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誓
卷云猛地站了起来，嘭地一声撞翻了桌子，酒菜洒了一身，他也不去理会，双手抓住绝尘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绝尘的脸上一片悲痛之色，这个幼年便追随族中长辈搏杀凶兽，沙场征战数载的白虎军千骑长，此刻竟是落下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看到绝尘此般，卷云便知，蒙祁元帅恐怕出事了，再想起昨日的大战，古央，轮回，以及他们追杀的那两个少年……
元帅，是我连累了你啊……
“告诉我……元帅一家怎么样了……辰和默言……他们都怎么样了？”卷云大吼着，紧紧抓着绝尘的衣襟，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似是欲择人而噬。
元帅于我有大恩，我视之如父，视辰与默言如亲兄弟，这四年来日思夜想，前些日子终于功成出关，本想终于可以报当日救命之恩，却听闻元帅家遭此大祸，为什么不来的快一些，只是一日的工夫，便再也不能相见，凤凰一族，修罗道，你们怎么敢……
“镜湖山庄被毁……火焰不熄……元帅一家……皆不知所踪。”绝尘被卷云扼住，挣脱不得，断断续续道。
“山庄被毁……元帅一家皆不知所踪……不知所踪……”卷云松开了绝尘，颓然坐倒于地，眼神涣散，只是不断念着这句话，周围众人噤若寒蝉，皆不敢动，怕卷云突然发狂大开杀戒。
绝尘见此情景，心中暗道不妙，虽然他是军中人，但出身白虎一族，也知卷云此刻已经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卷云先生，蒙元帅的长子辰被骤雨所救，次子默言也逼退了古央，这两人应当是安然无恙，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他们……”
绝尘急中生智，劝解道，只见听了这话，卷云似乎有了些反应，原本涣散的眼神也有了些神彩。
“对……得马上找到他们……辰和默言……”卷云站了起来，毕竟是术修，很快便调整好心神：“对了，元帅还有一养女名为漓落，你可探听到她的消息？”
“漓落小姐一直在文渊阁学习，文渊阁乃是博圣东方朔贤者所建，应当不会有事。”
“无事就好。”卷云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却仍然很是不安，博圣东方朔天下闻名，九州数万年从未有人敢对圣贤下手过，可是凤凰一族……
“跟我走！”卷云一把抓住绝尘，跳出窗子，窗外凭空生出一团云朵，将两人稳稳托住，向西边枫山深处而去。
镜湖山庄，一片断壁残垣。
秋的景，以火焰来渲染，以死亡来雕琢。
有风过，冥火不熄，熊熊燃烧，如九幽妖魔怒吼狞笑。
镜湖之水早已干枯，卷云立在镜湖前，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土地，想起在这里休养的半月，想起蒙祁元帅，辰，默言，
还有那个鬼灵精怪的漓落，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这可是自己记忆中少有的温馨啊……
凤凰一族，纵然你们权倾天下，安能只手遮天？
嘴角笑容渐渐变冷，卷云高举双手，天空之上，风云突变，云雾汇聚，卷云右手在空中划动，似是在书写着什么。
握拳，满天云开雾散，天空忽然一片晴朗湛蓝，暖洋洋的阳光照在绝尘的身上，要不是眼前仍然燃烧不止的冥焰，绝 尘几乎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举手之间翻云覆雨，这便是化境术修的力量么？”看着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的卷云，绝尘心中沸腾，“有着这般强大的力量，应当足够保护蒙元帅两子了吧……”
正想着，眼前空间忽然扭曲，银芒闪烁，一个中年文士从中跨出，向着绝尘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转身看向站在镜湖前的卷云，张口欲言，却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把话吞了回去，站到卷云身后，也是闭上了眼睛。
夕阳西下，日落星沉，不知不觉三日过去了，这三日来，每日都会有数十人来到这里，或是腾云驾雾，或是御器而来，也有骑乘灵兽或是施展遁术到此的，陆陆续续竟是来了近百人，皆是灵境以上修为，后来的人或是激愤，或是悲痛，但见到卷云后全都站到了他身后，闭目静立。
终于，卷云睁开了眼睛，其身后百人也同时将眼睛睁开了，卷云转过身，背对着一片废墟的镜湖山庄，看向众人。
“人都来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卷云声音冷漠，说道：“在此的诸位，俱是受过元帅的恩德，骤闻此事必然心境不稳，容易惹出大祸，非我所愿，在此静立三日，现在应该想清楚了吧。”
九州诸族，无论正邪，将恩情看的是极重的，滴水之恩尚且涌泉以报，救命之恩更是不说，卷云召来的众人，无不受过元帅的大恩，得到元帅满门被屠的消息，怎能不怒？来到此地的时候，许多人都想过要率门人弟子和麾下将士血洗凤凰一族以祭元帅，经过三日静立，这才想清其中关节，冷静下来，要是这么做的话，不仅报不了仇，恐怕还会祸及百姓。
“事出突然，我也没有详细核实情况，这三日静立，我花了一些时间准备了一个室外云间秘传之术，就让我们看看，究竟是何人毁了镜湖山庄！”
“世间竟然还有此等秘术么？”绝尘惊讶地看着卷云，众人也是议论纷纷，只见卷云转过身去，面对着山庄废墟，划破左手，鲜血洒出，落地处腾起云雾，源源不绝，片刻便笼罩了整座山庄，双手合并，结印。
“云镜•天之影。”
湛蓝的天空突然如水波般荡出一片片波纹，光影流转，映射在弥漫的云雾中，云雾中的影像也随之波动，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云雾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群黑袍人手持利刃，冲如了镜湖山庄，大肆屠杀，一只白骨凶兽仰天怒吼，九幽冥焰从地底喷出，熊熊燃烧，焚尽万物。
山庄中有强者护送两个少年拼死冲出，却被轮回与古央二人率众拦下，只有寥寥几人携着辰与默言分头冲出。
镜湖边，蒙祁元帅与一群人激烈交战着，手中之剑连斩对方数名灵境强者，远处空中，一人立在虚空之上，浑身血雾弥漫，看不清形貌，居然也是化境修士。
见蒙祁连杀数人，空中的那团血雾中，一道血剑射出，正朝战团中央的蒙祁元帅而去。
众人皆是不忍再看，卷云浑身颤抖，持印的双手松开，云雾中又是一阵抖动，光影消散，变回一片废墟。
“六道，凤凰一族，我卷云今日在此起誓，此生必要将其诛灭，若违此誓，三魂七魄永堕幽冥，不得轮回！“
看向那片废墟，卷云举起右手，在左手背上抓出三道血痕，仰天起誓，鲜红的血液从伤处流出，将三道伤痕连了起来。
“契！”
誓成，手背上的血液形成的图案中光芒一闪而过，渗进了皮肤中，仅留三道血痕于左手，众人纷纷效仿。
绝尘看得心中激荡，蒙祁元帅曾经率军为白虎军解围，白虎军中对这位元帅也是极为敬佩感激的，绝尘此时也想立下血誓，却被卷云拦下了。
“忘了炎帝遗训了么……”
绝尘心中一震，右手举在空中，却终是没有划下去。
炎帝遗训，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军驻守八荒域，阻八荒域凶兽妖魔于九州外，以护天下黎民，四军不受任何人节制，不得擅离八荒域，违者受始焱焚身，抹灭魂魄！
若不是有此遗训，当年的苍龙军元帅怎会被害？即使是九州诸王，也不敢加害于十万精锐苍龙军的统帅，十万苍龙军，足以扫平中州！
可是这些铁骨铮铮的将士，却只能守在东荒，据说当日苍龙元帅被害的消息传到军中，十万将士群情激愤却不得宣泄，几位苍龙军将领率军杀入东荒百余里，一路上痛哭之声不绝，斩杀凶兽无数，仇恨之深，杀气之盛连凶兽也为之惊惧，三年之内苍龙军驻地百里附近无一只凶兽胆敢靠近。
听说蒙祁元帅为人温和宽厚，极受朱雀军将士拥戴，若是军中听闻他被被凤凰一族所害，若是朱雀军将士知晓，又会是何种情况？
绝尘默默想着，心中苦涩，自己就是受元帅之命，前来告知蒙祁元帅凤凰一族欲对他不利的消息，让他把今年征兵之事交与其他人，回军中暂避，却没想到也是来晚了……
“一定要找到他们两人啊……”看向立完血誓的众人，绝尘低低说道，冥焰熊熊燃烧，绝尘余下的话，渐渐模糊在风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