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二:源起
青州怀固城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大雪渐没了城内瓦青色的屋顶。次日清晨,城外淮水水面结上了一层浅浅的冰,厚雪覆在了那冰层上,很是好看。在那满山遍野的白中,马蹄声渐起,山野间落在树梢头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了藏在积雪下峥嵘乌黑的树干。一队约莫百余人的玄甲铁骑从远处一处缓坡上冲下,队列中的蔷薇大旗猎猎作响,马蹄带起地上被往来商贩踩严实的雪块,积雪下的泥土有些扎眼。冬日的暖阳打在那些玄甲上,反射出明亮刺眼的光落在不高的城头上那些守军苍白的脸上,那些人无措地望着那队带着肃杀气奔来的骑兵,惶恐至极。
那队骑兵是青州长平侯的秋草骑,是整个大旦最强悍的玄甲重骑之一,平日是不可能突兀调动的,既然能出现在怀固城外那自然是受到了镐京里那位老皇帝的指令。在远处那缓坡上,长平侯披着血红色大氅远远地望着那列骑兵冲入了不大的怀固城内。他张开了嘴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冰凉的冷风像小刀一样刮着他的胸腔,他精神为之一振,一脸讥讽地望了眼西边,对着他胯下大马旁站着的年迈侯府客卿说到:“王上也是被钦天监里的那几个老古板吓破了胆,竟是连发七道金牌让我来这里杀一个人,也不知道他这般懦弱是怎么爬上那把椅子的。”
他身旁的老者本缩着身子望了眼被那百人骑兵留下的凌乱马蹄,觉得如此雪景被这般糟蹋了很是可惜,忽听到了长平侯说的话他也没有如何恭敬应是,只是听到了城内传来的凄厉哭叫惊呼声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答到:“侯爷虽然强大,不比那四位王弱上丝毫,但还是谨言慎行的好,王上再如何不济,他那蔷薇旗下好歹也有着无数修士。”
听了老人的劝诫长平侯朗声大笑起来,口中哈出的白气很快在冬风中散了去。他说:“公孙先生,本侯有你在旁,又会怕了谁去?南边那些隐世宗门?可世间有几个修行者强到敢面对铁骑洪流?”
公孙静佝偻着身子叹了口气,说到:“当今的修行者虽然不弱,可真正能触到那道门槛甚至跨过的终究太少了,我至跨入意境便浪荡世间,竟是一个都未曾见过,就是连有资质有可能触及那门槛的都没有找到。”
长平侯没有听见公孙静的喃喃自语,问到:“先生,可去城内?”
“朽身已经见不惯那些太过血腥之事。”
早已猜到老者会这么说,长平侯一笑,纵马冲下缓坡,身后鲜红色大氅在风中飘摇,妖艳如蔷薇,数十贴身护卫也纵马跟了上去。缓坡上只剩下了公孙静一人,他望着消失在眼帘中的诸侯,一叹,道:“同根何相煎?”而后坐下,身周渐有风起,他伸手为杆,天地气机为线,独钓寒江雪,他忽一声轻咦,疑惑地望向城内,有些不解,有些震惊,更有些欣喜。方才他钓江雪时竟是窥到星海中一颗明如满月的星辰,那该是..何等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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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固城内的贩盐老褚家被屠尽了,里宅没了方才的凄厉哭叫声,没有一丝声音传出,安静地有些瘆人。鲜血从顺着门阶流下,流进城内腥臭难耐的水沟里。长平侯走进了小院,看着满屋的尸首一脸漠然,他仔细瞧着那些滚落的头颅和惊恐而怨毒的泛白的眼珠,想要找出让王上连发七道金牌的原因,然后他看到了那名瑟缩在尸堆里的稚**童,看着女童因恐惧而发抖的极其厉害的瘦小身躯,看着女童凌乱的头发沾着血黏在了清秀的脸庞上,他知道了眼前这个女孩便是王上想要杀的人。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这个女孩没有死在甲士的刀下,长平侯漠然地看着那个女孩,拔出了鞘中长刀走到女孩身前,将要举起长刀砍掉那女孩的小巧头颅,再心冷如铁的甲士也不忍地转过了头颅不想去看到那一幕。便在这时那女孩仰起小脸静静地看着长平侯,柳叶眼聚焦到那刀锋上,女孩忽然开口说到:“不要杀我。”声音很轻,很小,还有些颤抖。长平侯静静地望着那个小女孩,举起的刀悬停在了空中,最后被他放下。他解下身后的大氅,然后对着小女孩平声说到:“把衣服脱了去。”
小女孩没有为此而羞愤,甚至没有一点反对或是犹豫,她只是木讷地脱下了身上沾满血的衣裳,然后露出了那如羊脂般洁白的染着鲜血的身体,那么小的姑娘自然不存在什么胸乳之分,可是所有的甲士都下意识地又将目光别了过去,不去望她。长平侯将小女孩裹进了红色大氅中,然后一把抱了起来。雪白与血红一直是很对比鲜明搭起来却又很妖艳美丽的颜色,长平侯怀中的小女孩即是如此。小女孩畏冷,往长平侯的怀里缩了缩。长平侯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出了小院,而后跨上马背。天在此刻又下起了雪,小女孩眼中倒映着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的雪花,她小声说道:“我不喜欢雪。”
长平侯上马的姿势一顿,他在马背上沉默了片刻后挥动缰绳,大马狂奔。然后他开口说到:“我不杀你,也不会救你,到时候你还是得死,没必要和我说些什么。”
他怀中的小女孩望了眼长平侯下颌在风中微动的胡须,说到:“以后会有以后的人,你是现在的人,府中那些人是过去的人。”说完这句话小女孩又缩了缩喃喃道:“好冷。”
又过了会儿怀中的女孩木讷地说着:“以后你就待在青州吧,不要和那些个诸侯一样,我先生总是说那些诸侯不知礼法,会死的,我先生还说老王上走了还会有新的王上。”
长平侯一怔,抿紧了嘴唇,只是脸上有些讥讽,他问:“你先生是谁?”
小姑娘将埋在大氅里的小脸伸了出来,小嘴唇对着上面翘了翘,她说到:“喏。”
长平侯一怔,虽然不怎么相信,但脸上的讥讽意还是褪去。他知道小女孩指的是那灰蒙蒙的压在众生顶上的天,只觉那一片片的雪花像一块块石头压了下来,觉得那冷风比以往更冷,更像刀子。然后他沉默地加快了挥动马鞭的速度,怀固城、淮水和那一百来人的秋草骑都被他甩到了身后,天地间唯两人一马尔。
江畔老者抬头看着那道模糊了的影子,看着天地间充斥着风雪,虽不如北关那般遮天迷地,却有了几分别意。又联想到自己独钓时方所见,公孙静忽一笑,道:“风雪不相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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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隆年民间有异女,生而知天,故人间惮,帝命祈年司镇,长平侯往...
此为事之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