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醉
舞真美啊,美得让人心醉。
玄忆刚刚喝了那些许的酒定是不会醉的,不过,此时该醉在这美人的一舞中了罢。
看着他走向她,这幅画面真的很动人,如果我这会子心里难受,是不是因为仍做不到舍得呢?
有合才有得。
可,我越来越做不到。
想把脸低下,埋进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随着他的目光,一并望向那美人。
美人如玉,在月华清冷的I浑照下,愈见楚楚,素白缎底的罗裙上绘着几支清莲,那莲叶染得宽广的水袖亦着了一色的绿,那绿湮至于胸襟处,却化为别样的接天菡萏,粉蕴染霞得一直泅着她娇小的脸,都如施了胭脂般的色泽。
“斟酒。”
我轻声吩咐身后伺立的太监,脸上笼起一缕笑意,虚浮地罩着,仿佛我真的仅是纯粹想喝酒,而并非为了什么去赌气。
“回娘娘的话,皇上吩咐过了,娘娘仅可用茶,所以恕奴才不能再替娘娘斟酒。”
内侍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坐于我近侧的两名嫔妃听得分明的,皆时收回望向玄忆和那美人的眼神,冷冷的拂了我一眼。
是呵,此时殿内所有嫔妃的眼神都胶看在那俩人身上,我突兀地吩咐出这句话,难免,她们又要认为我在炫耀自己的恩宠。
就让她们这么认为罢。
现在若还要顾及这些,我倒真真要把自己束缚得透不过气来。
“娘娘,是要再给您加点暖茶吗?”内侍躬身问道。
“不必了。”
我漫不经心地顺势望向林蓁,她唇边含了一缕笑意,将琉璃盏中的佳酿轻抿一口,只这一抿,她的樱唇更是娇艳欲滴的莹润,这莹润中,却滟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不论是谁安排这个美人于伯,前献这场别有用心之舞,势必触到的,定是林募“嫔妾参见皇上——”那美人甫启唇,音若雏莺。
这一声,让我的眸华不自禁地还是回望向玄忆和那美人。
她的声音并不陌生,但我一时无法把这声音和哪位主子联系起来。
“不必多礼。”他阻了她继续俯低的身子,一手虚扶住纤柔的娇躯,我看不到他哞底的神色,料想着应该带一种惊炎努更多的,或许仍是那桃天的灼灼吧。
任何女子都无法拒绝的桃天,绽在他的眸底,灼及得,又何止一人的心呢?
这是我复入宫前就该做好的准备。
我该让自己学着释然,学看不去计较。
在这份刻意伪装出的释然和不计较中,他轻携起那女子的柔夷,欲待一并走进殿来,此时,殿外的夜幕中,又飘起漫天的雪花,将这氛围渲染地宛如瑶池仙境。
“嗳,皇上——”那女子轻轻唤道,玄忆止住步子,愈近得贴着她,手自然地揽到她的腰际,我只看到黑影一闪,两条本不引人注意的缆绳咻得一下,随着被解开,弹回系挂绳的台顶一隅。
原来,她能凌空而舞,背是仰赖着这腰际系着的玄机。
他:悍缆绳替那女子解开后,手仍不松开她纤细的腰际。
她的腰真细啊,我低下脸,看了下自己的腰,是不是真的比她粗了一点呢?
他说他喜欢盈腰一握,彼时的话,究竟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呢?
罢.不去想
伺立于旁的内侍忙撑上明黄的华盖遮去那漫天的白雪之际,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至屏殳内:
“去取朕的披风来。”
“是。”袭茹应声间,将明黄的披风呈上。
玄忆伸手接过,亲自将这披风拢于那美人的身上。
我的心,咯噔地仿佛被什么砸了一下,曾经不止一次,他亲手替我拢上披风,这么快,又有人分得他的这份恩宠。
这个美人,在今晚,终是用这惊鸿一舞投影进了他的心里,她究竟是谁呢?
今晚,很冷,她穿得那么少,虽添了仙姿,自然,更冷。
只这一披,她的心,该是温暖如春吧。
但,周遭所有嫔妃的心,却体味得到比今晚更冷的冰霜。
当然,不包括献她于伯,前的那人。
区区一名献舞的女子,是断不会有这个能力在除夕夜宴不仅跳这头舞,更有新颖的安排为舞增色不少。
这一舞,显然更有着邀宠的意味,那么这人应该是
他拥住娇小玲珑的美人,她微微低着螓首,半倚在他宽阔的怀中,一并走进屏殳内。
近了,近了!
那美人,梨涡透出红荤,如芍药拢烟,朱唇似笑非颦,恰荚蓉映月,风韵天琢,正是纪嫣然。
苏州织造之女纪嫣然。
也是唯一一位在五位新晋选秀入宫为小主的女子中,尚未蒙得圣恩的御女。
我犹记得,她选秀那日的淡然,今晚的她,俨然再不象昔日那般。
这半年的时间.她终于想通了么?
抑或,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女子呢?
只是,用隐掖,来一举笼住圣意,并不是点滴的雨露之恩。
如果真是那样,她真的并非一个简单的女子。
而今晚,她的确做到了,在一众的嫔妃中脱颖,使玄忆亲自拥住她入得殿来哪怕心里有着酸味,我仍要记住午后,他许我的那份甜。
嗯,我不乱想,轻轻摇了下脸,我宁愿把视线投在桌上的莱色中。
本来没有的食欲此刻突然攫住所有的思绪,既然这一桌的佳肴,眼瞅着其余诸妃再没心思去用,不如就便宜我吧。
我兀自夹起一个看上去比较美味的小点心,其实应该说它是离我最近的一碟点心,慢慢的嚼着,点心的味道甫绽于齿的瞬间,能感受到今日,林蓁在我面前吃着点t心时的t心境。
惟有让自己以为已经把心填得满满的,才能不去多想那些再胡思乱想,都于事无补的必然。
“瑞雪定兆丰年,亦是皇上福泽苍生的象征。”
皇后的语音响起在殿中时,我正把第一个小点咽下,但她的这句话,却让我咽进喉中,都不甚舒服。
接着,所有的嫔妃均顺看皇后的话纷纷祝词瑞雪,真真是一呼百喏,纵然风印不在,中宫的虚位,仍可以让人违心奉承如斯。
我懒得去说这毫无疑又的祝词,继续吃下一个点心,纵然,嚼在嘴里,辨不出任何的口感,但我还是继续用这些点心填满心底某处的失落。
而玄忆对这些祝词,仅是微笑着,并未说一句话。
皇后眼见着有些自讨无趣,却语锋一转,继续道:“皇上,纪御女踏莲一舞,甚是精妙,今今晚的酒膳更添生色,皇上理该赏赐才是。”
原来,是她的一手安排。
这才是她今晚真正的目的所在
眼见势败,自不甘输于林蓁,既然林蓁可以拉拢我,为什么她不能也培养一个有利于她的低位嫔妃呢?
更何况这纪御女虽从未蒙得圣恩,却姿容出众并不逊于新晋秀女中任何一人包括澹台婳。
“既然皇后提请,传朕旨意,晋纪御女为正四品才人,赐号:莲。莲者,濯而不妖,香远益清——甚得朕心。”
‘甚得朕心’,这四字烙进我的耳中,我费力地把口中的点心咽下,竟是咯疼了嗓子般难耐,以才人之位,赐以封号,这是多大的隆宠呢?
原来,他之前一直冷落,并不代表心里没有那人,仅是更为珍视的体现吧。
毕竟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他当然不希望后宫的纷争会影响到她的纯涩,所以,故意不宠,只远远地望着,如莲一样不可亵渎地望着。
但今晚,因皇后的刻意进献,意味又是不同。
皇后的背后是前朝的丞相,她若执意要扶佐自己的助力,又岂会让宫中其他人伤到这份助力呢?
譬如此时的我和林蓁一样,终是息息相关,再无可避的。
所以,玄忆乐得坐收其威吧?
这样,真的很好。
面前的碟中还剩最后一个点心,我用筷箸夹起,没有一丝犹豫地把它也填了进去。
不能嫉妒!不能动容
好,我吃。
吃,总归是没有错的,顶多,就是变肥了,惹他嫌弃
这一念起时,那点心顿时哽在我的喉间,一旁识眼色的内侍忙奉上茶来:“娘娘,您用茶。”
纤手执过那盏,未待品下时,皇后的声音复传来:“皇上.臣妾还为皇上安排了‘庆隆舞’。”
“好。”
玄忆待她仍是相敬如宾,却明显有着生份。
可,显见皇后为了除夕的夜宴,颇费了些许心思,她尚在反省中,便急不可待地亲手操持这场夜宴,无疑是希望借此东山复出。
而她复出的契机,无疑目前是系在纪嫣然一人的身上,所以,她一定会利用今晚为纪嫣然创造更多的机会。
旦听得她复邀道:
“莲才人与本宫同坐罢。”
果然
“不必,莲才人随朕一起。”
玄忆
我执起盏,一气闷下,香茗入喉,竟是有些苦的,回味里,也无一丝的沁甜“小妹,一会晚膳散了,陪本宫一同拜月。”
林蓁的声音幽幽在耳边响起,她的手抚上我的发髻,并轻轻把髻上那不知何时松落的银制合欢簪子紧了一紧。
“除夕戴这簪子,真是太素净了。”她若有所恩地道。
今晚,不是玄忆与她共同守岁吗?为什么却又提去拜月呢?
难道,她觉察出,皇后这一安排,终会使她伴随帝王辞旧迎新的守岁落空?
但,既然她要我陪她拜月,于礼于情,我仅能颔首。
外殿鼓乐声滔天,限见着,是‘庆隆舞’开场。
“娘娘。”莫矜在一旁轻唤。
“扶本宫到后殿歇息一会,这,太闹。”
她轻声吩咐,字字落进我的耳中。
后殿是高位后妃席间的更衣之处,她终于还是选择离开来面对此时,玄忆另有‘新宠’的事实。
而我呢,我不能离开,这样只会让所有人更加注意到我的不悦,所以,还是吃吧。
可这席上,哪还有我想吃的东西呢?
那碟点心,已经被我悉数吃完。
前面的戏台已开了戏,所谓的‘庆隆舞’,本是一舞者头戴兽面具,身披兽皮,扮作动物;另一舞者身看猎装,扮作狩猎者,意喻着吉祥开秦,辟邪除恶。
但今年,似乎又有点不同,往日扮做兽的是人,今年,竟是活生生的一只黑熊。
因着熊的参与,台的四周背竖起高高的栅栏,以防意外。
那扮做狩猎者的,该是驯兽师,所以,表演起来,进退有致,熊亦是十分温驯。
这样的编排是新奇的,殿内诸人都带着惊讶,好奇地望向台中,而暂时忘却了方才圣恩的所向。
我无心看那台上人兽的你来我往,举着筷箸,却有片刻的怔怔。
是不是再怎么用东西填,其实,心,还是会空着呢?
“娘娘,这是皇上吩咐赏给您的鲍螺。”
一旁,突然响起袭茹的声音,随即呈上一盘点心,正是我方才用完的那种。
“鲍螺?”
念着这两字,我这才知道这盘点心的名字,夜宴每桌的点心,都按各桌的品级都是有着规格数量的限制,用完,同类的餐点就不会再上。而宫规也约束着嫔妃一道菜肴不得下三箸,我刚刚明显已经下了不止三箸,于他,定是都瞧在了眼里,方赐下他桌前的这到鲍螺。
袭茹复禀道:
“这是用各色海鱼磨粉制成的点心,皇上见娘娘爱用,特命奴婢另赐您一碟“
o
“替本宫多谢皇上。”
“奴婢晓得。”
她只按着规矩答话,并不多言,可她定是清楚我是谁的,彼时她曾对我有些许的敌意,但不知为何,再见面时,这些敌意,我竟再也感觉不出。
“袭茹。”我轻声唤停她即要离去的步子。
“娘娘还有何吩咐?”
“替本宫;隹备浓茶呈给皇上,并劝皇上今晚少饮点酒。”我淡淡的吩咐。
我是担心他又多饮了,伤到身子。
所以,这么说,应该可以吧。
我尽量压低着声音,不想让周围那些无谓的人听到,但话语甫落,还是惹来几道不屑的目光。
随便她们怎么以为吧。
“奴婢遵命。”
我的目光并不往上首那桌看去,无意地望向澹台婳那桌时,只看到坐于中桌的奕鸣冲着我扮了一个鬼脸。
呀,这个娃妥努越发是不得了。
这么想时,奕鸣借看台上鼓乐声大起,舞至酣处,径直就奔到我的跟前,也不顾他母妃的讶异。
“瞧你这样子,吃起来这般狼吞虎-咽,一个人竟把一碟都吃空了,偏生不够还要父皇桌上的,你可真是个贪吃的、r头。”
他振振有词的说出这句话,我听见周边嫔妃的低声窃笑。
当日也曾喊我一声‘墨母妃’,今日仍是直唤丫头。
但也是这一声”r头’,反是好的。
他还是孩子,自然不会知道,墨母妃早‘死’,而旁人见他这样无礼,也只以为他真的看不惯我这般的贪嘴。
所以,我顺势夹起一块鲍螺,逗着这个娃妥藕
“二皇子殿下,你若不是想着这个,为何独独注意我吃了这么些呢?可见,二皇子殿下更想吃这个,偏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有了这个计较。”
果然,他真比他父皇好逗,墨黑的眼目青一瞪,嘴一撅:“谁稀罕你吃过的东西。”
趁着这当口,我细细端详看他,生了天花的脸上还好不算‘灾情’严重,仍勉强算得上‘眉眼清秀’吧,就这脾气,着实让人疼不起来,真想狠狠掐一下他犹带着婴儿肥的脸,偏生这会子是掐不得的。
“不过,虽然你这人不是那么可爱,那天还是谢谢你。”
他说出这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我要费力才能辨清他说了啥,却引得我的眸光如刀一样的看着他。
这个娃妥努难道说句好话,他也非搭着一句让人不舒服的话才罢休?我又没招惹他,竟非要惹得我不痛快。
“二皇子殿下——”我才要说句话来刺刺他,借此撇清我不是那个‘傻’墨瞳,忽然,听得一声恐怖的嘶吼,顺着这声嘶喉声望去,台上那只熊骤然发了狂一样,硕大的熊掌一个巴掌狠狠向那扮演猎户的身上拍去。
刹那,血泉涌出,那猎户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栽地倒了下去。
死在驯兽的掌下,这是意外,还是
台上,立刻涌出许多人欲待制服那熊,但,那熊俨然疯了似的,一掌拍杀一个,径直冲到栅栏处,一声更响的嘶吼,熊掌一分,已把那栅栏拉开诺大的口子,庞大的身体就从那口子处,硬生生挤了过来。
“护驾!护驾!”
有内侍尖利的声音传唤禁军,周围陷入一片嘈杂中,嫔妃害怕的哭叫声,以及杯盏被碰落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我第一个反映是拉起奕鸣的手,护着他往后殿退去。
那熊在撕开一个挡路的禁军后,径直往殿内冲进来。
熊的速度并不算快,禁军拦阻间,虽有几刀劈在它的身上,却俨然不起丝毫作用,反击起它更为燥怒的疯狂。
它凶狠地撕咬拍打着身边的禁军,一时间,禁军也奈它不得,大部分都往后拢去,该是为护得玄忆的安危。
“你拖什么拖啊,我自个会走!”
奕鸣在这当口竟还顾得上和我拌嘴,谁又想牵着他呢?真是个碍手碍胸】白々姓娃!
我的目光越过慌乱后退的人想找沭淑妃,却看不到她在哪里,往后退去间更多的嫔妃夹在我们中间,要想越过当中的人群,也着实是不易的。
这个变故发生在一瞬间,甚至我还没有回过神来,那只熊距离我却已是那么近!我看到它的熊眼此时带着不正常的赤色,好象血一般快要滴出来。
“能
奕鸣喊出这一个字,说时迟,那时快,受到惊吓只顾逃离的宫人慌乱中一脚踢过,我陡然被那一肚|,绊倒,跌坐在地上。
而奕鸣牵看我的手,并不走,反是蹲下身子:
“熊哦,你怕了吗?”
他似乎很乐意看到我惊惶,却对眼前的危险不以为然。
“奕鸣!”沐淑妃的尖叫声好象在不远处响起,我看到,那红红的熊眼带着嗜血的杀气,已冲到我的跟前,没有任何地思考,我的手一把拥住奕鸣,二l午他护到我的怀里,身子一个翻转,护得他还算稳当。
逃不过了吧
我为什么要护这个孩子呢?
他一点也不可爱,甚至是很可恶,但,我第一个反映竟然就是护得他安全。
或许,仅是因为,既然逃不过,能护着孩子,就护着孩子吧。
还是由于,沐淑妃那声尖叫太过凄惨,让我想起,母亲对于即将失去孩子时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呢?
母亲,每每念起母亲,终是我心底最无奈的柔软之处。
在这瞬间,我看到奕鸣有一丝惊愕地望着我,我的身子俯下时,那只熊的嘶吼声又再次响起。
是谁的手这么温暖,把我用力地从地上拽起,并将我的身子拥住向后避去。
我来不及回身去看,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但,周围席涌纷至的龙涎香让我明白,此刻,在危急中救我之人,只可能是他!
除了他之外,这殿内,没有任何人会这么顾着我。
他.还是放不下我的。
甚至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
有禁军的刀刃声随即在身边响起,一刀刀皆是砍入骨的锋利,然后,还有越来越多的惨叫,不过须臾,随着一女子的娇喝,我听到他更为动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四周的惨叫声悉数嘎然而止:
“嫣然!
嫣然?!
他记得她的名字,只选秀那一次,他就记住了
却屡屡并不临幸运她。
原来,她于他也是不同的
。底浮起这一念时,我才发现,我的身上手上都是鲜血,难道,奕鸣有事?
我忙慌乱地看向怀里的娃妥努看到他那双黑黑的眼珠子还在转着,身上,也没有任何的血迹,还好!
松了一口气,沐淑妃几乎是扑看抱住奕鸣:
“你没事吧?鸣儿?别吓母妃,我的鸣儿!”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手和她的声音一样,都颤抖得厉害,只不停地把奕鸣从上到下打量着,以确定他没有受伤。
“母妃,我没事,让母妃受惊了,母妃,是孩儿的错,不该让母妃担心。”
奕铭挣脱我的怀抱,双手搀住几乎要崩渍倒地的沭淑妃。
母子亲情,真的很让人感动。
既然,奕鸣并没有受伤,那么,我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呢?
莫非,是
心,在这刹那几乎中止跳动,我甚至不敢转身去看他,如果他为了我受伤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思绪,一片空白。
唯一的感觉,就是怕
这种怕,比死亡更让我觉得骇惧。
手指一片冰冷,汗,涔涔地从颧际、手心、每一处的皮肤里渗了出来,冰冷粘腻,带着让我没有办法忽视的,越来越深的害怕。
直到,他的话语从身后传来,心,才终于,又跳了一拍,这一拍,跳得,却是让自己涌起一阵涩苦来。
“嫣然?嫣然!”
转身,看到,纪嫣然半边身体都是鲜血,倒在他的怀里,她的手上犹握着一柄刀。
“皇上……您没事……就好……”
她的手颤巍巍地伸起,想要够到玄忆的脸上,却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另一只手一松,刀,亦落在地上,泠泠有声。
“朕不能失去你!嫣然!”
粘血的刀,还有——我视线微移,那只疯狂的熊被数十名禁军蜂拥而上,终于,被砍倒在地,但,却还在做着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它,的疯狂,成全了谁呢?
我闻到阴谋的味道,满满地充盈在这殿内。
策划这场阴谋的人,用熊的疯狂,要成全的是谁啊纪嫣然为了他,显然是拔了禁军的刀去砍那只熊,明知道,刀对于这头疯狂的熊,不过是螳臂当车,那么,她真实目的,仅是为了吸引这头熊的注意,然后,为玄忆换得生的机会。
真的很聪明,不是一味傻傻地去挡,否则,以熊一掌的力道,即便她以身做挡,玄忆必定也是逃不过的。
“皇上恕罪!末将护驾来迟!”禁军为首的首领跪倒于地,请罪。
这本是宫廷夜宴,碍看嫔妃的关系,殿内外的禁军自然不会过多,而这头熊从挣脱栅栏,发疯冲进殿内,不过片刻的功夫,其间,这些禁军确实努力护着驾,本来完全可以护玄忆安然从后殿退走的,谁知道,他为了我这么一个傻女人还是将自己陷入危难中,从而,有了纪嫣然的殊死一护。
若论理,他们亦不算是有失的。
但
“护驾来迟?”玄忆口中冷冷说出这四个字,泠然吩咐,“来人,按军法处置!”
“遵旨。”
那禁军首领倒是个峥峥铁骨的男子,并未求一声饶,就被拖出殿外。
军法处置,就是死,玄忆的温文尔雅,在这一刻,俨然消逝怠尽。
是为了她吧。
殿内,此时,弥漫着熊血的恶腥味,禁军的热血味,还有,他怀里的女子芬芳甜美的血味。
“宣太医!”他急急地呼出这句话,只更紧地抱着?“不里的女子。
我的身子有些软,我想向后瘫去,却被一双有力的小手扶住,不用回身,我也知道是谁。
那个娃妥努如今,竟是他扶住我。
可,我知道,除了我自己,谁都无法扶着我此时摇摇欲失的心志。
纪嫣然的正式出现,是否是我再次沦为弃妃的先兆呢?
不去想了,我不愿再想,因为我看得出,他对纪嫣然的感情,似乎,是由来已久的,那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在选秀后,才涸生的么?
为何我连一点一滴都没有察觉?
是我笨,是我疏忽,还是,他掩饰得太好?
怅然转身,我不要去想,我要离开这里,现在,立刻远离这隅阴谋缔结之地
“咭”地一声,发髻在我站起时,终于松开,髻上那支合欢花簪子落于地声音清脆,我的丝履从那簪子上踏过,足尖会有些许的疼痛。
其实,今晚,应该穿靴的,我却因为靴的厚重,不利‘今晚的清灵之妆,执意换了这丝履。
恰又是错的选择。
“丫头!”奕鸣的手不松开我,急唤了一声。
“奕鸣,这是你士画母妃,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沭淑妃忙纠正道。
其实,都无所谓。
“松手,讨厌鬼。”我瞪他,这个娃妥努每次都不让我省心。
“从今晚起,我不讨厌你!”他突然一笑,这一笑,眸底宛然也有着桃天的灼灼。
真象他的父皇啊。
“可我讨厌你。”我将他的手从我的手臂拨开,拨开的,其实,又何止是他的手呢?
慢慢地在,沿着殿内蜿蜒的血路,我一步一步,走出文奉殿,在深夜的寂凉里,这层寂凉浸满了我苍茫的心内,丝履似从那尚未干涸的血路里淌过,我能觉到履底的湿冷,足下,是血的粘腻,终于,我渐渐摆脱这层粘腻.走出殿外。
身后,没有一声的挽留。
一声都没有
站在这十丈高的朱雀台,雪,仍在飘着,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太医、禁军、宫人在穿梭忙碌着,有宫女替我撑起遮去白雪的伞,我微微用手推开,就这样,走进雪中。
雪,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衣襟处,有些冷,我的斗篷还在殿内,没有披出来可我现在不会再回去取了。
抬起眸子,漆黑一片的夜空,惟有星星点点的白雪,哪来的月华呢?
林蓁,今晚,注定是无月可拜的。
缓缓走下朱雀台,我隐约听到檀聆焦虑寻我的声音,方才殿内,都是大难-l缶头各自飞,现在,她终于想到找我了么?
今日出席夜宴,我只带了她一人做随身宫女,现在看来,确是好的。至少不会再有人打扰此刻属于我的一隅清静。
不回头,继续走下朱雀台,独自走在夜晚的禁宫中,一直走到自己浑身冰冷,足底麻木,一座宫殿,陡然出现在眼前时,却是未央宫。
这座宫殿,在除夕的今晚,更见清冷。
但.更适合我吧。
我推开宫门,如同鬼魅一样地走进这座此时森冷如寿安宫的未央宫。
空气里,却有着不属于清冷的气息,是什幺?我努力地闻,好象是清莲香又是清莲香
我想起纪嫣然今日的踏莲舞,她的封号又为莲。
我讨厌清莲
哪里有清莲呢?
我走得愈快,不过一会,就走到昔日的椒房殿的地方,如今,那里只剩下一处空落,清莲香愈浓,似乎,是从主殿传来的。
主殿,就在一旁,我径直走向主殿,这里,景王说过是死宫,但如今的我还会怕死吗?
骤然推开虚掩的殿门,殿内,却是黑暗阴冷,白色帐慢拂动着,更象是鬼影幢幢。
清莲香果然是从这里散出的。
以前居于这宫时,我从未来过这主殿,今日,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应该好久都没有住过人了,纵然,有宫人每日打扫,但是空气里的那种寥寞,是挥之不去的。
清莲香真的好浓,越是让我讨厌的味道,却无时无刻地不出现在这附近,我真的很厌恶!
走进殿内,在黑暗里,我执意要寻这味道的来源,我一定会找到的,脚底突然被一个东西绊倒。
身子,重重地跌倒于地,这是今晚,我再一次摔倒,连续两次,又隔得这么近的摔倒于地,我真的,很霉气。
这次又是什么绊倒我呢?
手在地上摸索,摸了一会,只摸到一个滚落在一旁的杯盏。
死宫的主殿,还有杯盏?
难道,有酒?
我继续在地上摸着,果然,一边,放看一个壶,伸手掂了掂壶,是有重量的里面该还有酒吧。
我没有去考虑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壶酒,我所想的,仅是这壶酒是否真的能让我一醉忘忧。
拿起壶,并不倒在杯盏中,束缚得太久,我想要畅快地随着性子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执起壶,不管里面是什么,若是鸠酒,又何妨呢?
甘冽的液体自壶中流到唇际,我扬首,如同灌饮一般,只听到‘咕咕’单调的液体灌入喉中下咽的声音。
入腹,灼烫的酒。
真是很难喝,但,醉酒后的感觉纵然仅有一次,我却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昏昏然,可以忘却一切烦恼,仅有莫名欣喜的感觉,我真的喜欢那种感觉。
所以,即便再难喝,我也要把它悉数灌下去。
这样,我就可以醉了。
清醒的人不醉,可以看到醉了的我,而在今晚,或许惟有醉了,我才能看到他……
壹里的酒,终于,都被我灌进肚里,思绪还是没有浑沌,即便如此,我也忘记了来此的初衷,什么清莲香,我都不要再去想。
就让它去香吧
与我有什么关系?
莲才人,莲昭仪,莲妃都好,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手一扔,壶被我甩了出去,我想听到一点声音,证明,这个世界还是有声音存在的,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说不出话来,好象一启唇,声音就会消逝在空气里。
但,没有如期而至酒壶落地的声音,好象,酒壶被黑暗吸进去一样,连回声都没有。
我从地上爬起来,身子有点摇晃,难道这里有个什么地方,扔进去了,就不会有声音吗?
视现逐渐适应这份黑暗,踉跄地走过一层层的白慢,除了那些死气沉沉的摆设外,再无更多的东西入眼。
死宫,果然真的是死宫啊。
恍惚,骤然一道白影从跟前闪过,就如同那晚我看到一样,白影,真的是自影!
难道是玄忆?
只有他最喜欢穿这肃穆的颜色啊。
“忆!”我的嗓子终于可以发出这一个单音,我喊他,可白影突然就不见了,我原地转了一图身子,仍是没有见到那白影,“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啊!”
我接近大声地喊看:
“为什么不想见我?为什么?我知道你在的,出来啊!”
有些声嘶力竭,却只在殿里引起一阵回音,愈发显得殿内的空寂。
他不要见我?即便离得那么近,他都不要见我
好难受,好象有什么要吐出来一般的难受,我的手撑住桌子,闻到,清莲的气息更浓时,眼前突然一黑,这酒,后劲上来了吗?
接着,便是短暂的失去知觉……
头有一点点地疼,胃里的难受,却好了很多,身上很冷,勉强睁开眼睛,周围仍是飘着一些白帐,随着虚合的窗缝有些许晚风的溢进,仿佛人无力的手一样,一蔓蔓地,漾起一种无望的飘逸。
酒的后劲把头脑冲得一片浑沌,这就是我要的醉酒感觉吧。
真是舒服,可以不用想任何事。
我扶着桌腩,,爬起来,刚刚怎么好象昏过去了一会?我努力地想从记忆里找出些什么,但,只是一片接近空白的记忆。
唯一记得的,是酒真的很好喝。
“来人,我要酒,给本宫拿酒来!”我摇摇晃晃地,惊喜地发现,口齿还算伶俐。
身后脚步声响起,是下人拿酒来了么?
我转过身子,却没有看到酒壶,不悦:
“酒呢?本宫说话,都不听了?”
“朕说过,别学着她们喝酒!”
谁的声音,这么寒冷,甚至带着不悦,我抬起眼晴,这才正视于身后那人明黄黄的衣着,俊美无双,宛如谪神的脸,竟是玄忆!
是他
“我要喝酒,给我酒。好不好?”我拽住他的衣袖,摇着,想要一点酒。
我现在是在醉梦中吗?所以才能看到他,这么真实地看到。
是梦,还是现实,此时,我真的分不清,或许,是我不想去分清吧。
他的手握住我的,好暖,这,并不是梦境
他,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可,却不给我酒:
“韵:醉了,早些歇息。”
“我没有醉,我要喝酒!”我接近无礼地嚷着。
我不想再掩饰,掩饰,真的好辛苦啊。
他的手抚到我的额际,眸华深深凝看我,柔声:
“姬姬.朕抱你去休息。”
“再喝一点,我就去休息,好吗?”我谈着条件,乞求地望向他。
他不再理我,猛地打横把我抱起,但,这一次,我却用力一挣,带着最大的力气,他措不及防,我的身子从他的怀里挣掉到地上,一个踉跄,脚一软,跌倒在地,第三次摔倒,这一晚,我的霉气原来还没有结束。
手顺势把烛台一并地打翻于地,不知何时,竟然这殿内点了蜡烛,火苗噬吞着我的手,有点烫,可,我不想避,这样的烫,能让心里不那么疼,真好。
他的手蓦地把那燃着的蜡烛拨开,只这一拨,烛火一并被他熄灭。
“烫到了么?”他握紧我的手,手边,有着红黑的痕迹,是被蜡烛烫到所致吧,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是烫到,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要你抱,不要!”我推开他,身子往后缩去。
“姬姬,你真的醉了!”他声音里不悦愈浓。
“为什么容许你醉在一个个温柔乡中,惟独不容我醉呢?一点都不公平!你可以抱任何人,我却仅能呆呆傻傻地等在一边,哪怕,你怀里拥的是别人,我也永远只能做到不嫉妒,不吃醋,象一个娃娃一样,一点自己的感情都不能掺杂否则就不是你所喜欢的样子!”
我骤然一叠声地喊出这些话,这些在以前我死都不会说的话:“你知道么,我好累,真的好累,可你看不到啊,你以为,我真的可以坚强,或者说平静到,你拥着别人,说出那些柔情绵绵的话都不介意吗?我不能!我做不到!”
接近低喊着说出这些话,限底,有些什么就流了下来,热热地流过脸颊,渗进唇中,带着涩苦自知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也不再试图抱着我,只在那处看着,以绝对近,却让我觉得陌生遥远的距离。
他,该对我失望了吧。
但,我真的再做不到这样下去。
我是一个女子,一个普通的女子,对于爱,我要求的太绝对了,这么做下去的结果,不是把我自己逼疯,就是变得和林蓁一样,在爱里迷失自己。
是的,在今晚,我终于知道,对他,不仅仅是喜欢,竟然是爱我努力想学会喜欢,却不敢去尝试的爱,就这样,突兀地降临了。
爱,是容不得分享的。
今晚,我体味得到,深深的。
有些不合时宜。
他曾说过,对林蓁有的,不过是念着旧情,那么今晚,他对纪嫣然呢?我可以看做是新欢吗?
所以,我再也无法忍受。
我,很自私,也很世俗。
一直就是这样的女子,一直都是。
“您失望了吧?”我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的语气,后退的身子,触到一处坚硬的东西,应该是几案的立柱吧,我的手,反抓住案脚,这样,可以让我有勇气说出心底蕴积许久的话。
既然,都说开了,不如,就全说出来吧。
“是,我和珍妃一样,都陷进感情的嫉妒中,甚至,我连她都不如,因为,短短的一天,我就熬不住了!今晚是莲才人,明晚呢?还有多少才人,美人,妃子会入得您的眼,让您青睐有加呢?一定很多很多,是啊,帝王,本就不会有爱,有的只是宠,而这宠,是可以让许多女子共同去分享的,于是,那些女子,在得到宠的同时,就会患得患失,因为害怕会失去这份宠,更会不择手段地去维系,这些,却都是您最容不得的。”
望着他平静的眼睛,我继续说着,他平静,我注定做不到如他一样的平静,所以,在这场感情的游戏中,我付出得比他早,就注定,我受得伤会比他深,在抉择的此时,输的,一定会是我罢。
那就输吧。我本就一无所有,没有什么输不得的。
输,只对于那些,拥有太多的人,才会因看计较,怕输不起。
于我,没有任何关系。
“忆,我错就错在,不该比你先地付出感情,不该做为棋子还去奢望什么感情,做为替身,更以为这份感情会维系得比真主还长!这就是我的错,错得冥顽不灵,错到,只有自己深深陷进,而你依然把持着全局,带着冷笑,看我陷得这么彻底!你不会懂得我的痛,更不会明白,当我在右肩下刺上合欢的心情,那个时候的我,真的以为,属于你和我的合欢会永远地绽开在我的肩下,可,我错了,我又错了!合欢,怎比得上那莲花呢?濯而不妖之莲,岂是那俗花所能比的?
努力说出这句话,我才知道,一边流j目,一边要把话说得清楚完整,是多么的难,但,再难的日子,我都熬了过来,这些,不算什么。
“不过,清莲,也仅会开一季吧,譬如合欢之前的桃花,开的,都仅有一季,花期过了,怪不了谁,毕竟,那一句不负,只是不负这一次的花期,可惜,谁都听不明白,以为,那一次的不负,就是永恒,花开的时候是须人怜惜的珍贵,落了,便枯萎,再觅不得往日盛开时的痕迹,落红处,魂消香断的凭吊,也绝不会和圣恩有关!”
断断续续说出这些话,真的好辛苦。
合欢,在这萧瑟的冬季,早该谢了。
只是,我单纯地以为,刺在肩下,就能永远。
殊不知,心,若谢了,合欢,就不在了。
我的心,谢了吗?
“忆,如若,今晚那只熊,真的有灵性,真该一掌就把我劈死,这样,就没有后来的种种,至少,在死之前,我还能活在自己给自己虚构出来的情意中,以为,我是你如今的唯一,但,那只熊,为什么不劈死我啊?却偏偏让我看到你为了我奋不顾身,而她为了你,更甘愿引走熊的注意,于是,在以生命做为比较的背景下,终于让你明白,孰轻,孰重,也终于让我知道,我不该再有任何的希冀!我不会是你的唯一,她今晚是,以后呢?谁知道呢?我做不到清高,也做不到你希望的那样淡然,我是个最世俗的女子,嫉妒,自私,肤浅,这些,就是我的本质!我不想再去伪装成你要的那种样子,那样的我,根本就不是我!”
我的泪越流越多,渐渐的,口齿不再清晰,渐渐地,思绪不再完整。
但,即便再不清晰,不完整,我都要问一句话,一句就够了“今晚说出这些话,我知道,或许明天,自己又会沦为你的弃妃,不过,在被你遗弃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忆,你究竟心里有没有我?有没有……”
我想知道这句话的答案,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哪怕曾经他说喜欢我,都说得那么模棱两可。
他只说过一句话是带着确定的,他说,他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