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七:顾九州

篇七:顾九州

当第一支诸侯大军踏乱川中残雪,马蹄上沾满尘土来到镐京城下时,城头的蔷薇大旗还在飘扬,城头的素缟也还在在风中荡着。但是城外多搭了一座高阁,阁外没有什么持戈甲士列阵以待,只是跪了一众披麻戴孝的动人女子,阁内停了一方极大的温玉灵柩和垂拱在侧的几方小点的雕花木质灵柩。灵柩旁蒲团上坐了一位年轻男子,正是四公子。四公子也是一身孝服,只不过不同于他人四公子腰间挎了一把长剑。四公子站起身走到阁门口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烟尘,感受着隆隆马蹄带来的震动感。阁外的先皇妃嫔听到那隆隆马蹄声早已吓得软了身子,趴倒在地。城外没有一名甲士,所有的甲士都简单地在头上系了一条白色麻布持着长弓把着床弩对着城外那片沃土。

萧候携大军至城外十里时停了下来,因为十里处有亭,因为亭中独坐了一名书生,书生身前放了一方玺,乃是大旦传国玺。当数万大军从远处奔来时书生便在看书,直到大军因为那方玺的缘故停下,他才放下了手中的书。他对着亭外黑压压一片的大军走去,最后停在了萧候身前,说到:“萧候不忘天子家的礼法未把大军开进城外十里处是极其明智的,可是小生有一事不明,先生领军来川中所为何事?”

“天子家有难,诸侯自当匡扶正统。”

“既然如此还望萧候先行参拜先皇。“雨生这句话说得极大,以至于很多军卒都听见了这句话。数万大军中死一般的沉寂,萧候眯眼看着张雨生片刻,最后下马走到张雨生身前。张雨生感到一股凌冽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却不为所动,看着萧候温和笑着。萧候的手停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问:“你不随我一道前去?”声音说得同样是极大,足以让所有参将听见。

雨生一笑,轻声说道:“还有好些诸侯分封王等我来接。”

萧候听出了雨生言语中的意味,知道这少年早就料到了自己不敢直接抢了那方玉玺更不敢当着这么多部众的面在传国玺之前行违礼之事,一者是因为这样有逆于自己来镐京打的口号,一者是这天下和自己算盘相同的诸侯太多。

萧候于是带着一名老供奉走过长亭,两人朝那宏伟的镐京走去。他身后的书生扫了大军一眼继续埋头看书,看的是《前史诸卷》中对某位大将孤身平乱军的那一篇,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萧候远去的身影笑到:“可惜你不是他,你只能作四公子的陪衬,成不了大业。”

到了那座高阁时萧候才看清那些女子的面容,看到了阁内那几方灵柩,最后他才注意到阁外石阶上的那名年轻人。那人没有走到萧候身前,只是看着他说到:“皇叔拜完父皇和几位公子后便去镐京坐着吧,我还需再等几个皇叔。”

萧候看见了四公子腰上挎着的那把天子剑,听到了他方才说的那句话里几位公子这四字,面色渐白。那日萧候最后还是进了镐京城,进城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老树上已经开出了新苞。他没有闻到旧年闻到的脂粉味未曾听见旧年那些吟风弄月的词儿。脂粉味被淡淡的血腥味替了,辞令被各处庠序内的朗朗读书声掩了。入城后萧候回首望了眼高耸城头,见那蔷薇大旗和过往数百年一样在这座天子之城上空飘扬,却又隐隐不同于往日。再后来萧候战死在离离雪原克鲁伦河畔,他看到那场大雨洗去自己盔甲上的灰尘时才明白了当时所觉的那不同之处是什么。天是旧天,旗是新旗,城,是新城!

几日之内陆续有诸侯入川中陵,然后被四公子陆续以一个请字请进了镐京城内,请是请君入瓮的请。城内并未因为多了数位诸侯而乱上丝毫,我想数日之前的夜里川中陵终南山口的满山剑光是不能被忽视的。在没了大军之后没有哪位侯爷敢直面隐匿在蔷薇皇旗下的无数修士。

第三日抚南王携大军至川中,那日长亭上没有书生,四公子提剑孤身行至长亭拦住了那十万大军和那三千蛮楚重甲。抚南王身左披着甲的少女郡主看着那名年轻人有些发怔,抚南王身右的世子看着那名淡然而当这数万大军的年轻人满眼赞赏。抚南王环视了远处那些驻扎多日隐有燥意的大军,问到:“那些人呢?”

“小侄将他们请到镐京城里去了。”

“你想把我也请进城去?”

“小侄不敢。”然后四公子陶疾理了理衣衫望着北边说到:“小侄只是觉得武安王一人挡北蛮十六部太苦了些。”

“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是不是有异族南侵,便是有也也不过是抢些东西杀些愚民便离去。”

陶疾一笑,满脸嘲讽,他丝毫不惮抚南王身后的大军会否将他碾成肉沫,只是开口说到:”我有一友在父皇将逝时看遍了天下四王,他说你明事理但非君子之辈,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不过我那好友昨日在这句话里加了一个小字,明小事理。“

“何解?”

“在我那友人眼中若非天下之事皆是小事,你心系大旦却不理北蛮时局不知那北蛮大可汗是何等枭雄,竟以为他只会抢些东西回去,真是可笑。”

抚南王沉默不语,冷冷地看着陶疾,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皇侄转述的那位可汗勒马克鲁伦河时所说的一句话:“抵长之尽,达深之远。”

听这话时抚南王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竟有种年轻时纵马斩敌于马下的热血感觉。他说:“我可以杀了你,屠了这城收了这些无主之军然后往那天衣去。”

陶疾没有因为抚南王口中的不敬而动怒,他说了句:“我眼中大旦当世枭雄唯武安侯一人,皇叔你尚且及不上他遑论那位离离原上一统十六部族的可汗!至于杀我屠城。”陶疾低头羞涩一笑,当初我归镐京时便和武安王叔说了倘若某天我死在了自己人手里,那就请他带兵过天衣山脉去夷州,那位大汗还未理会夷州的部族,若是现在便冲进夷州倚栖山山谷之险,我想于这乱世保百世平安还是可以的。至于辽州阴山松岭防线,弃之又何妨!”陶疾敛去笑意,他抬头又歪头,满脸不屑,一副兵痞模样,他啧啧说了句:“松岭阴山之后全是平原,皇叔,我把那位可汗留给你可好?”他回身指向镐京,他喝:“我把那些诸侯都杀了把那些军士都留给你可好?”远处有匹骏马一路奔来,骏马上是为裹在精甲里的年轻人,正是徐直,他身后背了柄极长的枪,枪头被麻布裹了起来。徐直忽将长枪拿起,在空中一个虚晃,麻布裂开,大旗如脱蛹之蝶如骤开的铁树银花般绽放在空中,那鲜红蔷薇大旗在空中肆意张扬,那一骑浑然不惧那数万大军就那般笔直地冲来。更远处山头上张雨生插好了最后一柄残剑,他望着山头下黑压压军队,看着那名隐匿在长亭下流水中的意境巅峰老者,那人前日从长平侯府来。他望着满山的残剑,知道这杀人大阵已成,但愿不要启动,如果真动,他又叹:“如果有条河就好了。”

陶疾回首看了眼正在奔来的徐直和那肆意张扬的大旗,他又说:“我还忘了蔷薇大旗下的那群修士。都留给你,可好?”

陶疾忽地哈哈疯癫大笑,他指远处高阁,喝到:“先皇在彼处,你不去跪!大旦诸公子在彼处,你不去跪!“

抚南王脸色已然发白。

次郎一声,陶疾拔出那把天子剑,剑芒如平地之上升起的太阳,照亮了他身周之地。四公子最后剑眉疾挑,他喝:“大旦天子在此,你还不拜!”

陶疾没有给抚南王思考的时间继续喊到:“这天下倘是没了我大旦蔷薇烈旗,留这天下何用?给你?还是给那还在路上的魏陵王?亦或是瑟缩在宋地的宋王?倒不如以烈士之血染我王土,天子之榻,岂容杂人酣睡!”

徐直已到陶疾身后十余丈的距离,烈马蹄声在平原上有股奇妙的韵律感,抚南王望那涴洗一新的血红大旗,面色更白。

陶疾最后以小韵境最强力量喝到:“众生听命!大旗如旧,新刀渴否!”

抚南王身后的那些甲士早已为方才陶疾的呼喝而满腔热血,在知道此人便是新任天子之后早已忘了来此地的目的,更远处的甲士未曾听见刚才陶疾所说,却都听见了最后这句新刀可否,他们放下了手中酒,敛去了心中燥意,望向声起处:万军之前立一七尺男儿,男儿之后,大旗一如百年前张扬。

抚南王身后的十万甲士们高喝,他们那些不一的言语同一样的意思到了最后汇成连绵不绝的渴字。那此起彼伏的呼喝渐滚向四方,一如春日惊雷唤醒了过往数十乃至百年蛰伏在九州大地上的生机。到了最后川中的甲士尽是高喝:“渴!渴!渴!”

抚南王被那不止的高喝惊住了魂魄,连忙下马跪倒在地不断叩首喊到:“参见吾皇!”

天子未去扶他,直到喝声止而那名意境巅峰老者出现在陶疾身前时他才扶起了抚南王,这位枭雄在陶疾碰他的时候已是颤抖不止,他的锋芒早已在方才川中数十万人的呼喊声中被打磨去。或者说,方才那名不可一世的抚南王便已经死了,而那个成了一条狗的抚南王是在旦武帝陶疾杀了那名北蛮百世之雄的大汗后在南平城那座小山头上吊死的,那个时候小山头上还没有小亭。

旦武帝收了川中诸侯之军后第四日吓破胆的宋王亲自前往镐京城谢罪,与他一道的还有位动人女子,女子那年方十六,却是让陶疾一见倾心,那女子名赵溪,是如小溪一洗镐京鸿薇皇城的腐朽气。

在第二日魏陵王便已经到了川中,只不过他将大军全都停在了川中终南山口,自己孤身一人卸甲而来,来的时候他穿了一声孝服,然后他跪在了城外高阁中,看了那方温玉灵柩三日。出阁时他已是憔悴不堪,他却涕泗横流道:“大旦幸生当徐。”当徐是陶疾的字,已故天子取这字的时候说的是天下大计当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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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过宋王之后的那晚陶疾如自己还是个军卒一般对着张雨生说了这事和那皇城内见到的那女子,然后张雨生便想起了那长阶上的女子,于是说到:“平天下当疾,安天下当徐。我会帮你六年,六年后我得去找一个人。”

陶疾问是谁,雨生笑了笑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那女子是谁,但他知道她是在的,就在那个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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