐在书房起草一封私密信函。在他看来,虞世南和盖将军各自为了后人的性命,是一定会答应解官归田的。但是这朝中两大头号政敌走了,不代表他就可以高枕无忧,若是他们再利用以前的老关系东山再起呢?总不能将满朝文武杀个精光吧?所以只能把祸患从根本上消除。他决定请人在虞世南和盖将军归乡途中将之满门暗杀,以绝后患。这一招之毒,令人匪夷所思。但他独孤柏却是此中好手。
“砰”地一下门被撞开,独孤柏面露愠色,看清来者是自己的儿子,颜色稍霁,却依然严肃:“钰儿,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独孤钰看着父亲:“爹,在我离家这段日子你是不是做了许多事情?”
独孤柏一愣。独孤钰继续道:“跟斯拜子爵签定《东王朝-罗曼帝国文化友好交流协约》、阻止皇上派兵支援南方战场、设立听议司监听民意实行白色恐怖、排挤虞伯伯和盖将军,因为他们跟你立场不一样。”
独孤柏发现儿子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怀疑、愤怒、还有隐隐的鄙夷。把桌子一拍,大发雷霆:“放肆!谁教你这样目无尊长的?随随便便冲进来,还出言不逊,这多年的学习修养白学了?”
“做人最要紧是心地正直,懂得分清是非,否则即使满腹经纶又怎样呢?”
独孤柏铁青着脸,脖子上青筋鼓起,模样甚是可怕。独孤钰迎视着他的目光:“爹爹,你这样是否承认了我刚才所说的一切?”
独孤柏忽然泄下气来,哑着嗓子说:“钰儿,爹爹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你。”
“为我?”独孤钰奇道。
“如果爹爹有朝一日能登上帝位,你便是皇太子,这天下不就是你的?”独孤柏心想终有一日这所有的事情都会见天,不如现在就告之他听,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胳膊肘不会朝外拐,小孩子脾性气气也就过去了。再说他深知自己的儿子自小便有雄心,犹记他十岁那年陪明熙帝的十三皇子围猎,打到一头麋鹿,十三皇子硬说是自己打到的,独孤钰也不争执,却低声对父亲说:“小小一只鹿算什么,我才不与他争,要争就争更大更重要的东西!”独孤柏听了十分惊异,却又为儿子年纪小小便有大志感到欣慰。
独孤钰恍惚道:“交结西洲红毛终究让人不齿。”
独孤柏哼了一声:“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手段!明熙帝为人懦弱可欺,若非皇族血脉,根本不是治国定邦之才。钰儿你记好了,为父只不过是暂时利用一下西洲人罢了。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平定了北戎之后为父一权在握,定将西洲红毛打得远远的,教他们不敢再踏足东洲一步!”
“父亲,勾结外国势力不是小事,是很大的事,而且是很丑的事!父亲,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独孤钰虽然胸怀大志,由来视自己为将相之才,但并未想过要即帝,对于父亲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之说也不认同。
“行了,孩儿,你现在是不明白为父的作法,以后便知了。”独孤柏不欲再说。
“那过竹和贞儿呢?你要如何处治他们?”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触犯了东王朝的法律,自然要按法则来处理。”
“哈!什么法规?这种荒谬的法规为何要遵守呢?”
“为父知道你紧张贞儿,不过,你们是不可能的了!”独孤柏断然说道。
“为什么?”独孤钰反问。
“因为,皇上要把五公主许配给你,你就快当上驸马爷了!”
这无异是个晴天霹雳,然而今天独孤钰听了太多令人惊异的事,此刻反而有些麻木了:“不,我不要公主,我喜欢贞儿。”
“儿女情长的如何做大事?本来为父还考虑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事告诉你,不过既然今天说起了,为父便把话讲明,从今天开始,你和盖元贞便再无瓜葛,你不许再去会她。皇上会安排你进宫住一段日子,陪陪公主,择日成亲!”
独孤钰不置信地看着父亲,知道再说下去也无宜,愤然摔门而去。
是夜,茜可儿和月月在学士府后花园僻静所在实施对等传送法术。天牢她们进去过,所以知道方位。那天牢阴暗潮湿,最是滋养蛇虫鼠蚁的地方,月月毫不费周章地便将弄出了虞过竹和盖元贞。两人脚上的铁镣未除,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特别明显的动静。不过这是学士府,也没什么关系。虞过竹感叹道:“唉,早就说了那独孤柏不能把咱们怎样嘛。”
盖元贞虽然出狱了,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月月问道:“元贞姐姐,你不高兴吗?”
盖元贞想着自己的心事,敷衍地答道:“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和过竹也逃不出生天!”
茜可儿道:“只怕天牢那边很快就会通报你们失踪的消息,咱们还是赶紧通知虞伯伯和盖伯伯,商量个办法吧!”说着用闪电术劈断了两人身上的铁链。
一行人匆匆来到虞世南的书房。虞世南和盖将军两人怎么睡得着觉,一直在房里商量对策。打开房门一看,居然看见虞过竹和盖元贞。虞世南忍不住揉揉眼睛:“竹儿,真的是你?”
虞过竹上前抱住父亲,一天不见,父亲苍老了许多,可见有多担心。虞过竹眼睛湿润了:“爹,是竹儿。”
盖元贞也扑到将军怀里,嘤嘤哭泣,只觉心里有许多委屈。盖将军也激动不已。别后重逢、险中逃生的亲人相见,自然惊喜交集。茜可儿看得着急:“虞伯伯,我看当务之急是送他俩出了这是非之地。”虞世南一听:“对、对。”当下吩咐李管家速速开了银票,塞给虞过竹和盖元贞,着他们有多远逃多远。
“那你呢,爷爷!”盖元贞道。
“独孤柏还不能把爷爷怎样,你们就快走吧!”
虞过竹突然跪下,对父亲磕了两个头,然后站起来对盖元贞说:“咱们走吧!”盖元贞眼里含着泪光点点头,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心中一痛:“月月,帮我个忙,我想再见见他!”
月月一愣。虞过竹马上接道:“独孤钰!”
盖将军看着这痴情的小孙女,不知说什么好。茜可儿催道:“月月,那你就赶快把独孤钰那小子弄出来吧!”
月月想说刚刚传送他两人出来已经很耗精神,在这种状态下对等传送的准确度会大打折扣。可是见盖元贞殷切期望的样子又哪里说得出口,只好集中精神开始召唤。这时,酝酿了一整天的大雷雨终于落下来了,只见一道闪电从墨墨蓝的天空掠过,紧接着轰轰两声响雷,豆大的雨点向地面砸落。月月一抖,她从小就怕雷声。刹那间心魂战栗,好在之前她已经找到了丞相府,火光电闪间传送出来一个人。
大伙儿定睛一看,此人满脸胡渣,年约四五十岁,头发花白,容色憔悴,可是却穿着世间独一无二的袍子——龙袍。那人眼中流露出迷茫的神色,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一眼瞅见虞世南,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爱卿救我!”说着踉跄着扑向虞世南。虞世南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终于看清那是明熙帝,赶紧上前一把扶住:“皇上,皇上,怎么会是你?”
明熙帝颤抖着双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瘦弱憔悴根本与白天是两幅模样。虞世南心中疑惑不解,便道:“皇上,先进房坐下再说。”虞过竹和盖元贞等四人也都跟着进了房间。
虞世南见皇上似乎营养不良且精神很差,便叫下人去端参茶来,明熙帝一听“参茶”,立刻从椅子上神经质地弹起来:“不不,不要参茶!”虞世南连忙扶着他,安抚道:“皇上请安坐,这里很安全,不要害怕。”明熙帝惊慌地点点头,终于略微定神。喝了水吃了几色上好点心之后,明熙帝的脸色才恢复了一些。众人面面相觑:平日里明熙帝高高在上,举止端正威严,仪表整洁大气,可是这个明熙帝怎么会如同逃犯一样狼狈。虞世南和盖将军相伴君侧多年,细细打量之下,认为他的相貌尽管消瘦,衣着尽管脏皱,但确确实实是明熙帝。但,明熙帝怎么会在丞相府,而且,他的憔悴不是一夜之间产生的,显然是多日生活得极差的结果。这一切的一切,众人疑在心头。
“皇上,你怎么会……”虞世南说。
明熙帝刷地一下站起来,极其愤怒地说:“独孤柏这厮胆大包天,竟敢下药迷晕朕,将朕囚禁在他的地下室里。”
此言一出,众皆骇然。明熙帝细细地将事情前后经过说了,众人才想通其中关窍:现在住在皇宫里的那个明熙帝,定然是假的,是独孤柏一手扶持的傀儡。如此一来,便也能解释为何明熙帝的态度突然大变,对独孤柏偏听偏信。但虞世南心道此事终究太过耸人听闻,突然问:“皇上,微臣左胳膊上有个天生的紫色痦子,你还记得吗?”
明熙帝一愣:“有吗?我记不清了。你背上倒是有一个,不过不是紫色,是淡红色。”
虞世南微笑道:“对不起,皇上,现在真假皇帝难辨,微臣必须小心些。”
明熙帝这才反应过来虞世南是在试测他的真假,不由笑起来:“爱卿果然心细。”
原来虞世南和明熙帝一同泡过温泉。若面前的明熙帝是假,无论他答是或不是都会露出马脚。正确的答案假明熙帝是绝无可能知晓的,是以虞世南以此来试探。
盖将军道:“独孤柏这厮真正自寻死路,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也做得出来,老夫真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天可怜见,收拾他的时候终于到了!”
虞过竹和盖元贞对望一眼,眼露喜色:这下不用逃亡了!
虞过竹附在盖元贞耳边说:“虽然出来的不是你的钰儿,不过想来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了。”
盖元贞脸一红,却打心眼儿里笑出来。现在危机去了太半,她大小姐心情舒畅了许多,心中那种种恩怨情仇也记不大清了,分外想念起独孤钰来,但倒不必立即见着。
这时李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大事不好,丞相带着大队人马上门要人来了!”
“不必惊慌,你立即派人去皇宫请敬淑皇后,我和盖将军先去挡挡。”虞世南道:“皇上,还有你们四人随李管家去后府避一避。”
随即虞世南和盖将军带着众家丁来到府门口。夏天的雷雨来得快收得快,这时只飘着蒙蒙细雨。只见一队城卫军穿甲持枪、队伍齐整地站在门外,为首骑在大马上的是独孤柏和司徒俊彦。
“丞相,这三更半夜的,你带兵来我学士府是何用意?”虞世南脸色非常难看。
“学士,你这一招叫什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独孤柏意指他明里答应退出官场,暗里却派人劫天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虞世南断然回道:“你我职位相当,我虞世南也没有犯什么罪,你凭什么如此目中无人、步步相逼?今天我不管你为什么而来,你必须先给我一个说法!我要求见皇上,今日定要断个是非曲直!”
独孤柏见虞世南有恃无恐,更加深信虞过竹和盖元贞被他们劫救,否则也不敢如此粗声大声、一反往日的怀柔退让:“哼!劫天牢是多大罪你心中有数,我一早报奏皇上此事。皇上龙颜大怒,谓汝等知法犯法,着我们前来搜捕捉拿!”说着抖落圣旨宣读了,内容果然是一要捉拿逃犯归案,而要捕劫狱者定罪。原来虞过竹和盖元贞平空失踪,若说有人来劫狱,却是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实在是蹊跷万分。但在这要紧关头,独孤柏怎么能坐视良机消纵,即使没有证据,至少也要假圣旨之名。
盖将军说:“圣旨是假的!独孤老儿,你假传圣旨,其罪当诛!”
“哈!”独孤柏将圣旨递与手下,“给他瞧瞧是真是假。”
那小兵毕恭毕敬地双手捧了圣旨,走到盖将军面前,盖将军也不接,就着火把的光一瞟那字迹落款,果然是玉玺印记。正所谓玉玺为真皇帝为假,但虞世南和盖将军此时此刻却也不能揭穿。独孤柏问:“还有什么话说?给我搜!每个地方都得仔仔细细搜清楚了!”
“慢着!”喊话者是骁骑营右都统左子仪,其后是骁骑营将士,护着中间两乘宫轿,“皇后和五公主驾到!”
独孤柏、司马俊彦、虞世南、盖将军等人和一众城卫军纷纷跪下:“皇后!五公主!”
宫轿停下,前面一乘走出敬淑皇后,后面一乘下来五公主李铮。
独孤柏抢先道:“皇后、公主,臣等在此奉旨搜捕逃犯!”
敬淑皇后道:“丞相口中所说的逃犯,可是指虞过竹和盖元贞?”
“正是!”
“天牢历来戒备森严,是一等一难入的地方,要如何本事的人才能将两个活生生的人劫出天牢,而且自己还不出现,也未动一刀一枪伤人?丞相你觉得呢?”
“这个……”
“这件事疑点甚多,就此断定虞过竹和盖元贞是学士和将军所劫会不会太武断了?历来要问罪拿人,总得先有了足够的证据才行,哪有凭自己的想像便要硬闯民宅、大肆搜捕的,这东王朝还有没有王法了?!”说到后面,粉面含霜,语气越发严厉。
独孤柏辩道:“学士和将军劫狱,也是亲情驱使,情理之中的事,倒并非臣等一意武断。”
“哼,学士和将军为什么要劫狱,皇上说了就要杀竹儿和贞儿了么?一切都还在定夺中,如果换作你,你会轻举妄动么?诚如你所言,竹儿和贞儿一失踪人人便自然而然联想到学士和将军,那他们自己会不会傻到这种地步呢,劫了狱还端端地坐在丞相府里等人来捉?”好个敬淑皇后,正问到要害上。
“这……可是……”独孤柏万万没想到横里杀出个皇后来,“这正说明了劫狱之人心思之慎密,行事之高明。所谓扮猪吃老虎!”
“那不过是丞相私下里的看法罢了。皇上的意思是现在证据不足,停止搜捕!这大半夜地辛苦各位了,就请回吧!”敬淑皇后道。
独孤柏心里明白皇后一定是假传圣意,却不便当面顶撞反驳,只好打马带领城卫军撤离学士府。他脸上的懊恼怎样也掩饰不住,真是百密一疏,没防着此招。
虞世南和盖将军,领着皇后公主前去后府密室见真正的明熙帝。一路上虞世南低声将事情前后说了,皇后听得惊心动魄:“独孤柏这老匹夫狼子野心,所有人胆子加起来没他一个大,真是养虎为患!”
后府密室门一开,皇后和公主出现在门口。明熙帝立即站起来迎上去:“皇后、铮儿!”
敬淑皇后眼中噙泪:“皇上,你瘦了。”
李铮扑到明熙帝怀里:“父皇!”自打回宫当天见了父皇,此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皇上既不再去敬淑皇后所住的慈宁宫,也不去李铮后住的苑华宫。李铮有一天闯到养心殿,定要见父皇,假明熙帝却以身体不适为由不肯打照面,说了两句话便着她出去。今天虞过竹和盖元贞等人被抓之后,她想请父皇帮忙,也一直不得进见。这些都令李铮十分不快,但哪里又想得到原来那父皇是个假的。
此刻真明熙帝左手揽着爱妻,右手抱着娇女,感慨油然而生:“以前为国务缠身,总以为亲人有的是相聚耍乐的时候,经历此劫才知道人生最幸福之事莫过于一家团聚、亲人平安。此后朕定当多陪陪你们。”
盖将军道:“皇上,独孤柏和他的奸党一定在筹谋下一个阴谋,现下我们当采取措施,一举剿灭他们,不能再让他们为非作歹!”
“将军说得是!”
虞世南皱眉道:“要摧毁独孤柏势力集团非得动武不可,但现下御林军已完全受独孤柏操控,盖将军你以前的部下又分散全国各处,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单靠盖将军和我学士府的几千将士又里抵得过独孤柏的军队,这可如何是好?”
李铮道:“还有一股力量可用!”
众人俱朝她看去。李铮说:“父皇,你还记得阳韬么,前御林军副统领。”
明熙帝点点头:“你们北上不久,他便辞去一切公务,深居简出,后来更不知所踪,据说他厌倦了京城生活,去了毓秀湖流域,寻访什么世间大同之道。老实说这个人可可是个将帅之才,为人正直实干,只是人各有志,朕也不便强求的。”
李铮奇道:“可是北上途中我一直按照预先的安排沿途作标记告之他行踪啊。我也奇怪为什么回到京城,他却没有来接我们。不过昨天我收到一封信,是阳韬大哥托宫中仆役交给我的,信上说他现在京城,约我明天午时三刻去涵丹楼一叙。我想,阳大哥以前在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如果他能回来,独孤柏便控制不了御林军了!”李铮小时曾随阳韬学过短剑八诀,二人之间甚有渊源。
明熙帝沉吟道:“学士、将军,你们认为呢?”
虞世南摇摇头:“寄希望于一个心早已不在朝的人,微臣认为不妥。”
盖将军却道:“阳韬虽然有他的追求,但此人甚有侠义救世心肠,如果知道独孤柏这厮谋朝篡位,应会挺身而出的。”
“现在大家都累了,还是速去歇息,明一早我和盖将军便将此事密告朝中不肯与独孤柏同流合污的同仁们,群策群力,当有办法。”
“学士,你一定是累了。此事如果说出去,众口难缄,反而打草惊蛇!”盖将军道。
虞世南一拍额头:“嘿,看我!”这轻轻一拍竟然眼冒金光,脚下泛虚。虞过竹急忙扶住他:“爹,你真的累了,这一天不知担了多少心,受了多少惊,不如大家都去歇息吧。”
皇后和公主摆驾回宫去,明熙帝则在上房歇息,虞世南派了家丁严密保护兼伺候。其余人等都各就其室。然而哪里就睡得着了,大部分人睁着眼睛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