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章 废黜
尘土蔽天,厮杀声愈烈,刀刃划出,峰光漩飞,潮水杀戮间,血肉横飞。
战马啾啾地奔跃嘶叫,长茅的红穗映红了残阳,置身在怒涛的中夹,博杀间,玄忆拉紧绯颜的手,在四周皆是冰白盏甲的兵士中,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
飞溅的鲜血洒上他的斗篷亦在她的眸前滟了片片腥蒙之色,那血色与天接壤处,是晦深嫣冶的朱紫,青丝顺着切面袭过的寒风,飘散去,缕缕绪绪,漠过她浸染着血痕的眸子。
随着一声号角的急吹,她透过这层层血雾,看到,一戴着银制面具的男子,手握着的纯钢枣槊在夕阳余晖下,血色浸透了杆身,顺着那剔亮的杆一直淌蜒下去,滴落黄沙,是一种狰狞的颜色。
而此时,那人,封去了他们的去路。
那张银制面具的脸,一半笑,一半哭。
现在,那半边笑的脸正对向他们,笑得那石样的诡魅,在浸染着血腥的空气里,银制面具男子缓缓掷去手中的枣槊,从背后取下弓弩,勾住弓弦,箭簇正对向玄忆。
玄忆反手一拉,就将她护到身后,那道箭簇的寒光正对玄忆的眉心,银制面具后,冷冷地掷出一句话:
“孤,今日不仅要你的江山,连你的女人,都一并要了!”
玄忆仅是淡淡一笑,这一笑间她的惧意愈深,她看到,银制面具的手势一动,箭离弦,顷刻间射出。
她本能地要绕到玄忆跟前,但 ,这一次,玄忆返回身来,紧紧地拥住她,再不容她动分毫。
在箭没入他后背的刹那,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生命消逝前最后的尾音响起:
“你最初动心的是他,我愿意成全……”
她的心,在一刹那几乎停止跳动,她拼命的想要说些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用尽所有力气,挣出一句话时,她猛然惊醒,原是噩梦一场。
喉口干涩,连惊醒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仍卧于昭阳正殿的九龙榻上,晚风吹过,隐约传来合欢花的淡淡香味,丝缕的花香随烛火的摇曳,隔着明黄的帐幔,朦朦淡淡地一并透袭进来,韵染出一帐的晕黄微光,连轩窗外投影于金砖地上的月华都黯然得失了华彩。
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一枝烛突然爆了个烛花,“噼叭”一声火光轻跳,在这寂静的内殿里,让人听得格外清晰。
这一点的响声,和着彼时噩梦留下的阴影,仿佛,箭簇没进背中,刺进骨胳的声音。
她再无法入睡。
玄忆的手依旧枕在她的颈下,那乌亮如瀑布似的长发铺在他的臂上,如流云迤逦,迤逦不尽地,该还有此时的心绪繁绕。
一直以来,她不愿枕在他的手上入眠,宁愿蜷缩在他的环里,但,今晚,玄忆却比她更执意地,将手穿过她的黑发,蕴贴在她的颈后。
她转了眸光,凝向帐幔外,紧闭的殿门,镂花朱漆填金,本属极艳丽热闹的颜色,在沉沉夜色里,映着烛火,不过是殷暗发紫,像凝仁的鲜血,落在眼里陡然分外地触目刺心。
乱刀绞着五腑六脏,痛不可抑, 更袭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惧,背上虚虚地生出微凉的冷汗来。
那梦是否预兆着什么呢?
她怕,她真的怕。
手心亦是冰冷的,她缩进薄薄地丝毯中,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躬去,恰贴到了玄忆的胸前,背部的汗意涔涔,蕴贴进他的胸前时,他动了一下身子,她怕他瞧见什么,复闭上眼眸。
她不要他担心,毕竟,那只是一个梦,不是么?
玄忆觉到胸前湿冷,他素是睡得不深,睁开眸子,略抬起脸,瞧向绯颜,她兀自侧睡在他的臂上,臂下,是明黄底子的云纹腾龙枕,愈衬着一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乌云也似的长发,只顺着他的手臂泄滑下来,散垂着如墨玉流瀑,她尖尖的下颔,比再见时更是清减了几分。
这几日,虽她不说,他瞧得出, 总有一件事,是扰着她的。
尤其,在昨晚,他说出御驾亲征四字后,更让她心惊忧虑罢。
他的手臂有些发酸,低头凝望着似乎依旧睡着的她。
怀中她的身子轻软,鬓发间有他熟悉的幽香,额发下,她的眉色本就极淡,又未用螺子黛,此刻,更如笼着轻烟一般,惟纤细的手紧紧攥着薄毯的一角。
他的手垫在她的颈后,虽是极不舒坦的一个姿势,此刻却一动也不想动,仅愿这样下去,哪怕就这样一夜,哪怕这一夜就是一世。
只有手上有她轻微的份量,他方能安然地睡去,而他也知道,这份安然,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
或许今年的避暑未完,他就必须亲征东郡。
到那时,不知道,和她是短暂相别,还是永久的——天人相隔。
天人相隔,这四字洇出他的心底,原来,他还是会怕。
他怕失去她,无论怎样,这次的亲征,他不能失败,否则,于她,他知道,必是情难以堪。
压下这个念头,他轻轻地想将她的手放到薄毯下去,只一动,却发现她睫毛轻轻扬起,如蝶的翼,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她轻轻抬起螓首,欠过他的手臂:
“我还是睡枕上罢。”
淡淡地一句话,她徊转眸华,看到,他的手果然是被她压出了些许的痕子,定酸麻得紧吧。
“是我惊醒你了?”他并不掀回他的手,凝着她,隐约觉出,她的眉心,有一抹他不能忽略的调帐。
她摇了下螓首,道:
“不是。”
她眼波愈渐幽暗,唇角勉强浮起一缕笑意,瞧了一眼榻边的莲花更漏,低声:
“快四更天了吧,一会子你还得上朝,再睡罢。”
说完她欠身,避开他的手臂 ,自往一边的枕上睡去。
再过两个时辰,随着他上朝,她也该去长乐宫了。
如此想着,她再是睡不着的。
“婳婳,”他唤她,她轻轻应了一声,他附在她的耳边,道,“睡罢……”
他收回手臂,她听得衣物窸窣声起,她复睁开眸子,玄忆已穿好袍子,下得榻去。
“忆——”
她不明所里,低唤他一声,他回身,对她柔柔一笑:
“等我一下。”
她手支着颐,瞧见他一径地下榻,将轻罗帐幔用双燕金钧略略束起,殿内的鲛烛映上来,更便如波光烟霞。转过帐幔,直衬得斜倚在榻上的她,透出别样的一种风姿。
他在榻前的御案上,铺上宣纸笔蘸浓墨,抬起眼眸,见她眼露微讶,遂道:
“我还从未替你画过像。”
只这一语,她记起曾在御书房瞧见的那副画像,该也是他所画,那副像上之人,是他的母后,那么今晚——
心底最柔软处蓦然悸动,见他望向她的眼眸,恰是有柔情万千,情深似海。
她略直了身子:
“嗳——待我着好衫群 …”
这一语说得极轻,燕好之后,她未着寸缕,这般若让他画了去,岂非是不妥。
“不必,就这样…”
他阻住她,眼前的伊人,烛火滟滟之下,眸华顾盼流光,直如秋水静潭,叫人沉溺其间不能自拨,再也移不开眼光去。
譬如他的母后,他也是在十五岁那年,凭着记忆里的样子,做出那一幅画。
而她也一直是在他心里的。
今晚,若她不在跟前,他仍是能做出这一幅画,但,他却想对着她这一刻的神姿,把那画慢慢地勾勒出来。
或许,这幅画,终将伴随接下来那一段,她不在他身边的日子。
亦将给他最大的勇气,一定要安然的返回,继续履行他曾经予她的承诺。
她心底满是欣喜,还有一些的无措,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但,拥着薄毯在榻上,不论怎样这个姿势总是不雅的罢。
“别动,就这样。”他瞧出她的顾虑,对她柔柔一笑.笔下有神,已然画去——
这个算是海棠春睡的姿势吗?
她有些尴尬地倚卧在那边,随着他偶尔抬眸的凝视,她愈发地窘然,脸微红着,心底酥麻麻地,仿佛被什么挠了一下,再止不住的酥麻。
他画得很慢,摒息静气间,是那样的专注,就这一刻,殿内,除了偶尔的更漏声响起之外.再无其余的杂音,间或有几声蝉叫,却也是扰不去这一刻的静好。
待他放下笔来,一气呵成那幅画时,她才发现,这个姿势让她的手都有些僵硬,他看出她的酸麻,遂拿了画,缓缓走到她的跟前,展开。
犹带着未干涸的墨渍,上面的女子,竟是栩栩如生,宛如,她就在画中一样。
画中的她,翩然立于合欢树下,树上,一弯明月如钧,只映得,周遭的一切,都似仙境一般,边上题了两行小词,正是方才他和她所吟的那首: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的字体极是精致风流,可,这幅画配这句词,却让她觉得依稀少了些什么,略一颦眉,低问:
“为何就我一人?”
他淡淡一笑:
“待到凯旋,再由婳婳将这幅画继续完成。”
她骤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待他凯旋归时,再由她将他画上去,如此,合欢树的另一隅,才不会显得那么空缺。
抬起眸子,她对上他的,此时无言,胜似千语,只用手轻轻地抚着宣纸未找墨迹的空白处,那里,暖暖地融进她的心里,终将她心内,对于彼时的忧虑,一并地抚去。
那个噩梦,不会成为现实她还要在这画上,填完只属于他和她的幸福,这个幸福是有关他们之间的约定。
永生永世,一心人的约定......
绯颜甫到长乐宫,已是辰时,她随苏暖进得殿内,殿中,弥漫着刺鼻的中药味儿,太皇太后倚在榻上,一旁早有宫人奉上药盏。
绯颜福身请安: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免了。”太皇太后的声音很轻,显是身子虚弱所致,她朝着绯颜招了一招手,“过来坐着罢。”
绯颜躬身上前,只坐于脚榻上,一手接过宫人托盘上的药盏,乖巧地递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请用药。”
太皇太后睨着她,却并不用,突问道:
“倘这药盏里有毒,颜儿该如何自处?”
绯颜的手稍一滞,遂淡淡一笑从托盘中取出另一把勺子,舀起一勺,自先尝了,复道:
“倘有毒,臣妾愿替太皇太后试毒。”
“傻孩子,哀家不是这个意思。”太皇太后瞧着她的动作,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昨儿个,哀家在合欢殿, 确实中了毒,颜儿,你可知道。”
绯颜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惊讶该来的总归会来,恁谁都是躲不过的。
“太皇太后在合欢殿,只用过合欢糕,但这合欢糕,果嬷嬷是先尝过的,若有毒,果嬷嬷理该也有事才对。”
“你们都退下罢。”太皇太后对殿内其余儿名宫人道。
待得她们皆退出殿外,太皇太后方凝住绯颜,将她手中的药盏接过,一饮而尽:
“这药,你饮过,无事,但,哀家若现在有事,你依旧是拖不开任何的干系。”
绯颜接过空落的药盏,放于一旁的案上,复递上蜜饯:
“请太皇太后示下。”
“做皇帝的女人,并不容易,稍有不慎,就连皇帝都保不住你,譬如 ,哀家若说这毒,是你下的,愈借机加害贵妃,又如何呢?”
“若太皇太后要这般说,臣妾是没有办法阻止的,但,明眼人亦都该知道臣妾不屑做这件事来巩固所谓的宫中地位。”
“这宫里有几个是明眼的呢?真的明眼,那双眼珠子也早被有意颠倒是非的人剩了去。”
“臣妾不管这宫中有多少颠倒是非,臣妾仅知道,倘太皇太后说是臣妾下毒借机陷害贵妃,那么容臣妾逾上一言:昨日,臣妾起先并不知太皇太后会来,更不知太皇太后会用这糕点,是以,臣妾早该在太皇太后来之前,就将糕点先行用下,这计划岂非更为周密呢?”
太皇太后唇边的笑意愈深,从她手中接过蜜饯:
“不枉皇帝疼你,这点小心思总是有的。只是,这件事,必要有个处置才行,依着颜儿看,哀家该颁道什么样的懿旨方能让某些人为这次别有用心的计划付出点代价呢?”
太皇太后,是起了废黜那一人的念头吗?
抑或是——
绯颜低垂眸华,托住蜜饯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回太皇太后的话,臣妾以为,若真有别有用心之人,在这宫内,多行不义必被天收。而六宫中,唯和为贵,况且,如今恰逢册立中宫大典之前,臣妾愚钝,实认为,祥和为上。”
太皇太后的意思,她自然明白,但不知怎地,她却突然狠不下这个心去。
毕竟那人或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手足相残,那人无动于衷,她呢?真的能忍心吗?
她真的能做到,笑着看她走上绝路,还推上一把吗?
罢罢罢,自有天收,她只信这个。
何况,她知道那盏合欢糕应该并无任何的问题,太皇太后借着这一事,图的除了册纪嫣然为后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目的,她不愿多去猜揣。
“是么,祥和?哀家认为若不将这别有用心之人趁早地除了。就譬如疽疮,挤净脓血后,疮口才能结痴痊愈,如今,这后宫,确实生了太多的疽疮。”
这一语落,带着无比地森冷,仅让绯颜觉出手腕上,湮出一丝的凉冷之意,沁进肤内再辨不出夏日的炎燥。
“太皇太后,疽疮易除,唯人的心病实是难治。臣妾惶恐,唯请太皇太后明鉴。”
“哀家正是不明鉴太久,才由得疽疮猖狂!”她冷冷哼出这一句,手一拂,道,“掀了罢。”
“是。”
绯颜才把蜜饯盘搁到案上,旦听得殿外传来苏暖的声音:
“太皇太后,贵妃娘娘求见。”
太皇太后的脸退隐在阴暗中,辨不得真切,绯颜眉心颦了一颦,复又松开,并不再言,只躬坐在脚踏上,太皇太后那石双珠履映进她的眸底,履尖的夜明珠,折出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光华,渗得殿内的晦暗,终有了一丝的亮堂。
只这宫里的人心,却是任何东西都照不亮的,暗处,皆是各自的计较。
“传。”
太皇太后的唇中吐出这个字,依旧倚在玉石榻上,并不起身。
殿门甫开,林蓁一袭雪色的宫装,进得殿来,绯颜淡淡地望向她,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满是憔悴的气色,再不复往日的婉淡娇艳。
瞧悸之外,还有掩饰不住的惊恐。
惊恐,她会惊恐么?
一念起时,终让绯颜的心底拂过一丝不屑。
这出戏,她倒要瞧瞧,林蓁要怎么演。
“嫔妾参见太皇太后。”林蓁带着惊恐,更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瑟瑟发抖福身请安道。
“贵妃穿得这般素色,难道真以为哀家病入膏肓不成?”太皇太后犀冷的话语里未留丝毫的情面。
“嫔妾不敢,嫔妾今日来此,实是心有忐忑。”林蓁的声音愈渐颤抖。
“忐忑?贵妃是忐忑昨日的合欢糕,并未尽如贵妃的意,是么?”
“太皇太后,嫔妾知错了!”
林蓁应出这句话,倒让绯颜有丝意外,但旋即,绯颜的心底溢出更深的不安,并非是关于自个的不安,而是——
“也罢,你且说与哀家听听,这错从何而来呢?”
“嫔妾昨日服了那合欢糕 甫回宫,便腹痛难忍,本以为是身子不适 ,熬到了晚膳时,竟吐出一口鲜血,嫔妾的近身宫女,这才慌了神,去传太医进宫诊治,一诊治,方知是中了毒。嫔妾心下忧虑,但,彼时根本无力去想任何事只让她们压着未往外传,以免让关心嫔妾之人担心。不曾想,今日晨起,却听到太皇太后亦是凤体有扰,嫔妾才觉察到是合欢糕的问题。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总算能起身,特来向太皇太后请罪!”
“请罪?看来,贵妃倒是和哀家一样,为合欢糕所害?莫非,这糕里确实有问题?”
太皇太后扔出这个话由,只待林蓁的接口。
“是,嫔妾宫内剩余的合欢糕内,经太医证实,确实有毒。但,这毒要配得宫妃唇上的口脂里所含的朱砂,方会转成毒素渗进,是以,试糕的嬷嬷才没有试出来。”
林蓁的坦白,不仅出人意料,更将整个局势逆转开来。
果嬷嬷是宫人,自是不会用口脂。
绯颜的心底并无一丝的激越,蹲坐于旁,慢慢地欣赏这出绝佳的请罪戏。
纵然,林蓁眼下所说的话对她是大为不利的,可她清楚,林蓁断不会就这么对付她。
因为这于林蓁,不仅没有任何的好处,相反,仅会让玄忆更为的厌恶她。
在这样的时刻,惹来君王的相厌,并非是个好的抉择。
林蓁,精明如她,不会这么蠢。
“哦,真是有趣,贵妃的合欢糕,竟藏着这般的玄机.贵妃今日能到此,想必已准备给哀家一个说法了罢?”
林蓁跪叩于地,甫抬首,声音里带着哽意:
“嫔妾罪该万死! 不仅让太皇太后凤体违和,更显些危及皇贵妃玉体嫔妾自知,制糕不慎,假手她人,罪责难辞,嫔妾只恳请太皇太后.莫再追查此事.一切旦由嫔妾担下罢。”
“贵妃倒是大义,哀家听得你口中,所称的假手他人.不知又是何人,竟让贵妃宁愿将这罪责一并担下呢?贵妃,你可知道,若知情不报,可是触了宫规。”
“嫔妾明白,但,嫔妾不相信妹妹是那样的人,请太皇太后容嫔妾一些时间,嫔妾再做细查。”
林蓁的字句里,皆缀满一种左右为难的情绪,她的脸甚至因着这种情绪愈发地苍白,让人生怜。
“哀家没有时间同贵妃打诳语, 究竟,这糕经过谁的手?贵妃,莫再让哀家问你第二遍。”
林蓁咬了一下素唇,象是终于下定决心,低声,带清晰地落进殿内诸人的耳中:
“这糕需用半开极嫩的合欢花方能制成,而这宫内,除了皇贵妃娘娘所居的合欢殿之外,是断没有这合欢花的是以,嫔妾虽有心,仍无材可施,直到昨儿个一早,澹台才人送来一篮新鲜的合欢,只说是她省亲归来,听嫔妾提起过制新鲜花蕊糕的心念,故特意带于嫔妾的。于是,嫔妾同澹台才人一起,去花蕊,一朵朵拣得干净了,方入瓶蒸之,澄成花露,制成这合欢糕。”
站于一旁的绯颜,听得澹台才人这四字入耳时,终究身子震了一下。
原来,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心狠绝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澹台姮倚附林蓁,她只知道,蛇虽毒,但,最毒的,并不是蛇,始终是人心。
林蓁,真的够毒,廖廖数语,撇清自己的关系,拉了其他人,替她顶上这罪。
任何人,面对这样的女子在没有看透前,对她是防无可防的吧。
但,看透了,又能如何呢?
譬如今日,她纵能看透林蓁的心思,可她却仅能听任其继续演出这一场嫁祸于人的戏。
“越来越有趣了,澹台才人借着贵妃之手,欲待谋害皇贵妃,一食二鸟,却不曾想,连哀家都一并设计了,真是太有趣了。”太皇太后带着赞许地缓缓道,凤目掠过跪叩于地的贵妃,复悠悠道,“这宫里果真,人心,是最贪婪的,眼瞅着皇帝宠了皇贵妃,偏生出这些事端,虽是册后在即,可,若不处置这等不良的嫔妃,以儆效尤,真真以为这宫里,无后一日,就可肆无忌惮一日不成?”
“太皇太后,臣妾有禀。”绯颜转侧了身子,躬禀道。
“颜儿的意思,哀家明白颜儿,这宫里,并非你一味醇良,别人,就容得下你,如今,你是皇帝心坎里的人,他朝,万一圣恩尽失,你这种性子,怕是只让别人害了,都浑不自知。”这一语出时,太皇太后将目光瞥了一眼依旧跪叩于地的林蓁。
“太皇太后教诲的是,臣妾知道,凡事皆有孰能忍,孰不能忍,但,仅凭太医的一面之辞,就断下宫妃的罪责,臣妾认为此事,实有欠妥的地方。”
“依颜儿的意思,又待怎样?”
“回太皇太后,宫妃犯事,皆会交由宗正寺审理,不过,此事,恰在册后大典前发生,自然不能惊动宗正寺,是以,臣妾恳请太皇太后,命高位后妃,亲自帘理此事,待得澹台才人承认 ,再做发落,亦是不迟的。”
“颜儿此言倒也有几分的道理,”太皇太后并不反对绯颜的这句话,复慢慢道,“高位后妃?这一事,颜儿若要亲自帘理,毕竟你初入后宫,资历尚浅,至于贵妃,定然也当避嫌,莲妃册后在即,亦不必为这事叨烦了她—— 传哀家口谕,此事交由盛惠妃帘理,不得有误!”
“奴婢遵命 !”苏暖在殿门处应声道。
“说了这会子话,哀家老了,终是精力不济。”太皇太后玉手伸出,绯颜忙起身,上前扶住太皇太后,但, 太皇太后只示意让她在她的身后再多加了一个软垫,方慢慢道,“贵妃,既出了这等事,虽罪责可能不在贵妃身上,但实是贵妃的疏忽,才让她人有机可乘。只是这事搁在哀家身上,也算是没有危及前朝,不过,万一让她人算计到太子的身上恐怕,连哀家都未必能替贵妃担待下来。”
太皇太后语音转厉,林蓁忙叩首于地:
“太皇太后,嫔妾知错了但对太子殿下 —— ”
“罢了!哀家话没说完,你倒先截了哀家的话去?”太皇太后不悦道林蓁噤声无语,只跪在地上,身子都如同秋天的落叶般随殿外穿堂而进的夏风颤抖着。
“为免再生是非,殃及前朝,太子殿下暂由哀家代为照拂,待到贵妃何时顾得周全了,再由贵妃接回倾霁宫!”太皇太后冷声吩咐道。
“是,嫔妾铭记太皇太后教诲。”林蓁的声音里哽意愈浓,然,却是无可奈何的哽意。
“跪安罢。”
太皇太后不再去看她,林蓁的身影终是消逝在关阖的殿门之后,殿里,又恢复到之前的清冷阴暗。
绯颜站在一旁,并未再坐回脚踏,直到太皇太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的思绪才甫拉了回来:
“颜儿,瞧得清楚了么?”
“恩。”她低低应了一声,她怎能还瞧不清楚呢?
“凡事,不过由得人说,是非黑白都会颠倒,只这那替死的人,或许临到死,都不知道,错在那一茬之上所以啊,这宫里,惟独,要不得的就是心善。”
心善,在这宫里倾讹中,谁能保留最初的心善呢?
除非是死人,来不及变狠,就死的人。
她,亦不能心善
“颜儿,哀家倦了,澹台才人一事,由你替哀家留意一下,哀家就不亲自过问了,若真是事实确凿,就趁早打发了上路。”
太皇太后说出这句话,待绯颜应声后,便慢慢闭上眼眸,再没有一丝的声响。
殿内,因着暑气渐盛,笼了四盆的冰块,此时,却直教人的心,更为寒冽。
澹台姮,这三字在她心里念过时,她没有一丝怨恨,或者欣喜的感觉。
望了眼天外,禁宫的晨曦依旧是灿烂的,但,于殿内,则是晦暗了人的心。
黄昏的时分,盛惠妃就来到长乐宫,太皇太后未起身,让绯颜代她前去核询。
绯颜甫至前殿坐定,盛惠妃站在殿内,已按着宫规拜过。
这是她以绯颜的身份,第一次,这么近地见到盛惠妃,这名女子,经历了丧子之痛后,再无昔日的盛气凌人,只淡漠地站在那,仿佛,世间的一切再与她无关一般。
这样一个没有丝毫斗志的女子,她竟然会在清莲庵相信林蓁所说,会去对那个孩子不利。
她,真真是愚傻的。
是以,付出了那样的代价,也皆是因着这份愚傻罢。
认人不清,不会审时度势就是彼时的她。
“盛惠妃,澹台才人一事可有了结论?”她免了其礼数,抬起眸华,问道。
“回皇贵妃娘娘,澹台才人拒不承认。”
“哦?”她并不多问,只静静地等着盛惠妃继续回禀。
“据嫔妾所查,确实,剩余的合欢糕内均有一种名为黄彤的毒素,此毒,外用,可使皮肤敏感脆弱,内服,经嫔妃常用口脂内所含的朱砂,则能导致气血上涌,吐血晕厥。”
黄彤,这两字进入绯颜的耳中时,猛地一震,这味药,难道,真的与澹台姮有关吗?
不,不会。
她虽然喜好权势,骄纵跋扈,可,对于用毒,自幼在南越上卿府中,并不会涉及。
除非——
另一个念头起时,她不愿再想下去,眸华依旧凝注在盛惠妃脸上,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而,嫔妾命人在澹台才人的妆合中发现,才人,素日染的丹蔻,颜色异常鲜艳,交于太医验证,正是含了黄彤。”
“依盛惠妃所言,似乎此事与澹台才人拖不开干系,但,若是用丹蔻染在甲上,又岂能将这味毒素度进合欢糕的材质中呢?”
“皇贵妃娘娘有所不知,丹蔻染毒,其毒素蕴于甲上,一日之内,是完全可以将这毒度进任何的地方。”
“呵呵,那澹台才人万一自个不小心用了什么东西,合着她唇上的口脂,岂非是第一个遭殃的?”绯颜轻轻笑道,眉心却颦得愈紧。
“澹台才人因唇上有溃疡,已有半月未用口脂了。”
这一切,环环相扣,扣得没有一丝破绽,可越是没有破绽,实际,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背后,必定孕育着更大的阴谋。
惟有人的阴谋,才能将所有该有的破绽都刻意地悉数掩去。
林蓁,她真的很佩服这个女子,不仅短短一晚,就将自己转危为安,更步步为局地,将别人,推至绝境。
这一切,殊不知,是林蓁平日心机蓄积的结果呢?
她本来应该笑着,看所有害过她的人哭。
但,若这人是冤枉的,她真能笑得出来吗?
“盛惠妃,言下之意,是证据确凿了?”
“是,即便澹台才人未招供,就目前的证据看来,确实确凿。嫔妾请皇贵妃娘娘示下,是否要用些许刑罚,让澹台才人招供呢?”
她明白盛惠妃的意思,毕竟,澹台恒也为有品级的宫妃,若她不招,则此事仍难盖棺定论。
那么盛惠妃亦难向太皇太后交代。
只是她真的能容许,她们屈打成招吗?
深深吸进一口气,她才要有所发落,突听殿外传来一声娇喝:
“真要屈打成招不成?”
纪嫣然娉婷地走进殿来,她的身旁,竟是那一袭明黄的身影。
“嫔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绯颜略顿了一顿,纪嫣然站在玄忆的身旁,她是怎么都行不下这礼的。
气氛有些僵持,她站着,依旧不肯先拜。
纪嫣然的唇边微微一笑,福身:
“嫔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了。”绯颜冷冷地说出这两字。
她对与纪嫣然,是不可能有任何好感的,今日,她突然带着玄忆来到这长乐宫的前殿,殊不知,这女子,又有什么计较呢?
这后宫女子,真的,个个都怀了几许的丘壑,让她倦怠去看清,更不屑去看清。
纪嫣然直起身子,凝向绯颜,语意清冷:
“皇贵妃娘娘,似乎忘了该有礼数。”
一语出时,绯颜瞧见玄忆并不免盛惠妃之礼,心下顿时清明。
原来他仍是要她拜他的。
人前他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人后,才是她的夫君。
“本宫自然会行礼,但,莲妃,尔站在皇上身旁,难道,尔认为,可同皇上一样,受得起本宫这一礼么?”
纪嫣然淡淡地笑着,并不介意绯颜的咄咄,莲步轻移,绕到一旁:
“皇贵妃娘娘,嫔妾适才失礼了。”
绯颜凝向玄忆,他的眸底, 辨不清任何的情绪,似乎望着她,又似乎越过她,望向别处。
他,是等着她拜他!
照着宫规,她低下身子,一字一句,福身拜道: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低垂的眸华,仅瞧得他明黄翻袖上绣着金色夔纹,九五至尊方许用明黄色,那么一灼灼得映进她的眼里,只让她的心,也被火燎了似得难耐。
“平身。”他淡淡说出这句话,并不扶她。
她直起身子,往边侧让出一条道,他却并不往上首入坐,只听得莲妃的声音响起:
“嫔妾听闻,澹台才人犯了事,由盛惠妃审理。恰未料,是这么个审理法子,皇贵妃娘娘,难道也要纵容,这种刑罚招供在宫内盛行不成么?”
“莲妃,这是你该对上位说话该用的语气吗?”绯颜语音冷冽,眸光拂过莲妃看似波澜不惊的脸,道,“盛惠妃方才不过是回禀太皇太后,关于今日审理的进程,至于用刑,也是有待商榷,并未实施,倒是莲妃,你今日这一来,所为的又是什么?””
“皇贵妃!”一声斥唤,生生阻了她的话,更让绯颜的脸,顿时煞白几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