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将星陨落(二)
不死城。
风起了,云在拢,犹如千军万马之势,天色变得有些昏暗。
在相府那座瞭望塔楼顶上。
“师傅,起风了!”药离给伊言披上了一件用狼皮做成的长大衣。白色的毛绒像浪潮般随着风飘动。
“没事,师傅就是从这种风起云涌的世界里走过来的人,习惯了!”伊言强颜微笑着。然而那样苍白的微笑,任是谁看到了都会觉得心就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一样。
“可是师傅,您的伤势……”药离有些无奈。
“药离,你知道悬在紫薇阁银顶周围,那十二颗一到晚上就闪闪发亮的珠子是什么东西吗?”伊言眺望着她所说的地方说道。
“药离记得师傅说过,有一种珠子可以吸收并储存闪电的能量,想必那就是紫薇师叔最得意的发明之一吧。”药离说。
“是广佑王珠,就像抓立在银顶上的那只不死鸟一样,是紫薇在机械术方面最得意的杰作之一。那十二颗广佑王珠被一根铁线连了起来,悬在半空并与塔尖的银顶接通,是用来吸收并贮存闪电能量的。”伊言淡淡地说着。
“师傅,你是说那抓立在银顶上的小小的黑鹰,就是不死鸟?”药离从未见过紫薇的不死鸟。
“紫薇的机械术,只会让人感到神秘和惊讶,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只是他,唯独让我失望过。”一会儿之后,眼泪从伊言的下睑睫毛滑出滴落在地,溅起的泪花被风吹拉成似线状,随风飘散着,给周围的空气增添了一丝一丝的伤感。
“师傅。”药离递给伊言一个手绢。
良久之后,伊言用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下去吧,就要下雨了!”
“师傅!”在药离随着伊言转身之后,一声“轰隆隆”的雷声把药离吓了一跳。而在她们师徒前面,那个通往塔楼下面的楼梯口处,赫然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正用那对可以望穿天空的鹰眼看着她们。
离魂看着伊言和伊言身边的药离,右手紧紧地握着寒月刃,左掌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却见他缓缓地说道:“你,就是那个可以决断天下时局的伊言?”。
“是。”伊言把药离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推,同时强行运行着全身的真气聚于丹田。
“我来,是想杀你!”那人看了看伊言身后那个直直地盯着自己看的药离。
“看得出来。你散布紫薇的死讯,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伊言注视着离魂的眼睛,但是那苍白的脸色也暴露无遗了。
那人说道:“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我想做回锦春上!”
“可你现在,是离魂,不是吗?”伊言的声音低沉而无力。在她身后的药离也在审视着天下第一的刺客。
“你,好像伤得不轻。”离魂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伊言。
“看来,释天是把你当朋友了!”伊言说。
从那双鹰眼般的眼眸里可以看出,伊言的话就像花刺一样,轻轻地刺到离魂的内心。只见他愣愣地过了一会才又说道:“我,不想欠沙狼的人情。”
“那你就选择欠释天的?同样是欠,何必?”伊言逼问。
“可是……”离魂想要辩驳,可是他似乎找不出什么理由。
旧伤未愈又再强行运气让伊言的胸口一阵阵的生痛,只见她捂着胸口吃力地说道:“沙狼是什么人,整个阿尔泰的人都清楚。他救你,不过是因为你手里的寒月刃,因为你是离魂,因为你是天下第一刺客的身份,更是因为你拥有的实力罢了。”
片刻之后,离魂紧拽的拳头缓缓松开,说道:“对不起,我并不知道紫薇在心里已经重要到不用言语去说的地步。你,好好养伤!”
看见离魂转身一甩斗篷,箭步往前纵身一跃,从楼上跳了下去,伊言终于松了口气,大声地说道:“多谢!恕不远送!”
“不必!”未飞远走的离魂头也不回地喊着。
“药离,我体内的气血,翻滚得厉害……”看着离魂走后,伊言体内的气血却开始“不听使唤”了,只见伊言单膝跪地支撑着说。
“……”药离看着离魂的远去,似乎没有听到伊言的话。
“药离!”伊言凝视着药离的双眼问。
“师傅,怎么了?”药离及时地扶住了险些倒下的伊言。
“快,扶我回去!”此刻的伊言已是有气无力了。
“好!”药离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慌乱,扶着伊言小心翼翼地走下瞭望塔楼。
狂风肆虐着相府里的那片梨花小院,无数的花瓣随风散着。此刻花奴在那片小院中试图做些什么,以保护院中的梨花不被风吹落,但几乎都是徒劳。
“噗……”伊言在药离的扶助下经过那片梨花小院时,看见一片一片的花瓣被风吹走,看见花奴无力地看着自己,终于又再抑制不住翻腾的气血,口吐一口鲜血后昏厥了过去。
“花奴,快过帮忙!”本就脚忙手乱的药离踉跄跌倒,还好她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面。
“药离小姐!”花奴用力地帮着药离试图扶起昏迷的伊言。
“药离,你师父怎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释天出现在他们眼前。
“别问了,快把师父先抱回房里!”药离看了一眼释天后焦急地说。
“给我!”释天一把抱起伊言疾步地走向伊言的房间。
“你就是释天师伯?”伊言被轻放在床上,药离把被子盖上之后,一边把着脉一边谨慎地问到。
“是。不过你师傅怎么样了?”释天焦急问着。
药离看着释天那焦虑的神情,片刻之后连自己的眼眶也都湿透,缓缓松开按在伊言手脉上的手,说道:“恐怕……”
“不,不可能的……言,你不要这样!醒醒好吗?”释天一把推开坐在床边的药离,缓缓地坐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抓住伊言的手,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无力。
“这些年来,师傅总是郁郁寡欢的。之前旧伤未愈,短短的时间内又伤上加伤,我……”药离泣不成声了。
“药离小姐,那我先下去,去梨花园看看!”花奴小小声地说完就走了。
风吹得越发的大,马上就会下雨了。一道一道的闪电断断续续地劈下,仿佛恶魔巨人的怪手,不断地试图撕裂昏暗的天空。大部分的闪电,被悬在紫薇阁银顶周围的那十二颗广佑王珠吸收去了。那广佑王珠子在吸收了那些闪电之后,也越发的亮了,仿佛夜空里的星星般闪烁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得到只有刮风下雨声,但伊言依旧昏迷着。释天又问道:“药离,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不知道!”药离直摇头。
“什么叫不知道?你是医者,怎么可以说不知道?你快说,有什么办法?快说,说啊!”情绪慢慢失控的释天猛力地推了一把药离。
“我……”药离摔倒后瘫坐在地。
“师兄……”伊言半醒半昏迷之间无力地喊着。
“言……”释天马上强笑着坐回了床边。
“师兄,你就不要怪药离了。她……”伊言咳着说不出来。
“对不起!”释天尴尬地看着药离。
“没事!师傅,我给你倒杯水。”药离站起来拭去脸上的泪,紧接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了释天。
“师兄,麻烦你扶我坐起来!”伊言笑笑说。
“来,小心点。”释天扶着伊言坐了起来,然后从药离手里接过那杯热腾腾的水。“药离,你先出去吧,好吗?”
“嗯!”药离轻声回答。紧接着,门被轻轻的关上。门外的雨,已经哗啦啦的下了起来。
“啧……烫,师兄……!”伊言抿了抿苍白无血色的唇,微笑着说。
“来,我吹吹。”释天忙不迭地把杯子拿到自己面前吹了几口气,然后又笑着说,“也只有这样的时候你才像个女子。”
“……”伊言脸上的笑顿时就消失了,有些愧疚地看着释天。
“言,别逞强了,好吗?言,你忘了吗?你还记得在我们小时候,师傅总会无缘无故地把我们喜欢的东西丢掉吗?然后师傅就会对我们说,放下就是接受,就像接受别人的礼物一样,是从心底里拥有而不是失去。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欺骗的人往往是自己,因为谁都知道该设计什么样的谎言。所以放下吧,好吗,言?”释天突然抱着伊言在她的耳根说着。
“可以吗?”伊言再次无声的落着泪。
“可以的,言,不管怎么样,我也会救你的!”释天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师兄,你想干嘛?”听闻释天的话,伊言似有所觉,连忙推开释天的怀抱看着他。
“我去把紫薇塔顶的广佑王珠拿来,眼下只有它才能救你。”释天疼惜地看着伊言。
“师兄,你疯了?紫薇塔上的广佑王珠,已经悬在那二十年了,里面储存下来的巨大能量,能让任何一个人瞬间致死。更何况广佑王珠是紫薇的发明,天底下也只有紫薇会用。你不要走,我不要你去!”伊言再度投入释天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抱着释天。
“可是,我不能眼看着你……”释天心里根本就不想放弃。
“师兄,我知道。可是,即使你可以驾驭广佑王珠,即使你救了我,我也可能变成一具无魂。别忘了哪怕是紫薇,也没把握用广佑王珠救活一个人。师兄,对不起,我不想做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或许那是伊言第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
“可是……”释天一手拿着杯子悬在半空中,一手不断地抚摸伊言的侧脸。天底下恐怕再没有第二个像释天那样了解伊言的人。因为释天知道,伊言说那番话就是想告诉他,伊言她宁愿选择像一个战败沙场的将军那样单膝跪着死,也不想要变成一具无魂尸体继续活着。所以此刻释天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个结,一个像球状的结。
“师兄,你答应我,千万别去,别去……!”伊言有些疲惫,无力地说着,睡着了。
“我不去,不去……”沉默片刻之后,释天缓缓的把怀里的伊言放倒在床,枕头垫好,不舍地看着床上的人,随后冒着雨走了,没人看见。
“药离,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怎么还哭了呢?”无影楚歌和余梦三个人终于回来,带着半湿的身体进门之后,却看到药离像是失了魂似的独自在长廊上傻坐着,于是无影问。
“师傅她,师傅……”失魂落魄的药离终于找到了依靠,一头扎进楚歌的怀中,再次痛哭了起来。
“我……我……”楚歌有些尴尬地看着无影和余梦,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轻轻地拍药离的肩膀抚慰她。
“无影,你去干嘛?余梦喊着。因为无影已经独自往伊言的房间跑去了。
或许是因为雨声,无影没有回答余梦。
“药离,师傅到底怎么了?”余梦着急地说,“算了,我自己去看吧!”
无影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轻轻地推开了房门,走到伊言的床前,看到的是一张尽显疲惫与苍白的脸。无影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熟睡中的女子的美,本可以沁透每一寸宁静的空气,更何况是伊言那样智慧和美貌并重的女子。但是在那一刻看到的,仿佛伊言一生的沧桑都显现在脸上了。
“无影,师傅……”余梦小跑着来伊言的床前,但当她看到伊言的脸时,惊心地说不下去话了。
沉默过后,无影和余梦又再回到了长廊中。
“药离,我们三个才出去不过才半月,师傅的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无影再次问到。
“我……”在那一时之间,药离还不知道如何说。
“药离,没事的,没事的,慢慢说。”楚歌轻声安抚着。
“其实,你们才去荒原之后没几天,整个不死城里就开始谣传紫薇的死讯,后来是释天师伯上门证实着一消息的。师傅就是因为知道紫薇师叔的死讯第二次受内伤了。”药离轻轻啜泣着,说,“加上今天离魂想要趁机刺杀师傅,师傅强行运气,第三次伤上加伤。师傅这些年料理不死城的大事小事本就操劳,再加上人又郁郁寡欢的,这次,恐怕是……”
“等等,刚才你说释天师伯?你说那个在苏摩居和离魂在一起的释天,是我们师伯?”无影问。
药离说道:“我也是这几天师傅听说起一些关于师门的事,才知道释天是我们师伯!”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向来喜怒极少形于色的无影此刻有些愤怒。
“无影,你可千万别冲动,一冲动只会越错越多,你可别忘了那可是师傅常教导的话!那个当务之急,就是要想想如何才能救得了师傅。”楚歌一口气说着。
“药离,有什么办法吗?”无影抓着药离的肩膀问。
“我不是神仙!我想不出办法来!我没能力!我救不了师傅!”药离拼命地甩开无影的双手,歇斯底里地喊着。其实这时候,无影和楚歌,还有余梦心里都非常的清楚,如果连药离都说没希望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那师傅,还有多少天时间?”余梦知道不该问这个问题,但犹豫之后还是问了。或许她是替无影,甚至是替所有人问出这个谁都不敢问的问题。
“余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你就这么盼着师傅死吗?”听闻余梦的问题,无影突然万分失望地看着她。
“对,我是盼着师傅死,那又怎样?”余梦不甘心,大声地叫喊着。
“你……”无影抬起手来,看见那双湿润的双眸,那一掌又扇不下去,最后只得独自走了。
“余梦,无影他……”楚歌想要说些什么,但自知说再多也是无奈。
“楚歌师兄,算了吧,你不用说什么,我明白!”这一次,余梦没有哭出一点点声音,她用双手抹去脸上的两行泪,异常地镇定,镇定得让人心疼。
“好吧,那我先扶药离回房了!这里雨大,湿气重,你也回房吧!”听闻那句话中的“算了吧”三个字,楚歌就已经知道,余梦对无影是彻底地失望了。他的心里,也已是千头万绪,但还是无奈地扶着药离走了。
“嗯,我知道了!”余梦无心的回答。
从那一天晚上以后,人们开始发现紫薇阁的银顶周围,有几颗像星星般的东西,每到夜里就会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慢慢地,人们开始关注着,并讨论有关“广佑王珠”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