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狐女念旧恩 顽女闹家宅
百年光阴飞逝,子尼日领众狐修行,夜里待众族弟安睡后方就寝,遇事常与元旬、子况二人商量,每每尽心尽力,加之他是除子衿外辈份最高、修行最高的,众人也服他。又常有祖奶奶的英杰贤友来往,俱是子尼迎接,珍馐百味,饮宴相陪,日头一长,落得个人美贤良的好名声,个个俱夸,人人俱赞。
这一日众狐正在修行,忽地天上刮过一阵狂风,吹得眼不能正视,风住一朵清云散去,站着一位白衣翩翩美少年,笑道:“子尼,我回来了。”子尼认得是子衿的声音,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揽住道:“好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众狐喜出望外,一个个跑上来又抱又搂。
这个道:“子衿哥哥,久不见修为竟又高了不少。”
那个道:“子衿哥哥,你的俊颜好啦?”
另一个道:“祖奶奶好深的修为,子衿哥哥的脸竟比伤前更俊美了。”
又一个道:“子衿哥哥,祖奶奶怎不见回?”
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叽叽喳喳比百鸟争鸣还聒噪。子衿也不知该与哪个说话,只得领着他们进了洞府,盘腿在上座坐了,令他们噤声,方道:“祖奶奶明日就回,让我先行一步,告知你们赶紧打扫洞府安排酒食,待祖奶奶回后,隔三五日必会请她的诸班好友,林中姐妹欢饮叙旧,我等皆得尽心侍宴。”
众狐齐道:“正是,叫祖奶奶安心吧。”
翌日午时,果有一朵红云自东降临,是祖奶奶按期修行完满回府,子衿领着众狐恭敬接入洞中。大伙儿按长幼为序围坐,葡萄美酒百味佳肴一一尽享,宴至乐处,骰盘酒令,吹弦歌舞,人人尽欢,直闹到五更天才散。
此后每隔三五日,祖奶奶必招朋唤友与众饮宴,席中常变花为伎,立筷幻树,洒酒为泉,引来一片叫好,众狐在一旁也暗自学了不少。
如此享乐欢闹有半月,一日在送走几位挚友后,祖奶奶复回宴席上盘坐,叫众狐席下排跪道:“自我修行返回后,日日安席会友,夜夜笙歌不绝,实是我羽化之期已近。近日梦里常见当年放我生路的稆一女道。当初若不是她为我遮掩放我而去,我定早被皇家公主捉住,被那天女之气一震,早一命呜呼,安能羽化飞身?在我羽化前,要去会她一面方能了此心愿。”
众狐担忧,对祖奶奶道:“不可去呀,人世间那么多道士、法师,若遇上了,祖奶奶百年的修为定尽毁了,莫说羽化而去。”
子衿劝道:“往日祖奶奶常对我们言,羽兽修仙不比凡人,总得先修成人形进而方可修仙登界,此一程必耗百年千年之时。祖奶奶此去,倘或遇上一位有大修为的法师露出真容,前途尽毁矣。还望祖奶奶三思。”
众狐苦劝,可祖奶奶心意已决,也只好作罢。
祖奶奶又对子衿与子尼道:“你二人是曾孙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只是子尼心思不如子衿沉稳,修道急于求成,听人劝时面上听从实则不以为意,我担心一旦羽化仙去,子尼会闯下祸事。子衿为人厚道可亲,沉稳有历练,上尊老下爱小,体贴又细致;只是心善面软,每遇族内小辈之事若心软,总免不了一帮又帮,我担心日后这会为你埋下祸事。老人之言,去前善语,切记改正,方能避祸消灾。勿忘!勿忘!”
“是,曾孙谨记。”子衿与子尼双双磕头称谢。祖奶奶又嘱咐了几句,才掐诀施术来到百里外的长安城中。
此时已是宪宗在位。正当午时,人困饥乏,街上一名小贩也困倦,倚坐在坊墙下歇息。由北来了一名女冠上前唤道:“邹骆驼r,取一蒸饼r来。”邹骆驼以手遮光,抬头见到来人立即起身笑道:“原是稆一法师r。”手脚利落地从小车上取一蒸饼递与她,因见她风尘仆仆,五铢衣上也沾了轻灰,便问:“法师从何处归来?”稆一付他几文钱道:“才从骊山老母殿而回。”转身即往偏东方去。
行至安福门附近一户朱门大院前,稆一掸一掸衣裙,上门投了名刺r于阶下等通传。忽闻有人轻唤:“法师。”稆一寻声回转身,见不远处坊墙根下立着一妇人,梳着堕马髻r,面施飞霞妆,笑意盈盈对她一拜道:“多谢法师当年恩情,感怀永记。今即将归去,故来一别。无以为报,特送上澡豆r一盒以表感激之情,请法师勿嫌礼轻。”
稆一诧异,正想上前婉拒,一阵微风刮起轻尘吹动她星冠摇摇,急扶冠,待风止冠稳,再看坊墙根下哪里有人,只有一个定瓷莲花瓣盒摆在那里。素手拾盒打开,里面澡豆满满,掐指巡纹一算,方才那妇人若非仙人便是才得道之人,遂起手道:“劳您记挂。”
这厢拜完,那边朱门大院里急奔出一位少年领着几个仆人来到。少年十八、九岁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通身华丽,一边施礼一边急道:“法师,终是盼到您了。我家大人r都快失心疯了!您快请入府。”稆一听他言,便知事急,顾不得还礼与少年匆忙入府。
未入厅堂迎面遇上急步而出的一位男子,须发灰白,肉大身沉,少年呼他道:“大人。”稆一便知这是家主,起手道:“褚侍郎。”
“法师见外了。褚某虽为兵部侍郎,但家中排行第五,法师只管呼我褚五。来,这是犬子。”褚五招呼少年又一次拜见稆一,稆一忙还礼。三人见过礼,褚五急将稆一引向后宅,脚步匆匆,稆一只得快步紧随。
褚五道:“法师您有所不知,我膝下二子二女,最大的一个女儿今年方二十,闺名言绰,少时就是个不听劝的孩子!虽聪慧异常,五岁背《甲子》,六岁诵《道德经》,七岁读《太平经》,八岁随我练剑,十岁与她的两个弟弟比试,弄得我日日担惊,怕她伤了自己。吾妻常说她,不要整日舞枪弄剑,女红针线《女诫》《女训》方是首要,她却说那些皆是束缚心智的糟粕,愚蠢之人才当宝。气得吾妻夜夜垂泪。年初时与她相了一门亲,亲家是礼部尚书府,她死活不愿,口口声声称要入道做女冠去,为这事日日相争,不得法,只得央告了亲家,请您走一趟,劝上一劝。”
稆一回道:“既来了,劝自当劝,只是万般皆由她。”言犹在,一声惊呼传来,褚五等三人俱怔住,一名女婢慌乱地从一座厢房里跑出,抬头见了褚五又折身返回,高叫道:“阿郎r来了!”褚五叫声糟,引着稆一急急赶到。
这是一间女儿的闺房,飘着淡淡的香气,窗下摆着几案笔砚,边上又堆着满满的书,房里挂着青纱帐幔,进门迎面的高案上到支放着一把长剑。稆一心里道:“若不知这是女儿房,进门见这把剑还当是这家儿郎住的地儿呢。”往屋里一走,唬了一跳。
屋里的陈设家具歪的歪倒的倒,碎瓷满地,五子梳妆奁r也翻倒在地,脂粉、梳篦、描眉笔、刷子、粉囊落满地。褚言绰踩着架在椅上的圆鼓凳,扯着从房梁上垂下的白绫,嘴里怒道:“再逼我嫁人,我宁愿一死!何处天理道:女儿家非嫁人不可的!?难道不可不嫁!?没见过天理会逼嫁人的!”
稆一闻她所言,险些笑出,忙以袖掩唇,抬眼细看这家姑娘:面若春花,黛眉飞扬,杏眼儿清冷,娇唇一点红,乌发梳云髻,纤纤十指白;身量婀娜,绿柳蛮腰,肌肤幼滑,人雅如菊。打心里便爱极这姑娘。又见她母亲脸描却月眉r,颊铺酒晕妆r,双眸滚泪珠,红妆失颜色。不禁心中感叹,叫道:“小娘子r,切勿惹大人忧愁伤心,可愿听我一句?”
褚言绰正和母亲相争,听到有外人呼她,一时更恼了,未看清来人便恶言道:“谁要听你说!”褚五斥道:“不可对法师无礼!稆一法师可是玉真观得道真人,岂容你耍小性子!还不快下来,没闹够么!”
“法师?”褚言绰正眼看向稆一,见她年不过二十五六,仪容娇妍,肌若羊脂,冷哼道:“莫不是欺世盗名的吧!来哄我的!”
R-邹骆驼:唐《朝野佥载》卷五记载了此人,专营蒸饼,在长安常推小车在街市上出售。
蒸饼:形制与今天的馒头类似。
法师:《唐六典.祠部》卷四记,道士修行有三号,其一曰法师;其二曰威仪师;其三曰律师。
名刺:简称“刺”、“门状”、“名纸”,作用类似于今天的名片,上写有籍贯、出身、姓名、字号几项。
澡豆:类似于今日香皂的洗面粉,原以豆末和诸药制成,故名。在南朝时只限皇家使用,到唐代已成为贵族必备的用品。唐代刘禹锡《代谢历日口脂面脂等表》中有提到。澡豆除可以洗涤污垢外,还可依配药不同有不同功效,唐代的一种配方里即有白芨、白术、白芷、甘松香、零陵香等共十一种中药。
堕马髻:在唐代时,汉时风行一时的堕马髻又重新流行,只是略有不同。张萱绘制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右起第四、五人就是这种发髻。
大人:在唐代“大人”仅是孩子对父母的专称,即只有在孩子称呼父母时才用。后世被泛用。
阿郎:唐代没有“老爷”一词,奴仆称男主人为“阿郎”,小主人为“郎君”,女主人和小姐俱为“娘子”。比如唐明皇宠幸杨贵妃,宫内近侍皆用民间叫法称杨贵妃为“娘子”,就是称她为后宫女主人之意。
五子梳妆奁:我国从周代开始已有化妆术,周朝以粉白黛黑接近自然的妆容为主,尚未出现红妆,这个时代称为“素妆时代”,且此时已有假发。从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七子梳妆漆奁可看出古代女子很早就有专门的化妆用品了,品种精致且齐全,一个大圆盒内装许多小盒,装五个的称“五子”,装七个的称“七子”,有的还要装铜镜及镜衣等等。妆奁通常放有白绢粉囊(扑粉)、描眉笔、刷(刷唇)、脂粉、饰面巾、梳篦等,名目繁多,应有尽有。
却月眉:又称“月眉”,为眉式的一种。眉的两端大多画得尖锐,黛色也用得较浓重。至晚唐仍受唐人喜爱。
酒晕妆:亦称“醉妆”,流行唐和五代。先施**,后在两颊抹以浓重的胭脂,如酒后的晕红。
小娘子:唐代人对年轻女子的称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