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册封

第一章 册封

夜色很深,四周很静,在场的每个人心中,却都不能静若止水。

玄忆朗声唤出青阳慎远的封号:

“顺命候!”

青年慎远钳着我身子的手,颤抖了一下,却还是不肯松开。

我的手心里,满是冰冷的汗渍,额际也渗出细细密密的珠子,我甚至不敢望向玄忆,心底,满满地,湮升起愈浓的惧怕。

青年慎远,难道,他要选择鱼死网破?

这是我最惧怕的。

如果说,从前这层惧怕,是源于我怕死,那今天这层惧怕,更多的,是我怕自己的真实身份,会加速玄忆离开的步子。

南越的丽妃,才是我最大的软肋,比景王安插的棋子,更大的软肋。

念及此,忽莞尔一笑,我还惧怕什么,明日,就是舞阳公主凤台择婿的日子一切,再无法回去

原来,这世上,真有比生命更让人无法舍弃的东西。

我可以死,但我不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死

因为隐瞒‘丽妃’的身份被赐死,我不愿

因为曾经‘丽妃’的身份被疏离,我不愿

思绪甫定,惟有一赌。

纤手扬起,清脆的一记掌掴,正掴在青阳慎远脸上,这一掌,蕴着两年的怨,也蕴着一线的转机。

“放肆!”

青阳慎远显是未料到我会如此,眼底略有惊愕,但旋即转过神,从他还过神的眼底,我看到关于生的念望。

他同样不想死

所以,他不会说出我是丽妃的身份。

否则,玄忆出于皇家的颜面,都会选择诛杀我们二人。

“微臣参见皇上!请皇上恕罪!微臣万死之罪。”他松开钳住我的手,跪俯于地。

“万死?”玄忆突然温柔地笑着念出这两字,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冷笑。

他身边的珍妃,一袭雪色纱裙,娉娉婷婷地站在那,连乌云髻上都是淡净的簪环,而她的神情亦是淡淡地,索白的手缓缓摇着纨扇,遮去那半幅绝色之容,但,遮不去,那双明眸璀华。

“皇兄。”轻轻唤出这一声,离开青阳慎远的钳制,从莲台侧,踏上涧溪边的甬道。

一声皇兄,我分明看到,玄忆平静无波的眼底,还是起了一丝的澜意。

一声皇兄,只有我自己知道,落进心底,是怎样的味道。

这种味道,无关乎任何甜蜜,仅是淡淡的涩,一念及,那涩意便淹没所有的思绪。

低眉敛眸,我按规行礼。

我是舞阳公主!心中,一遍一遍提醒着自己。

不能忘.也无法忘

“皇——妹,平身。”短短四字,为什么他也说得那么辛苦。

我抬起眸华,凝着他,他却不看我,只睨着尚跪于地的青阳慎远。

“顺命候,你身为王候,离席擅入内苑,本是一罪,竟对舞阳公主不轨,此为二罪,这两罪,确是件件都可以要你的命!万死,亦不为过!”

玄忆泠然地道,字字犀利。

我,当然不能让青阳慎远死,否则,他一定死前还会拖上我,用他曾经后妃的名义。

“微臣今日为贺皇上千秋之喜,饮酒过多,故不胜酒力,未免席间失态,才信步行至涧溪醒酒,却无意中邂逅舞阳公主,酒意朦胧中,把公主当成了旧人。

青阳慎远继续俯低身,头几乎叩在了甬道上。

周朝的初秋多雨,甬道上多为泥泞。

他孱白的额际,此时污泥斑斑。

他,为求活命,纡尊降贵如斯。

不,他早已非尊非贵,从亡国那日起,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不过是寇。

“旧人?朕的舞阳公主竟与顺命候的1日人相似?”

玄忆在我的称号前,加上那两字定语,这一刻,我竟还是无法不动容。

但,愈动容,反让我愈不敢望着他,移转眸华的瞬间,珍妃眸底的冷笑清晰地映进我的眸底。

她,凝着我,眸底,满是冷笑。与玄忆睨着青阳慎远的冷笑不同,她的冷笑里,更带着不屑,更带着轻视。

而她紧紧蕴贴在玄忆的身边,更宛如一对璧人。

我,终是多余的。

他和她之间,根本容不下任何人!

“是,公主与微臣旧人的舞姿十分相似。”

青阳慎远的语音里含着一丝落寞,这丝落寞,让他的话语也变得那么真实起来。

我从未在他面前舞过,这舞,该是当时南越的皇后,西周的淑华公主所舞。

舞尽繁华国亡日,不过成全的,是他的懦弱,淑华公主的英烈。

但,他的所为亦无可厚非,我当日,同样是贪生怕死。

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劫数。

“皇兄,念在顺命候无心之失,不如就饶过他这次吧。明日是瞳儿凤台择婿之时,不想徒增是非。”

我缓缓启唇,眸华不再望向谁,只是低下螓首,看到丝履沾了一些的泥泞使得上面绣着的彩蝶也一并的污浊不堪。

这是半年来,我第一次可以穿丝履,柔滑绵软,不比布履,走多了路,总会咯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男子,他封我做舞阳公主。

我觉到他的视线终于移向我,因我刚刚那句话,他终于凝向了我。

可是,我却不能看他。

不仅因为,他身边的那个她,那个他深深挚爱的她。

更是源于,我怕自己眼中的神情泄露心中所想。

“既然,皇——妹开口,朕就免了顺命候今日之罪,但死罪可恕,活罪难饶。三年内,顺命候无谕不得入宫,罚俸禄半年。”

‘皇妹’这二字,他还是念得不甚顺口。

“微臣谢皇上不杀之恩!”青阳慎远重重叩首,然后,转向我,俯低着身却并不叩首,语音里含着一缕难以辨别的情绪, “谢舞阳公主!”

“退下吧。”玄忆的声音里,分明带了些许的厌恶。

他不是会将情绪外露的君王,可,今晚

在青阳慎远躬身退下时,我不禁抬起螓首,不想错过此刻他的神情。

惟有他的神情,才能让我稍许接近他的心。

“皇上,夜深露重,您是回昭阳宫歇息,还是——”吴侬软语轻轻响起,正是珍妃,林蓁。

她微侧螓首,宫灯洒在她绝美的脸上,也映出她眉心一朵仿若桃花的淡红印记。

那并不是花钿,而该是天生的胎记。

淡淡的红,呈着桃瓣形状的花纹。

一瞬间,心中清明。

所以,他爱碧桃。

所以,他赐我翠钿。

所以,没有人会将我真的当成她!

原来如此

不过如此……

“朕——今日略觉疲惫,就不去珍儿宫中了。”

玄忆语音略低,但仍清晰地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刻进我的心底。

珍妃的圣宠果真是如此之隆。

除皇后之外,皇上是不得宿于任何后妃的宫中,这是周朝的宫规,可,玄忆显是对此置若罔闻。

而,珍妃似乎也乐得他这般不加掩饰的盛宠。

曾被废冷宫的她,恐怕比宫中任何人都清楚,圣恩的重要。

哪怕,集宠于一身,必是集怨于一身。

握得住朝夕,又何必去惧日后的种种呢?

我福身行礼,水袖稍扬间,纤手已将眉心的翠钿取下,紧攥于手心,翠钿柔软,纵攥得再紧,都不会痛。

“皇兄,瞳儿告退。”

至始至终,我没有向珍妃请安。

或许是我的清高使然,我不愿意向她福身,即便,这是不合规矩的。

可,明日,凤台择婿后,我即将与夫婿回到封邑,又何必再顾虑这些呢?

今晚一舞,是景王最后的条件。

舞完,我便该离去。

哪怕,景王认为这舞能唤回谁的心,结果,却不会如他意。

“臣妾先行告退。”珍妃柔柔地福身, “皇上,早些安置。”

我的声音,一定是没有她温柔。

她仿佛水做的人儿一般,柔软、纯净。

我,就如这染了污浊的丝履吧。

纵然曾经柔软、纯净,如今,也早僵硬、污浊了。

“珍儿,用朕的御辇回宫。”他没有准我的告退,只把温柔的语音皆向着那个女子。

“皇上,难道忘了,臣妾有肩辇代步,何须用您的御辇?”她娇俏地笑出声“朕怎会忘,只是,夜深露重,肩辇是没有帐帷的,你怀着龙嗣,万一着凉如何是好?”他伸手,轻轻替她拢了一下丝披。

那样的温柔,他的眼里,必定也溢满看柔情蜜意吧。

涩意微微地转酸,我吸了一口气,继续俯着身子,只是,再不去看他们。

“那明儿个,后宫又要添了臣妾新的是非。”她笑意盈盈。

“是非随她们去说,有朕在,定不会让你再受一丝的委屈。”

“臣妾晓得皇上对臣妾的好,那,臣妾谢皇上赐辇,臣妾告退。”

她,是极聪明的女子,既是玄忆把御辇予她,定是希望她先行离去,所以她并未问不该问的话,仅是淡淡然的离去。

对于我这样一个容貌似她的女子,她有她的自信和骄傲。

和我的自卑是相映成对的。

莲步声渐远时,他吩咐一边的随侍:

“都退下。”

随驾的内侍宫女纷纷退后十丈远。

涧溪边,只留我和他。

我仍是俯看身子,直到,他的声音飘来,有刹那的不真实:“何必演得如此辛苦?”

他瞧出什么了吗?

我强让自己镇静:

“皇兄.瞳儿不明白您说的意思。”

“你都明白!你唤朕这一声皇兄,就是为了和朕彻底划清界限。对么?”

他指的演戏原是指这,并非是方才关于青阳慎远的,如此,倒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瞳儿愚钝,是皇兄封瞳儿为舞阳公主,赐瞳儿明日凤台择婿,怎么反成瞳儿的不是呢?”

说出这句话,心底的酸意,愈发清楚。

他伸出手扶住我略显单薄的身子,在初秋的夜风萧瑟中,有些孑然影孤的味道。

“伤还未痊愈,怎穿这么单薄。”

他不再接我那句话,将话题绕开时,已解下他的明黄团龙大氅披于我身上本来不冷的身子,固他这一披,反是哆嗉了一下。

“瞳儿不冷。”我阻住他替我系上绸带子,却不慎与他的手指相触,我一缩手,他已将带子系好。

“瞳儿……”他念这两个字,不过一瞬,于我仿佛已是隔了许久,“你肯自称瞳儿,原来,是在成为朕的皇妹之时。”

“皇兄,瞳儿明日还要凤台择婿,先行告退。”

我有些慌乱,我怕继续沉陷,反将自己推进尴尬的境界。

他的手在此时,却牢牢抓住我的手,不容我退去分毫:“即是要凤台择婿,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瞳儿——”我颦了一下眉,手一挣,他反是握得更牢, “今晚,是皇兄的千秋节,瞳儿虽不能与宴道贺,也实是想替皇兄祈福,所以,才会在这起舞为贺,潜心祈福。”

眉松时,我的唇边,漾起甜美的笑靥。

对上他的目光,我不再逃避。

他不容我逃,那我,就不逃。

果然,他握我的手,因我这一笑,反是松了一松,略松间,我把纤手抽回。

“朕已命太常寺择选朝中重臣的适龄子孙,定让瞳儿明日凤台择一佳婿。”

这句话,他说得平缓自然,没有一丝的费力,仿佛默念于心,如今说来,熟稔自如。

“若是皇兄所愿,那,也就是瞳儿的心愿。”

这句话,我说得极其费力,每一字,如同从心里抠出来一样,每一抠,都带着一种铭心的疼痛。

“朕——送你回宫。”他复执起我的手,毅然向前走去。

执子手,与子老。

脑海中晃过这两句时,步子,不自禁地跟着他。

穿花拂蔓地行去,这禁宫的夜渐深沉。

身上,有他披风的温暖。

手心,有他相牵的暖融。

可,这一切,在明天凤台择婿时,终将宣告终止。

所以,这一次,是我最后可以牵住他的手吧。

稍稍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他更加紧地牵住我。

一路无语。

偶尔有提着宫灯的宫人经过,均纷纷下跪行礼。

原来,这就是握得最高权势者享有的人上人之滋味。

但,在此刻,我仅觉得一种莫名悲凉。

这种悲凉顺着他牵住我的手,一丝丝,一缕缕,传递至我的心中。

退思涧离未央宫相去并不远。

不过一盏茶功夫.也就到了。

一路,我一直低垂螓首,数着,走过的步子。

一……二……三……

三百四十三步后,那朱红色的漆门出现在眼前。

我的脚步开始滞怔。

因为,那意味着,他将松开我的手。

当朱漆宫门关闺时,我和他,就真的了断了所有的牵缠。

明日,凤台之上,他是我的皇兄,我是舞阳公主。

而,不论我的脚步如何延缓,还是走到了宫门处。

他停住步子,轻声:

“到了。”

“嗯”

我低声应着,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瞳儿,朕只能再为你做这么多。记着,你欠朕的,如今还是两条命。”他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其实凝重的话。

“是,瞳儿欠您还是两条命,怕是不能还您了。”我抬起一直低着螓首。

“那就不用还,为朕好好活下去,明日,朕会亲自看你择一佳婿,许你幸福! ”

幸福?

我能拥有吗?

即便拥有,老天也会很快收回吧。

老天,一直是如此的吝啬,吝啬得,不会让我拥有一丝一点的幸福太久。

所以,在我心里,没有任何关于幸福的期盼。

抬起螓首,深深地凝着他。

他真的很高啊,我只到他的下颔。

这样仰望着他,他的样子更如谪神一般的丰美俊逸。

稍稍掂起脚尖,手,微微扶住他的手臂,隔着手心拽紧的翠钿,借着力,我第一次,主动,吻到他的唇上。

轻轻浅浅的吻,我的吻技,应该还是不能取悦他的。

可,我明白,今晚,如果不主动,以后,怕真的是种遗憾。

我的初吻给不了他。

我想把我第一次主动的吻给他。

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哪怕,身后的内侍宫女们会看到,但,我不惧怕。

我只要这一刻.一刻就好。

眸底热热的,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不行,我不能让它流出来。

迅速地离开他的唇,深深的吸进一口气,咬紧贝齿,才把那热热的东西抑制下去。

我真的不愿,他为了我,去背负前朝的非议。

墨,这个姓,是我当时选择的。

所以,不能有悔。

然后,不等他启唇,我抢在他的前面开口:

“皇兄,瞳儿的吻技可有长进?这样,明日您替我择选的夫婿,该会满意吧? ”

努力让笑容绽在自己的脸上,我不知道,此时的笑,逼会好看多少。

但,我想让他记住这个笑,一并记住方才的那个吻。

“瞳儿!”他却没有我这样的笑,相反,神色,愈渐凝重,“倘若——你不愿.朕可以——”

我用手捂住他的唇,堵住接下去的话:

“皇兄,您告诉过瞳儿,君无戏言。”

说出这句话,我分明看到他眼中,有一种我不熟悉的光芒闪烁。

闪烁间,他的眼睛璀灿光华。

比天上星星更为夺目。

他的手覆上我捂住他薄唇的手,然后,将我的手执起,放于唇边,深深地烙下他的痕迹。

那痕迹,这样的深,深到,连我的欣心底,都一并将这烙印埋下。

我怆惶地将手抽回。

害怕,在下刻,我便会没有办法控制住情绪,会恳求他收回成命。

因为,到了今时今日,我才能真的去面对自己的心,原来,心底,密密地都驻满他的影子。

手心柔软的翠钿,此时‘,棱角坚硬地戳进肤中,终是让我觉到了疼痛。

再柔软的东西,也是会让人疼痛的。

可惜,我明白的,却是太晚了。

“君无戏言——朕——”还有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用手捧起我的脸深深地凝视着。

他在看什么?

我的眉心早无翠钿。

虽然,我的眼底还有他。

“瞳儿,朕只问你最后一句,你愿留在朕的身边吗?”

他还是问出这句话。

玄忆,你让我怎么回答你呢?

做一个祸国的妖女吗?

那样,恰是如了景王的意。

那样,更是冷了一心扶佐你之人的心。

我不愿

况且,你的本意,是不愿悖皇后的意,不愿拂朝臣的心,所以才会有明日的凤台择婿。

“皇兄,瞳儿要的是自由。”

说出这句话,我明白,不过又是一句自欺欺人。

曾经.我想要自由。

如今,我宁愿被他束缚。

但,我亦明白,我的身份,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都将为周朝的群臣所不容。

闭上眼,挣离他的手,回身,径直走进那扇朱漆宫门。

没有跪安,没有其他的繁文缛节。

在跨进高高的门槛的刹那,泪,终于落下。

一颗……两颗……落在地,再无痕迹。

我的心痛,原来是为他,因为,我放不下

可,我必须要放。

离开他的视线,步子开始踉跄,有宫女上前要扶我,我挥开她相扶的手,最后,只一路近乎奔着,奔回最后属于自己的偏殿。

紧闭上殿门,颓荽地瘫软于地,手中紧捏的翠钿也一并滑落于地。

手捧住颤抖的膝,将脸埋在那里,泪,渍流而下。

有一两声没有抑制住的哽咽声,传进我的耳中,带着楚楚生怜的味道。

我实际是讨厌这种味道。

可,此时,泪水的涩苦,让我无法辨清其他的味道。

我的心,真的好痛

谁的手,轻轻地扶住我的肩,那么暖和、那么温柔。

我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甚至带着一些的欣喜。

他,没有走,还跟着我来到这殿内?

不,殿门就在我身后紧闭,他怎么可能进来,那么

朦胧视线里,身着湛蓝袍子俯身扶住我的肩的那人,是景王。

他暗沉深黝的眸子盯着我,我微微向后一缩,我的反映让他的手轻轻地拭到我的脸上。

他在帮我擦去眼泪。

柔柔地,仿佛玄忆一样的温柔。

一点一点,替我把脸上泪渍拭去,但,止不住我眸底愈渐汹涌的泪水。

他修长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我的泪水,已把他的手指悉数染湿。

从小到大,我从没这么哭过,哪怕母亲离世,我都没这么恸哭失声过。

我真是不孝。

为了一个男子.竟如此。

哭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愈渐强烈的颤抖着。

“盎女人,你真的不算聪明。”

景王开始笑,并不是哂笑,是有着其他意味的笑。

他轻轻揽我入怀,我没有反抗,我需要一个肩膀,让我可以倚靠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原来,女人陷进感情,都会变盎,没人例外。

“为了他,不想明天凤台选婿?”

他的声音很温柔,有那幺瞬间,我把他错以为是玄忆。

因为,景王,索来都是冷酷森寒的。

我该回答是,还是不是呢?

这个问题,不回答,或许才是最好的。

他声音低沉,继续缓缓地道:

“今日晚宴,林丞相提议,北归候不日即将抵达京城,按着惯例,我朝也理应赐下一位公主,以安抚十五年来北归候的忠诚,言下之意,便是要把你赐给北归候,但,皇上当即驳了林丞相,言日,泱泱大周,岂需用和亲来换得疆土的安宁,况且凤台择婿已颁圣旨,断无更改。于是,摄政王提议,不如用凤台抛绣球来择驸马,也算依舞阳公主本意而定,太常寺奉常亦附和此议,皇上才不得不允准。”

抛绣球.定终生?

凤台择婿,是以绣球来定?并非论才所选?

怪不得,玄忆方才并未说‘亲自择选’,而是用了一个‘看’字。

这台下即便是英才济济,于我,又怎看得透呢?

“本王没有想到,你真的会爱上他。”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背,轻轻地拍着我胸中憋涨的气,“明日,若你不愿,就将绣球抛于本王。”

这句出人意料的话从他口中徐徐说出时,让我的身子,怔然的一滞。

“王爷说过,我不过是一个卑贱之人,不该妄想成为您的侧妃。”

没有自称奴婢,是的,此时,我是舞阳公主,这个尊位,让我可以和景王平起。

这个尊位,更让如今的我于他,是另一种讽刺。

他的眸底浮过一抹哂笑,虽浅,但,清晰:

“凤台择婿,以抛绣球来定,这在西周也曾有过,甚至,那位择婿的公主是皇上的嫡女,结果,还是用这种方式选择了自己的驸马,下嫁一年后,郁郁寡欢,终芳华早逝于夫家……”

他缓缓地说着,话语里没有任何讥讽我的意味,反是,带着一种我从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忧郁,或者说,是悲伤。

我不知道那位公主和他是否有什么关系?

但,我知道,凤台择婿,用抛绣球来决定,是民间女子才有的做法。

之于皇家,莫过是种轻视。

抽泣渐止,我从他的肩上慢慢将螓首远离。

他的肩膀,不是我可以长久倚靠的地方,只今晚,前一刻,刹那的软弱,让我会安然在他的肩膀流泪。

他揽住我的手也旋即松开,冰冷的手依旧把我脸上最后残留的泪痕拭去:“你不是认命的女子,难道,这一点点的挫败,就让你顺从?既然,让你抛绣球择婿,也就是说,你抛到任何一人,都将是你的夫婿。包括——皇上。”

我的眸华在听到这最后二字,蓦地凝望于他,在他的眼底,我竟看到了另一种无法辨认的情愫。

将这绣球抛于玄忆?

“皇上届时的位置虽在太常寺所选的那些官宦子弟之后,但,你要抛过去,也并非是不可能的。本王会亲自替你把绣球做到最好,只须稍稍用力,一定可以抛去,不论皇上接与不接,你若抛到他的身上,那么,连摄政王都将无话可说。

绣球一般材质不重,所抛的距离也会有献努可,如果加重它的份量,那么抛到稍远处,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玄忆的御座较为宽敞,四周仅有近身内侍,绣球对准的方位也不会出现多少的误差。

所以,景王所说的,抛到他的身上,同样,是完全可行。

只是,我愿意这样做吗?

文哲皇后的话历历在耳。

他已在乐王的处置上有失偏颇,倘再因我的事,引起更多非议,那么,他这位开朝的明君,在众臣的眼里,和那昏君还有何区别?

为了女子,将祖训宫规置于不顾,这样的玄忆,是我愿意要看到的吗?

我做不成那祸水殃国,我能做的,仅是

一念生时,浑身竟起了战兢。

景王冰冷的手终是收回:

“皇上为了珍妃,只将意图不轨的乐王流放漠北,墨瞳,本王相信,假以时日,你对他的影响力,定不会逊于珍妃。而,明日,当他接住你的绣球,所做的决定,必然,同样震惊后宫,乃至前朝。”

果然,玄忆为了林蓁破例。

哪怕,乐王所犯的是谋逆之罪,并不是李家历代战绩功勋所能抵的罪,不过被处了流放之刑。

君王,最忌的,恰是量刑不公。

原来,景王要的,是玄忆的英名扫地,这,恐怕比要他的命,更是让人难耐口巴。

我,这枚棋子,只是围棋中的一隅。

我甚至不敢去揣测,珍妃对景王来说,是另一枚棋子,包括,即二降嫁于景王为妃的林太尉另一个女儿,是否同样也是一枚棋子。

这一切,我不敢去猜。

景王,他的心机城府这般地深,玄忆的帝王之道,一路走过的,该也是步步坎坷。

谁都看不到帝王脚底的荆棘坎坷,看到的,只是万丈荣光下的,一统四国君临天下。

他见我依旧无声,压低声音,凑近我,声音带了几分蛊惑的味道:“你,也会得到应有的位份,而不仅仅是一个得不到任何尊重,需用抛绣球定终身的公主。”

我略转螓首,对上他的冷冽,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王爷,明日就是凤台择婿,我清楚该怎样去做,您也早点回吧,这里毕竟是未央宫,万一传到上头去,徒添是非。”我语音淡淡,宛然没有一丝方才失声痛苦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那笑,在冷酷的俊颜下,煞是好看,不过,也蕴着冰寒魄骨。

惟有玄忆的笑,会让人觉得温暖。

“本王自有分寸,能进到这里,也必有出去的法子。明日,本王期待你的表现,你既然懂得控制自己的感情,今晚的事,本王不希望看到发生同样一次,只是,本王真的有些不解,为什么那顺命候会说你象一位故人呢?”

他话外有话地点到这点,在他目光的逼视下,我却容色不惊:“我不知道,顺命候为何会如此失礼,难道,王爷认为,那亡朝之国君会把彼时的宫女视为旧人?”

涧溪边所说的话,竟这么快就传到他耳中,可见,玄忆身边,恐怕遍布的都是他的耳目。

玄忆,是掉不得一个轻心。

“倘你,并非是宫女呢?”他若有所思地睨着我的眼眸,试图从中探究出一丝的端倪。

我莞尔一笑,一笑中,掩去那瞬的酸楚自怜:

“王爷认为,亡国后妃,仍能通过周朝入宫时验身的那关?”

他的眼底终于释然,唇际弧度愈深:

“本王该走了,明日凤台,本王希冀你能真成为那人中之凤。既然,你喜欢那人,难道甘愿把他让予别人吗?”

我甘愿.如何?

不甘愿.又如何呢?

那人,是帝王,坐拥六宫三千粉黛。

永远不可能属于一人。

哪怕,得宠如珍妃,入冷宫、出冷宫这些日子,难道就能让那人不翻牌,独守H召阳宫吗?

原来,我并不适合这后宫,因为,我要的爱,太纯粹、太专一我,并不愿和其他女子分享这一个男人

所以,明日,我知道,该怎样做,才是最正确的。

继续淡淡浅笑,他站起身,我仍坐于地上,裙畔有些污泥,稍稍侧了身子让开殿门,也将那污浊的裙畔掩盖。

他却俯低身子,骤然把我抱起,心里一惊,他的话语冰冷,没有暖意地在耳边响起:

“本王不希望你明天用风寒做为理由不去凤台。”

这一句话,把心里的惊愕抚平,静到,仍是没有一丝的波澜:“本宫不是那娇弱的女子。”

不再自称‘我’,公主,该自称‘本宫’,不是吗?

他抱着我向前走去的脚步,终是缓了一缓,不禁低下目光,再次凝注我的脸上。

可惜,我不会再让自己的神情泄露真实想法。

“但愿——如此。”

为何,这简单的四字,他也说得如此费力呢?

闭上限H青,淡淡道:

“本宫确实累了,有劳王爷。”

我不会喊他皇兄,我的皇兄,只有一人。

他把我轻轻放于榻上,随后将一件物什置于我枕边:“这是息肌丸,以后本王会交于云纱。”

云纱,亦不必再掩藏她的身份。

放下帐帏的刹那,我的眸底,还是有些热意上涌,但,我将头仰起,这样那些热意便悉数回到了心内。

是否能温暖行将就木的心呢?

我不知道,只知道,这一晚,我睡得很?“舌好。

翌日醒来,云纱,并几名宫女,早把盛服、殊钗巷环端来。

我起身,梳妆间,才发现发髻昨晚未曾放下,蝴蝶钗仍在髻上,纤手把它取下.放在妆匣的底层。

梳头宫女梳的是高鬟望仙髻,待用底钗固完发髻,要簪上更为隆重的珠环时,我摇了下螓首,只吩咐,用御花园中,盛开到到最后一季的深红玫瑰做为头饰。

又另选一朵最艳丽的芍药置于髻顶。

我喜欢红色,所以今天,我要选这颜色做为装饰。

簇簇如红云压顶,妩媚姣妍,衬得乌黑的发髻愈加的墨色漆漆。

妆,也是一色的红,红红的胭脂,红红的樱唇,只是眉心,我未用任何的钿花,刹那,有些怔然地回身,殿门边,早不见翠钿的影子。

是打扫的宫女,把翠钿收拾去了吧。

心底.怅然若失。

当宫女将盛服端来时,竟是绯色的华裳。

绯色,不是只有皇后才可穿吗?

“公主殿下,这是今日的喜服,是皇上命司衣坊用了三日时间赶制而出,希望能合公主的心意。”

喜服?

是啊,今日之后,我就将和那驸马去往封邑,不是喜服,又是什么呢?

褪下身上的中衣,宫女伺候我换上喜服时,轻声道:“公主,您肩上的伤……”

“无碍。”我淡淡道,带着不以为然。

纤手抚到那箭伤处,结了一层厚厚的伽,与边上丝滑的肌肤相衬,却是不和谐的。

这伤,会留下痕迹吧。

也好。

换上这袭绯色蹙金双层纱绫的盛服,遍绣舞蝶暗纹,腰系同色略深的绶带,臂上缠碧色烟罗披帛,皆是苏绣的海棠含蕊图案,缀满晶莹的小珠,拖摆迤逦至地。

“公主,今日您是最美的。”一边制衣坊的宫女,不禁赞叹道。

最美?

有那人在,我永远不会是最美的。

一边,云纱将红色琉璃珠遮别在我的额发前。

从红如血的殊遮望出去,将所有的事物都摇晃地不再真实。

拢披帛,我缓步走出殿内。

穹空如洗,是初秋难得的晴霁天。

早有肩辇候在殿外,云纱扶我上肩辇。

我的神情,从这一刻起,静到,没有任何波澜。

凤台.搭在来雀台上。

这也是历代周朝公主择婿的地方。

华盖升,礼乐起,极目处,铺天盖地的红,红毡毯、红拷旗、红锦慢,那抹红染处,是高逾十丈的朱雀台。

铺在玉石台阶上的红毡毯,一直延伸到朱雀台的最高点,那里,早搭好红色的喜台。

甫下辇,映入我的眼中的,是身着玄色上衣,曛色围裳,腰系革带,佩挂蔽膝、佩绶、佩剑的玄忆。

旒冕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他大半的面庞。

他的神情,我看不到。

他的身后,是两位着深赭色官袍的大臣,按颜色品级,应是丞相和太尉我的视线,透过珠遮,在众人簇拥中,第一个,就看到了他。

我掩藏在红殊遮后的神情,他是否能辨清呢?

他就站在明黄的华盖下,与我,咫尺,却是天涯。

他的身边,伴看文哲皇后,今日的她,也是按品正妆。

原来,一个并姓公主的择婿,能有如此大的排场。

这,在周朝,是第一次罢。

我没有再望他,按规行礼后,甚至没有听清他是否免我的礼,就在内侍的带领下,径直走上朱雀台。

而,他和他的皇后,是设座于台下的。

今日,仅有我,会站在那最高处,把绣球抛下十丈高台。

这一抛,决定的,就是我的夫婿人选。

独自,走上高台,风,有些冷,红色华裳曳地的裙摆飘扬开去,喜庆的颜色于我,不过是别样的落寞。

犹记得,选秀那次他牵住我的手登上台顶的时的战兢,此时,没有他的相牵我每一步还是走得很慢很慢,却再无战兢的不安。

可,再慢,都有到达台顶的时候。

不知是气的喘促,还是什么东西梗在胸口,走上台顶时,有一阵的眩晕,竟要身边的宫女相扶,才能站稳。

未待再多的歇息,一带看磁性噪音的男子,在唤我的封号:“舞阳公主。”

前面,伫立着深青官袍的男子,正是摄政王。

他望向我的眼神很是沉冷,我微福身行礼:

“参见摄政王。”

“今日公主择婿,就由本王代皇上为公主掌这绣球。”

他深青袍绣一挥,一旁的内侍早端着红漆鎏金托盘上前,用大红绸子扎成的绣球安静地置于其中。

绣球的绸子周围点缀着金色缍空的福纹,这些福字,落进眼底,徒增了可笑的意味。

代掌?

玄忆的心底,一定和我是相同的纠结徘徊吧。

所以,让摄政王来代他掌这看似轻巧,实则落进心内,必沉重的绣球。

我伸手从托盘内执起绣球,摄政王已将系着绣球的红绸一并执起。

太常寺奉常开始宣读诏告,可,我一句都听不进去,仅远远地看到,朱雀台下,横三竖四的站看十二名男子。

膈着殊遮,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虽然早前,太常寺曾有册子呈上,但,我亦是无心去看他们的来历。

对于接下来所要做的,纵n乍日下午有管事嬷嬷教导,我记进心里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心,很空落,任凭什么都填不满的空落。

内侍太监示意间,我有些滞缓地向台边走去。

上好的玉石栏杆在阳光下,辉映着台下的清池,波光潋滟地让人无法将眸光投得更远。

“你谋算这么久,最终,只会是得不偿失。

摄政王语音压低,但字字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此刻,只有他和我俩人,走到栏杆旁,其余的内侍宫女均伺立在我们的身后他,之前要纳我为妃,果然,是源于其他的目的。

我并未看他,只低下螓首,看着手中捧着绣球,绣球那么地红,珠遮那么地红,可是,人心,却那样的苍白。

“摄政王的意思,本宫并不明白。若本宫心存他念,定会隐姓入宫,绝不会仍用这个‘墨’姓。”

他所计较的,无非是我为墨家的子孙,如应了血咒,则必危及赢家的天下。

想不到,这周朝至尊的摄政王,竟会迷信至此,倘若我真为墨家子孙,难道,以我一界弱女之力,就能颠覆整个河山不成?

“你该清楚为何进的这宫,宫里不缺少巧遇,但太多的巧遇堆砌在一起,只能让本王认为你别有用心!而,本王最容不得的,就是别有用心之人。所以,今日之事也是你咎由自取。”

因缘巧合也罢,别有用心也罢,都不重要了。

随着绣球的坠落,一切,都不再重要

手里捧着这红绸系威的锈球,略略是觉到球中的份量,景王的安排,果然是万无一失的。

唯一的失,怕就是在我这枚棋子的身上吧。

“王爷,您说,倘若,本宫把这绣球抛于皇上,会如何?”

我唇边漾起一抹笑意,纵隔着红珠遮,亦会清晰地落进摄政王的眼底。

而,玄忆,终无法看到。

摄政王未料到我会如此发问,但,他更未料到的事,还在其后。

我把系于绣球的红绸解开,高举起绣球,向着那一人,用尽全身力气掷了过去。

台下,似乎有一些的唏嘘声,可,却无人敢去争那绣球。

绣球在明媚的艳阳天中,划过一道艳丽的红色弧度,那样的艳丽,在湛蓝苍穹的衬托下,是如斯地醒目。

我最美的绮梦,也随看它,一并坠落。

坠落……

弧度尽处,绣球径直地,落向那人。

明黄的华盖下,我只看到,那冕珠的光泽,闪烁得让人无法逼视。

玄忆仿佛怔愣了一下,不过须尖,便站起身子走出华盖,冕服在明黄的衬托下.犹为显眼。

他没有犹豫地伸出手,那绣球,终是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手中。

他,果真接了。

他,真的接了

我的唇边,笑意愈深,其实,这世上,真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从南苑那次开始,我就知道,活着对我,并非是重于一切的。

如若,要我嫁于一个根本不爱的人,远离心之所属的那人。

活着,又有什么趣味呢?

何况,我更不愿意成为别人要挟他的棋子。

原来,一点点的温暖,我就可以沉醉到忘记生命的意义。

譬如飞蛾扑火,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是我变了,还是,我本就是这么蠡的女子呢?

对,真的很盎。

景王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假若说南苑那一次,我带着赌气的成分、带着酒醉的冲动,不知道推开他间接会要了自己的命。

那么,此刻,我清楚地知道,跳下这十丈高台,必是以生命做为代价。

前朝有一女子在此跳台身亡,我不知道,她是带着爱,拥,或是仅余恨。

可,定不如我今日,是无悔,亦无怨的。

宁为玉碎,是我的抉择

成全的,是他的繁华盛世,也是,心中的永恒。

丝履迅疾地踏上玉石栏杆,纵身一跃,耳边,有谁的惊呼声,我竭力地辨别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但,既然他接了绣球,我要的答案也就有了。

他为了我,会冒这大不违,对我而言,已足够。

即便是替身,却,终是在他心里,有了那一点的位置。

君王之爱,断不会长久。

色衰则爱弛。

所以,何必要等到那一天呢?

世上有一种感情,是活着的人,没有办法比拟的。

那就是,死别。

我真的不是太纯粹的女子,到现在,还做了最后的谋算。

这一跃,我是为他。

所以,即便,他的心底,最重的是‘綦儿’,于我,同样是他不能忘却的。

或许,隔得时间愈长,他记我,就会愈深。

这样,不好吗?

林蓁,我不妄图能分他对你的一点爱。

我只最后用命,去留下一些在人间的凭吊。

因为,我没有路可走下去了。

我不愿意,成为所谓的公主,不愿意,继续成为权势争斗的棋子。

更不愿,再将终生错许

风,很大,红色的喜服被风吹得鼓起,下坠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

抬起螓首,我看到,天际那抹湛蓝,映进我的心底。

o中的憋闷,于此刻,终于一扫而空。

我微微伸开双臂,风从指尖流逝,我握不住永远,我只握住片刻,便欢喜地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爱,原来,才是女子赖以维系的东西。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或者说,我一直选择逃避,不去明白,所以,才太晚。

突然,有一丝的后悔,一点一点的,弥漫上心房。

死,确实得到一种别样的永远,可,我再也见不到他,时间模糊了记忆,我在他的记忆里,是否就如一片干枯的花瓣呢?

失去了原来的真实,不过,染香了,他和别人的未来。

风,很大,我喜服拖曳的红色裙摆随风飞扬开,瞬间,遮住了我的视线。

但,喜服的一隅被吹开时,手臂一紧,我骤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一样,身子停止了下坠的速度,随后,我的腰被人揽住,那人的力道如此之大,让我不禁动不得分毫,身子,也跟着他的一揽往上跃去。

我惊转的眸华,正对上摄政王满含愠意的眸子。

他一手用红绸缚住最上面的栏杆,身子临空跃下,揽住下坠的我,借着红绸的力复向上跃去。

他的轻功如此之好,是我未料到的。

他的臂力如此之强,同样是我未料到的。

他会阻住我寻短见,我是否又料得到呢?

“你果然是想用死来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过,本王不会这么让你死,否则你的目的就一定会达到。”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森冷。

我的目的?

难道他认为,我是用死,让玄忆内疚、自贵,乃至不理国事?从而,完成那所谓的血咒?

我下意识地一挣,他只用尽力气把我揽紧,脚下几个轻点,已借着斜踏栏杆轻跃至最上那层。

他用手托住我的身子,将我率先推上玉石栏杆,有两名内侍忙上前拉住我的手臂,为着避嫌,他们皆用衣袖盖住自己的手来拉,如此,衣袖滑腻,自然,用不出十分之力,此时,我的身子因冲力,反向后退却,螓首一回,那血珠遮从额发边脱落,直坠于朱雀台下,脆声泠泠。

我看到,那红色的琉璃珠顷刻碎成一地的末子,如若刚刚我坠到地上,也定是如此吧。

玉碎宫倾,再无妹色。

“无用的奴才!”摄政王怒斥一声,有力的手已紧紧拽住我的手臂,只一下就把我轻盈的身子彻底带过栏杆。

原来,在这禁宫,寻死同样是件困难的事。

神恍间,人直冲进他的怀里,他不觉避了一下,避让间,将我推给两名最近的宫女,推开的刹那,指腹重重按向一下我的腰际的某处,这一按,我浑身酸软麻木.竟没了一分的力气。

他为防我再寻短见,竟点我的穴位?

在我肩伤时,佟儿用银针度穴,曾和我说过一些人体穴位的乾坤,但,我未料到,原来,真有一种穴位可以让人浑身无力。

按着佟儿所说,若被点穴,两个时辰后方会自动解,如此,他是要在这两个时辰内不能动地听候发落吗?微启唇,果然,连声音都发不出。

一旁的宫女皆容颜失色,摄政王面色铁青,吩咐:“送舞阳公主至文奉殿。”

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处置我,但既点这穴,该是不善的。一边两名宫女已会意地半扶半押地把我带到文奉殿。

木木木半半半木半半半木水水水水水,I:,l:,I:,I:,I:《弃士己不承欢》 作者:风宸雪木半半木水水水水水水水木木水木木,I=,I=,I=木木熟悉的馨香气拂过时,我知道,他进入了殿内。

我要怎么面对他?

告诉他,为了不想有损他的英名,所以凤台一跃断夙念?

刚刚的举止,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种对皇权的挑衅。

只是我清楚,在以生死作为背景下,这,不过是我最后对感情的祭奠。

他经过我的身边,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殿中的金銮龙座边,甫坐定,一苍老的声音已然响起:

“皇上,舞阳公主似乎不愿择我周朝的夫婿,依臣之见,不如将舞阳公主赐婚予北归候。”

“皇上,微臣也有本奏,今日之事,实属偏颇太大,若皇上要平攸攸之口还请立下决断。”太常寺奉常也随即附和。

殿上,很静。

玄忆迟迟未说话,倒是一边的文哲皇后,轻柔地启唇:“皇上,林丞相和徐奉常所言极是,既然,舞阳公主不愿下甲努不如赐婚于北归候。臣妾听闻,北归候无论文韬武略,均胜人一筹,这样,亦算成就一段良缘。”

玄忆甫启唇,竟是反问。

“舞阳公主绣球是否已抛?”

“是。”太常寺奉常禀道,旋即又道, “可,舞阳公主所抛绣球,并非是向着那十二位人选。”

“既然已抛,那所抛的绣球就是舞阳公主的所选。”

一略带沙哑的嗓音徐徐说出这句话时,让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这句话,无疑,是说出了他们心中担忧的事。

“林太尉,莫非你的意思是舞阳公主将绣球抛于皇上,皇上就必须纳舞阳公主为妃不成?”风丞相语意骤然转冷。

原来,那沙哑嗓音的是林太尉,也就是珍妃的父亲。

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希望一个替身去分了她女儿的宠爱?

抑或,这话里本就有话?

我靠着宫女相扶才能站立,浑身仍是无力。

微微抬起眼眸,仅看到,立于玄忆身侧的摄政王唇边的一弧浅笑。

在摄政王的浅笑中,风丞相继续步步相逼:

“诸位该记得,先朝熹宁帝曾下过一道诏书,几西周后宫,断不能纳墨姓女子为妃。”

玄忆的眸华在此时,突然凝向我,而不再是对我视若无睹。

我没有一丝的表情,包括手肚I,,都没有任何知觉。

“风丞相,老夫请教,如今是周朝,还是西周?”

玄忆并未开口,仍是林太尉接上这句话,殿内,宛然形成丞相和太尉针锋相对之势。

丞相,为周朝文臣之首,统管九寺。

太尉,为周朝武将之首,统管三军。

俩人都年过半百,白鬓苍苍,但,太尉看上去丝毫没有武将的粗犷,反倒有羽扇纶?巾的儒雅,也难怪,能有林蓁这样倾城之姿的女儿。

对南越之战,亦是太尉统领三军,摄政王、景王、乐王分领三军,才在短短的三年内,灭亡南越,他的辉辉战绩,比起先朝曾一统北溟、东歧两国的李昶、叶飞羽两位将军,也毫不逊色。

这些,都是偶尔听人议及,今日,得见他的真人,与想象里着实是不一样的我并不明白,他为何处处维护皇上,毕竟,前朝的事,我所知晓的仅是有限的部分。

“如今,自然是周朝。”风丞相这一句显然说得没了方才的底气。

能身居相位,必定不是等闲之辈,从林太尉一句反问中,自是知道缺省处。

“既是周朝,为何屡屡用前朝的旧规来限定本朝的新纲?我朝一统天下伊始,百姓归一,又何必念看区区姓氏不放?难道,真凭一墨姓女子,还能颠覆整个河山不成?若真是如此,风丞相又把老夫这些为国奋战疆场的武夫置于何地?”

“林太尉,依你之意,先朝的规矩都该废黜,重整纲常?”

“两位何必如此争执,舞阳公主是否赐婚抑或以抗旨罪论处,始终,还需皇上亲自发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摄政王陡然制止二人的继续顶针相对。

我的心,也在这瞬间,仿佛被攫紧。

玄忆,他会怎样发落?

抗旨,罪当诛,他要留我,惟有把我赐婚于那北归候,才能平息今日之事。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所谓成全、所谓铭记,不过是场‘闹剧’。

不过,是场早被摄政王掌控于心的‘闹剧’。

一步步,皆是摄政王的精心布局。

连景王,应该都未料到吧。

本来,我一死,至多是让人以为,我不愿下嫁。可此时,我的生死,反做了要扶玄忆的把柄。

我,真的不愿这样

我想开口,但声音,消逝在空气里。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樱唇张阎都那么费力。

“林太尉,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玄忆并不直接下谕,只问太尉一人林太尉朗声道:

“舞阳公主今日凤台抛绣球择婿,此法本是弊端重重,臣之前拉练兵士,未在京城,否则,定力诛皇上以才学择驸马。既然,今日绣球坠入皇上手中,皇上与公主仅是异姓兄妹,按择婿条例,自然,公主该嫁于皇上,此举,一可平攸攸众口,二,也不违背纲理伦常,是为两全之法。”

风丞相欲待再说什么,玄忆的声音悠然从殿上传来:“既然如此,传朕旨意,削舞阳公主封号,另封墨瞳为采女,赐居未央宫椒房殿。”

“皇上!”文哲皇后惊呼出声。

“皇上,臣请您三思而后行!毕竟舞阳公主为皇上亲封异姓公主,如若入宫为妃,有悖祖训!况墨氏女子,是不能册为嫔妃!”风丞相怅然下跪,太常寺奉常也随即跟着他下跪。

皇后与她的父亲,真的很合拍。

但,我,也不愿玄忆颁下这道旨意。

因为,这旨意的背后,必定是前朝的议论纷纷,以及后宫的一石激起千层浪凤台一跃,我的本意,并非如此!

可,却是这一跃,将整件事情完全的转圜,任谁,都该以为是我的别有用心口巴。

包括,玄忆,他该怎么看我?又怎么认为的呢?

他的眼神不再望向我,恢复帝王高高的威仪,起身,径直往殿外行去,亦丝毫不理会跪于地的丞相,和身侧惊愕莫名的皇后。

也丝毫不理会我的木然怔立,包括该有的叩首谢恩。

我站在殿中央,顿觉四周看向我的目光愈渐冷冽。

而,在这冷冽中,给予我温暖的,是玄忆经过我身边时,所掷来的一句话那句话如此低不可闻,仅我和扶着我的两名宫女可辨:“何必以死拒婚?若你不愿下甲努朕哪怕负尽众臣,也会全你所想要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肚f,步丝毫未曾停留,走向殿外,而始终站于一侧的林太尉雇摄政王,唇边均含着一抹更深不可测的笑意。

我不知道怎样回到的未央宫,脑中,满满地,全是他的这句话。

他,真的为我宁愿负尽众臣?

他,真的视我如此之重?

这,该不仅仅是对替身的情感吧?

我用死做的成全,真正成全的,竟是我和他之间真正的转折到来。

从今天起,我就威为他的采女,哪怕是末位的级别,却蓦地让我的心底欣喜得仿佛没有任何的忧虑。

可.真能无忧吗?

我真的能做到和六宫的三千佳作丽分享所爱的人吗?

回到宫内,被径直扶往椒房殿。

椒房殿虽为偏殿,实为比正殿更为恢弘的殿阁。

椒房的本意是以椒和泥涂墙壁,喻温暖、芳香、多子,是以,椒房殿,本为未央宫正殿,因先朝的帝贵妃不喜椒的味道,所以,正殿成了如今的宣室殿。

时过境迁,昔日的椒味早渐渐淡去,如今,这殿象征的,不过是那一份摇摇欲坠的帝恩深眷吧。

以末品的采女身份,赐住椒房殿。

而在这一日前,我的身份,仍是舞阳公主。

云纱摒退其他宫女,独自扶我进殿,在入殿的刹那,悠悠道:“小主倒是长进了,也懂得以死相逼,虽是采女,但,终是有了位份。”

她的语意里,清H忻地有看不屑。

我,并不恼。

今日所为,任谁怕都是以为,我擅于谋算吧。

用命去博来这一位份。

不仅卑微,更卑贱。

但,只要他明白,我就别无所求,哪怕世人的目光再不屑。

她见我不语,扶我坐下时,伸手在我的脊梁下三指处轻轻一点:“能让摄政王出手,小主,果真不负王爷重托。”

只这一点,我才从僵硬状态?恢复,原来,她会解穴,景王所按插的棋子,果真并不寻常。

我没有去回她的话,仅坐于紫檀椅上,默默地看着内务府主管刘公公奉上谕送来封小主后惯例赏赐、抽调的近身宫女两名和内侍一名,以及若干粗使宫女内侍。

宫女中有一人是昭阳宫的清荷,她向我行礼时,脸色显然是不活络的。

毕竟,昭阳宫宫女的身份,在奴才中是凌驾各宫之上的。

另一名宫女唤檀聆,看样子,比我还小几岁,脸,红圳、扑地,倒是十分可爱内侍唤作小恩子,早前是在内务府当差,这次调往这里也算屈就,但他的神色,全然不似清荷,仍是殷勤得紧。

云纱把他们先安排妥当后,再进殿来,我望着轩窗外出神。

“小主,早些安置吧,皇上刚翻了妲宝林的脾。”

他,翻了澹台嬗的牌?在封我为采女的今天?

心里,不知怎地,突然,有一阵血气上涌,指尖冰冷,竟带了些瑟瑟地发抖掩在袍袖下.才遮去这份失态。

“早些安置吧。”云纱走近我,欲待扶我起来。

我手一挥,本不想安置,恰挥在她的发髻边,她头上的珠簪落地,叮喵一声,:l午我从昏噩中惊醒时,而云纱的神情更是惊愕,她忙俯身拾起簪子,那簪上的珍珠早滚落下来,与簪体分离。

那,其实是支十分普通的簪子,但,她的神情,让我明白,这簪对她的意味绝对不是如此普通。

她的手有些瑟瑟发抖,拿着簪和珍珠,望着我,脸也涨得发红。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把这簪交予司珍坊修补吧。”我怀着歉意地道。

这句话又惹来她恨恨地盯了我一眼,也不跪安,立刻转身,兀自从殿内出去这簪对她如此重要的原因我不得而知,我只知,我与她的关系,又僵化了一层。

她,效忠景王,而我,已经完全背离了棋子的轨道。

为了玄忆,我竟会选择死。

这是以前的澹台婳,无论如何不会做的。

看她失礼退下,我不想斥责。

殿内的烛火摇曳间,我缓缓起身,玄忆那句话,又从心头敲过,手捂住心那里,还是会痛。

今晚.注定不眠。

明日,我又怎样去面对这后宫呢?

身为采女,即便是末等嫔妃,亦要每日去风仪宫定省,眼见着,文哲皇后对我是有着反感的。

螓首隐隐作疼,我以手支颐,就靠着一边的紫檀桌,闭目合神。

“小主,您还是上榻歇息吧。”有轻轻的声音传来。

我猛一惊神,睁开眸华,原是佟儿。

“几更了?”

“三更天了,宫门都已下锁,小主,不必等了。”

她仿佛看透我的心思,略带看怯意道。

连她们都看出我在等着谁吗?

一个白日还想寻死的人,此时,却还有着不该有的非份念想。

我淡淡地笑了一笑.道:

“扶我上榻。”

她伸手搀扶起我,腿,骤然站起,有些酸软,她却在一边碎碎地道:“小主,喜薰香吗?”

“呃?”我有些不解。

“以前姑娘薰香是没有忌讳的,但,如今姑娘晋了小主,有些东西还是要防着些,宫里娘娘都只知香料怡神沁心,可,有些香料,着实是不适宜主子们所用.因为——”

她有些吞吐,支支吾吾起来。

“因为什么,但说无妨。”

“奴婢斗胆了。奴婢一直觉得小主身上隐隐有麝香的味道,味道虽淡,该是被其他香料掩着的缘故。但,麝香若是长期使用,是会导致不孕的,这对于小主,实是最大的忌讳呢。”

我一惊,心下已然明白几分,手用力一捏佟儿搀住我的手,问:“此言当真?”

“奴婢自幼生于医药世家,闲时也爱钻研香料,是以,奴婢辨香的本事,在这宫中,虽不敢妄自托大,可也是不落那些院正之后的。奴婢近身伺候小主也有段日子,确信,小主平素喜用的香料里,定是含有麝香。”

“若是常人或太医,可否辨得?”

“连奴婢也是这么多日子才能断定,因为麝香隐于其他的香料之后,甚是难辨,故尔,不近身伺候娘娘的话,哪怕是院正大人都难以辨出。”

“我知道了。大概和我旧疾,服用的冷香丸有关,此事,不可告诉第三人明白吗?”

“小主.可——”

“你照着我的意思做即可,有任何事,都由我来担待。若你说了出去,万一我有任何的闪失,身为医女的你,确实要第一个担贵的。”

我不知道,这种威胁对于她是否有用,毕竟,她似乎是玄忆特意安排给我的医女,此事,恐怕难保不被玄忆知道我所薰的香料有问题。

她喏喏应下,替我放下,限帏,我侧身躺到榻上,绵软依旧的锦褥,今晚,却只让我辗转反侧。

我,心中一片清明,这问题是出在息肌丸上。

景王,所赐的息肌丸,不过是断子药。

景王竟这般地狠,我的手下意识地抚到脐处,才要把那药丸掷去,手还是滞了一滞,他所说毁容之说,实是我的顾虑。

我不希望,这张脸被毁,哪怕我对生死看透,但,若是活着,我不希望是有残缺地活,即便,这张脸将让我摆脱不了替身的位置。

可,为了他,我不能失去脸,对着一个毁容的女子,哪怕,他心里对我有一丝的动情.也会厌倦吧。

这一晚,我躺在榻上,彻夜无眠。

看着初升的朝阳把茜纱窗染上金I晖时,云纱的声音在帘外传来:“小主,该起了,今日辰时需去凤仪宫定省。”

我应了声,云纱、檀聆便进殿伺候我梳洗。

因是采女品级,所用的钗环绢花也均有定数,包括着衣,都有限制。

其实,我本不想去定省,但,我也知道,如若今日不去,这是非,将会愈演愈烈。

毕竟,昔日,我不是六宫之人,今时,我却已然再成了他的嫔妃,身份一变所有的礼数,也都不能再缺。

简单的妆扮停当,我只让檀聆一人随我我往风仪宫。

未央宫离风仪宫,所去不远,但,没有肩辇代步,匆匆赶路,也颇是辛苦。

我赶得很急,到那边时,辰时该还未到。

这样,我就可以避免少见到不该见的人,毕竟,今日,我是没有白纱缚面的值门宫女见是我,旋即道:

“麻烦小主稍候,奴婢为您通传。”

说完,其中一名宫女往里传至二门,语意还算恭谨,眉底、眼稍的神情皆是不屑。

我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其他各宫的娘娘在这当口亦纷纷来到风仪宫。

见我,只视若无睹,值门宫女也宛然是另一种态度,直接通报,便允其入内檀聆扶着我,终是按捺不住,问:

“麻烦姐姐,能否再通传一声。”

“这是凤仪宫,凡事都有规矩,不是说多通传,这规矩就能改的。”值门宫女中一年纪稍长的嗤鼻道。

“别宫娘娘是主子,我们姑娘难道不是小主吗?”檀聆忍不住,口快地道。

“放肆!这里是中宫,岂容你们在此无规无矩!”值门宫女斥道。

“檀聆,不得无理。”我启唇,止住她又要说的话。

对,这里是风仪宫,所以,一切只能忍,否则,传了上去,徒添我的不是外更是让玄忆陷入维谷。

正僵持间,宫内走出一宫女,看妆扮,该是近身宫女,她睨了我一眼,道:“皇后娘娘口谕,未央宫墨采女今日不必定省。”

说罢,她复转身进去,丝毫未再容我说话。

我淡淡笑着,这宫里,哪怕母仪者,也容不下人吗?

拢紧披帛,既如此,我何必在这惹人嫌呢?

本就不是我愿来。

如此,我走就是。

甫转身,恰对上一双翦水秋眸,那双眸子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冷笑:“昔日打碎本宫赠予皇上的青永白瓷盏,本宫就知晓你定非善辈,今日,果真如此。”

这双美眸的主人正是宸妃娘娘,自小产后,她的气色显然不比从前,可,站在那,却仍是极美的。

她和珍妃的美是不同的。

她,美地张扬,美得如同那最娇艳的芍药。

珍妃,美地委婉,美得如同那灼灼的桃天。

而,玄忆,他就坐拥这无边的美色。

o念至此.宛然忘了眼前的窘境。

“哼,一副神不守含的样子,还装给谁看呢?别以为你使尽心机进了宫,日后就可飞扬跋扈,你记着,这宫里,你不过是最末等的采女,本宫在一日,就压你一日,本宫就不信,你还翻得过这天去!妄想凭着这张脸,为所欲为!”

宸妃冷冷地说完这句话,拂袖进入凤仪宫。

我并不明白她对我为何会有如何深的恨意,这恨意,绝非仅仅是打碎青永白瓷盏这般简单,况且,盏本是紫燕打碎,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能确定的,是有人颠倒了这层是非,并且,我的脸,是宸妃愠意的来源。

思及繁逝宫走水那晚,心下有些清明,递还是沉默,低着螓首欲离凤仪宫。

“墨小主。”一声柔柔地唤。

我止住步子,略抬头,映进眸底的,是一张天然无粉饰的索脸,这张脸似曾相识,我又一时想不起,她姓甚名谁,但,从她的衣着来看,该是比我位份高的低位嫔妃。

“我叫纪嫣然,墨小主,有礼。”她柔柔地浅笑。

就是那日选秀台,让我惊为天人的纪嫣然,她笑得很淡,和她的人一样,同时入宫的五名小主,侍寝后都相应晋了位份,惟独她,未曾侍亲努仍是御女位分,仅比我高了一位。

“纪御女,有礼。”我微微福身,保持着一定的疏离。

她是我看不透的人,对于我看不透的人,我不愿意多言语。

“那我先进去了。”她福了一下身,娉婷地往未央宫走去。

值门的宫女见了她.倒殷勤热络十分:

“纪小主,皇后正等您呢!”

以她的位分,竟让宫中势力之人如此待与,可见,她还是与众不同的。

而,这份与众不同,着实,只让我对她有着戒备。

缓缓向前走去,她待我这样的人,都能如此有礼,为何,偏偏得不到圣心呢抑或

我止了遐想的念头,因为,那一念,没来由,让我心悸了一下。

有些神不守合地走在宫内的甬道,连前面,肩辇行来,都不知避却。

云纱急拉我避开时,那抬肩辇的内侍为避让我,肩辇抬得转了一个小弯,甚是不稳。

“怎么抬的辇,小主若有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一宫女娇斥完内侍,转望向我, “你是哪宫的,竟敢扰我家小主的辇。”

我身上的衣着,明限的,一看既知,是末等宫嫔。

宫内,可以坐辇的,都需嫔以上的尊位,是以,这宫女瞧人低,也是极其正常的。

“琴琴,我无事。”辇内,一女子音色呖呖楚楚,宛如新莺雏凤。

落入我耳中,又何止似曾相识呢?分明,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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