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墨15
铁无离脖子上的伤口愈合的很快,血蝙蝠仅仅吸了他几口血而已,没有死,铁无离倒觉得很意外。他晃动着安然无恙的脖子,一眼瞥见了山洞口准备踏上行程的石头等人。
这算是命运吗,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牵扯到一起。
他右臂空落落的,袖子在风中无力的摇晃,离火斧被他扛在了左肩上。
不习惯的摇晃着失衡的身子跟在巫后面,铁无离一路上都很安静,除了步子声大了些外。
对铁无离的恨意已烟消云散,石头问:“铁大叔,狼人还会追来吗?”
不见铁无离作答,却见他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点了几下头。天空很辽阔,辽阔到无人察觉那一抹凝重的杀气!
巫,他不相信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他能相信的,只有他的石头哥。
“狼人是付黄泉的手下,要致我们于死地的是付黄泉!记住,是付黄泉!”
“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我们?”
“真是愚蠢的问题,你就像是在问妖魔为什么杀人,强盗为什么会劫财?”
石头有些困窘,铁无离叹道:“实际上,付黄泉想要找的只是我一个人而已,天爵拉开了序幕,没有谁不想在倾城王面前露两手,只是……”
铁无离欲言又止,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揣在怀中的铜镜,便道:“付黄泉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是在倾城王眼中,他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小角色,在没有获得让倾城王认可的力量之前,去了天爵就是死!”
铁无离的拳头握紧了,青筋脉络清晰可见,每当他谈及倾城王之时,他激动的像是颤动的大山,其咄咄逼人的气势像刮起的飓风,四下席卷。
巫忍住了要杀死铁无离的念头,他心中的愤怒、杀意在双眸中流连、彷徨。他不止一次的告诫自己——下次,下次他还乱叫,就杀了他吧,下次,如果下次……就杀了他吧,下次,就下次吧。
铁无离还沉浸在对天爵的幻想中,他恨不能仰天大吼一声,可当他看见了巫扣起的三指,当他想起自己属下枯尸的死状以及自己断掉的右臂时,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选择了安静,安静到不在打扰那小丫头的安眠,安静到巫的手缩回了黑袍中。他心底长吁了一口气,不谙世事的小鬼,你还是太嫩了,仁慈,不是你能负担得起的。
“铁大叔,听你的语气好像你也很期望能在那个你说的倾城王面前露两手,连铁大叔你这么厉害的人都将他奉若神明,倾城王他到底是什么人?”
铁无离哑然,倾城王,他也只是闻其名而未见其人,但谈及他的事迹,世人往往会蒙上神明的影子。譬如说,他十五六岁时,蜷缩在冬日七夜纷飞的大雪中并捡回了一条命,冥冥中有神明在守护着他;譬如说,他凭一己之力倾覆了启轩王的烟雨城,那是来自神明的惩罚,惩罚启轩王放逐了自己的妻子以及女儿。
世道动荡不安,唯有那些通天妙法的高人才能得到世人的尊重。天爵,正是倾城王为众武者设下的舞台之名。
山贼盗匪躲在陡峭的山路两旁,时来运转,他们遥望着从山路尽头走来的三个人,俱是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株迎风的百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百合,却盛开在了山崖壁上的石缝间。
贼眉、鼠眼也算得上是远近有名山贼头头,手下也有那么几十号人供他兄弟俩调遣。这条山路已经连着几天没有人走过了,前些日子还有个大型商队打这路过,幸好自己没动手,想想就够自己后怕好一阵子的。
奢华的龙车上,雍容座椅铺盖一张更加雍容的狐皮,那是一张被染成苍蓝色的狐皮。他面无表情,亦或是隐藏了表情,他随手挥下的一剑,如此洒脱!那究竟是什么人,让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牙毒山寨,大大小小数百余人横尸当场!
贼眉不敢再想下去,他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抬眼便是炙热的太阳,可恶!那晃眼的阳光真是惹人火大。他提手遮住了眼睛,配上他一身的瘦骨头,像极了一只正在遥望的野猴子。
鼠眼的目光有些异样,他搓了搓沾满了晦气的手,满嘴的哈喇子甚是猥琐,想必他是看到了石头背上的阿源。阿源很美,她不比任何王城的女孩子差。
贼眉贪财,鼠眼好色,众山贼心底里笑了,当家的能有口肉吃,他们就能有口汤喝。
“晦气,竟来了一群臭要饭的!”
“二当家的,您看,那小子背上的小妮子。”
“嘿嘿,胡茬子,等鼠爷我玩完了那小妮子,就给你尝个够。”
贼眉招呼着手下悄悄下了山,等石头一行四人走的近了已伺机行动。铁无离虽然断了右臂,但一身的霸气让人退却三步,贼眉、鼠眼也只得躲在岩石后。
从山壁上抖落下些岩石,烟尘缭绕,几十名山贼叫嚣着冲了下来,转眼间便包围了石头一行四人,他们挥舞着长枪剑戟,嘈杂的喧嚣扰乱了无涯山以往的平静,刺得他耳根好一阵生痛。
铁无离一身的魁梧,尤其那柄血红的巨斧,隐隐间还有红色的火焰在斧面上跃动,众山贼哪里见的过这画景,一时间畏首畏尾,不敢向前。
迎面的微风轻轻拂过脸颊,夹杂着淡淡的百合花香像是在梦境中沐浴,洗去一人、一身、一心的恶趣与怨念。
好美的百合花啊,丫头应该会喜欢吧……只是,哪里窜出来这么些乱叫的乌鸦,没错,这些乱糟糟的黑影是乌鸦的影子,没错,他们是一群乱叫的乌鸦,一群该死的乌鸦!
不杀了他们,阿源会被吵醒的,不杀了他们,阿源真的会被吵醒的!对,杀了他们,那就杀了他们!
风,忽然劲了,险些吹散了百合花的花瓣。
倘若墨客骚人见了此景象,必然要赞一句:“风卷沙石驰虎啸,灌耳风声疾!”
还未看清这些小鬼的模样,那几十名山贼像滚地葫芦滚出去老远,他们是被黑色的飓风吹散的。
石头想阻止巫杀人,却忽然间发现,自己根本阻止不了。他望着巫的背影,就连自己开口阻止的那份勇气,那份卑微的,连自己都觉得需要被怜悯的勇气,都被抹灭在巫的阴影下。
那究竟有多深、有多冷,一直埋在他心底被压抑的愤怒与杀意,究竟有多深——他似踏浪而来洪荒猛兽,他脚踏连绵翻滚着的,海浪状的黑云,腾空几丈高。十指延伸出本该属于狼人的锋利的利爪,霍霍漫天爪影遮挡了众人的视线,倾覆了蔚蓝色的天空。他似浴血的邪魔,享受着这一场无情的而冷漠的杀戮。
贼眉、鼠眼悄悄躲在岩石后面,瑟瑟打着寒颤,他俩被吓破了胆。
当最后一人道喉咙被割断,当石头昏阙被铁无离扶住时,血,染红了山路,溅在了山壁上,甚至零散的血液溅到了那百合花白色纯净的花瓣上。巫停手了,他站在遍地碎屑的尸体的中央,贪婪着允吸着血腥的风中,那屡淡淡的百合花香。
铁无离的拳头握紧了,然后却无力的摊开,巨斧上的火焰猛然窜升然后熄灭。
恍惚间,视线有些扭曲,那块挡住了贼眉、鼠眼的岩石被铁无离的巨斧劈开,真的是好大的力气,只见铁无离左手提着两人的衣领,一脸的悠哉惬意。
两人被甩出去很远,像滚地葫芦一样滚到巫的脚边。
他们跪在地上,乞求他能饶他们一命。
末了,贼眉、鼠眼躺在血泊中,仰面望着失去了颜色的天空。巫没打算放过他俩,与其说是没打算放过他俩,倒不如说他是没打算放过眼前这两只乱叫的乌鸦。
“住手,巫,你知道吗?你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圣佛是不会原谅你的,丫头也会以此不会醒来,这些你知道吗?”
“石头哥,他们只是一群乱叫的乌鸦而已,不是吗?我们安静的世界就是因为他们才变得嘈杂不休,变得让人无法忍受。”
“巫,你在说什么?圣佛是不会原谅你的,你的手上沾惹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石头哥,圣佛一直都在看着我们,也一直看着这些乱叫的乌鸦,圣佛知道他们放不下的手里的屠刀,而我们的存在正是追随圣佛的指引,我们走在去西方极乐浮屠塔的路上,正是圣佛要我们让他们放下手中的屠刀,让他们再也拿不起屠刀为非作恶,杀进了这些人,圣佛是不会惩罚我的,即使我手上沾满了杀孽。”
“巫,你!”
盛开在悬崖上的百合花,花瓣上有着血露珠的百合花,莫名其妙的化作了尘埃而散尽,便洒落在巫的肩头。微风吹响了他的巫师袍,吹起了他心间那一抹凝重的杀意。
巫抬起了手,似乎还有些疑惑,他道:“这两个人要怎么办,要不要杀了他们?”
贼眉、鼠眼悻悻捡回了一条命,他们感激石头,最后是石头用身体挡下了巫的夺命的利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两兄弟对巫是又敬又怕。
救下他俩的是石头,救活他俩的却是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