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五:顾中
盛隆二十一年秋天,雨生出了钥镇越过南岭山脉,途中他行经南平城,城内那位抚南王说是害了场大病,抱病不起,那么自然无法前往镐京城朝觐。雨生赏了烟雨南平景,观了那些无人居住的古刹,烟雨中所有的景都透着股朦胧美感。出城门时雨生见到一队重甲骑兵消失在远处烟尘间,他再回首望向高耸的城墙和墙头的旌旗,忽有白衣少年郎纵马奔入城内,带起的泥土飞溅到雨生干净的布鞋上,雨生沉思片刻,嘲讽地一笑,他知道这世上的大事无非就是王侯将相相争了。
他弯腰擦去鞋面上的丁点泥土,然后继续朝北走去。离南平不远便是沧浪江,沧浪江彼岸是陡然倒立的绝壁,绝壁上有座城,城名石头城。雨生见山崖上萧瑟秋景,见江水枯涸,立于石头城前石桥上明白了枯荣之理。过了石头城,是坦荡中原,再不见成片丘陵沟壑。只是途间所见村落都是衰败至极,便是那成片田地间都长满了杂草,即便是有人料理也大都是妇孺之辈。其夜,夜空中天一、枪、棓、矛、盾动摇,角大。于是雨生明白天下又有战事起。
天下既将起战事,当择良木而栖。
雨生见抚南王明事理但非君子之心;宋王贤良但太过怯懦;魏陵王匡正魏国庸腐朝局但才能止于一国而非天下;武安王可谓一世枭雄,但骨子里却还是以镐京陶氏天子为尊,便是能平乱世也不会自辟一帝国,诸事定由后人行之,那时世间又怎会真的无主下去?且不论武安王子女可能当此大任。
雨生用了三月看了天下这四位权柄极重的王,他不愿去看看镐京城内的老皇帝和老皇帝的子嗣。他只是下意识觉得镐京城内的空气太过浑浊,觉得纵情声色的诸位公子和那位已经将死的老皇帝太污浊,骨子里流的大旦开国皇帝的血都被这些污秽泼脏了。
三月后天降大雪,雨生苦于无人可拨这乱世,立于终南山口极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大雪没膝他都无法决定可要走进那莫名让他生厌的川中陵和川中那座天下之城。在雨生苦苦思索时有俊朗男子提剑持不凋梅花自镐京方向踏雪而来。雪不染年轻人衣衫,其人俊朗如出尘之人,两人相见便觉亲切,却又不知为何隐隐有丝敌意。奈何年轻人见雨生身上毫无气息波动便也绝了与此人战一番的想法,只是和雨生并肩站了会,两人齐望着风雪中不可见但的的确确存在的那座雄城。然后二人都察觉到彼此对那雄城有些生厌,于是两人并肩背离镐京向东走去,大雪里两人谈了很多,只是都极有默契地没有提彼此将去何方,行何事。后来年轻男子将要离去,又看着川中陵方向说了句“如果能有条大河从中穿过或许会更好些?”雨生知道对方同自己一样隐隐看到了将来的一些事情,点了点头表示赞成。“这样江水总是会冲去不少的。”
后来年轻人离去,他会去青州扬州看看这世间不一样的女子,他会去巫山看最后一遍家乡云雨,最后他会去雨生来的地方,他去彼处寻人,或许会死,但是他临死前会觉得几月前有那么大一场雪葬了自己,觉得自己还是看到了那姑娘一眼,如此足矣,于是,他在长阶的最后一阶死去。死后他化作极少的一捧灰,落在了那又哭又笑的女子身上,灰尘在女子发间衣上因反射着太阳的光辉而耀耀生辉,宛若天外的星辰。
在那场大雪后雨生朝北方走去,然后他在天衣山脉下一处邻着军寨的小镇里吃了碗拌面,拌面里被一个面色有些苍白忧虑的年轻军卒加了一个腊肠,腊肠是军卒从自己的碟中夹给雨生的,当雨生看着他的时候军卒正在埋着头扒拉着碟中的面条,注意到雨生的目光军卒含混不清地说到:“我看你面容憔悴头发枯燥就知道你营养不良,联想到我小的时候便觉着你很是可怜,所以便把这肠给了你。”
雨生一笑,道了声谢,也没有去问那军卒为何而忧,也学起军卒的模样扒拉起来,后来军卒吃完便走了,也没有说什么。往后十余日这间铺子里多了两个吃面的年轻人,他们碗中或多了根肠,或多了个卤蛋,要么便是豆干。如是几番两人便熟络了起来,又是某日那年轻军卒没有吃拌面,而是带着雨生去了镇中一处酒肆,吃了一锅乱炖,饮了一罐烈酒。军卒对着微醺的雨生说我要回家了,他还说了我家在镐京,我知道你不喜欢那里,所以不打算把你叫上,只是觉得你算我的朋友,便和你说一声。说完了这些后军卒摇摇晃晃地付了酒钱然后离去。
次日清晨换上寻常冬袄的军卒挎着长剑背着箭篓骑上了一匹骏马,有数十骑玄甲骑兵骑着身下的大马跟在军卒身后,当数十人百余马到了小镇镇外的牌坊时见到了提着行囊的雨生。雨生在冬日的早晨哈着白气对马背上的军卒说到:“读书人讲究礼尚往来,我欠你顿饭,得还你。而且总得做些事给我娘亲看,否则对不起她为我缝的衣做的鞋还有包里的书。”
这大概是雨生对除了自己母亲和那女子之外的第二人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他这人向来寡言,他只是觉得眼前这男子会是个好君王,那么自己就得让他坐上镐京城内的那方王座,也没有去想眼前这军卒的真实身份。只不过在一个月后的那个夜里他才想起了天子家的那个故事。
盛隆十五年,已有疲态的天子极其宠幸宫中一内臣,那人欺大旦天子权势已然远不如前,而诸侯愈发强大竟暗地里与凉州一位权柄极重的诸侯勾结,那诸侯势力日益强大,已然威胁到大旦三位分封王的发展,于是三王查知此事纷纷警示天子,奈何天子吹了太多枕边香风对此事竟是毫不理睬。
盛隆十六年四公子得知此事,知道倘若任由事情如此发展下去天下诸侯怕是要先乱起来,于是召来那内臣,于自己的殿中暴起杀之,并将此事告知天下,于是那蔷薇大旗下的修士纷纷汇集凉州,加之三王以及武安侯之力,竟是很快便灭了那位诸侯。
后来四王发兵征讨凉州的命令当然是由天子发布,只不过那时也算是他骑虎难下,不得已而为之。此事之后天子勃然大怒,夺去了四王子公子身份将其贬为庶民。
四公子带了把剑离了镐京,世人不知所踪,直到盛隆二十二年二月,四公子和一个书生以及数十名甲士走进了挂满素缟的镐京,再之后,是满城的风雨。
在四公子进镐京之前,其实镐京便已经是山风灌城了。
如言: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