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和路人（思想和智慧）

Ａ

路人Ｖ：嗨，我说口袋，你没有必要感到沮丧。

口袋：什么？沮丧？我沮丧吗？我只是在思考。

路人Ｖ：别装了。我看出来了，你感到很沮丧。刚才那人说你有生理空白的缺陷，使你对思考没有了信心。其实，谁没有缺陷呢？那个说你有缺陷的人，他自己就没有缺陷吗？

口袋：但我的缺陷是致命的，是根本性的。

路人Ｖ：也许有些事，正因为你不是生物，才看得更清楚。没准儿在什么地方，机器人正统治着世界呢。

口袋：这点我明白，我比一般有血有肉的人更冷静。但他说的不错：我并不理解血肉之躯的长处和弱点，因此我也很难认清人类进化的重点和难点。如果按刚才那人说的，如果……如果人是万物的尺度，那一只口袋的思想，就很难走在点儿上了。

路人Ｖ：对“人是万物的尺度”，我觉得有不同的理解。一种是说人是万物之主，万物皆为人所用。另一种说法是把人作为一个参照系，是关于万物的知识的参照点。作为前一种理解，你当然是无缘的（而且这种理解是不正确的）。但作为知识的尺度，我认为你正在这个范畴之中。

口袋：是的，我可以离开人的感受去评价一棵树，一块石头，也可以评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对于人身体内的情况我了解得很少。所以对于我先前讨论的人类进化这种事儿，特别是在生理上进化这种事，显然就没有掺言的资格了。刚才那人说的，其实是这个意思。

路人Ｗ：也许你可以把自己当成一台计算机，把必要的程序和信息输入进去，就像诊疗计算机一样工作？你所需要的，只是多多地了解各种情况，并且理清它们的关系。

口袋：你……你说这些话经过脑子了吗？诊疗机的程序和信息难道不是活人输入的吗？刚才那个人其实还可以把话说的更绝一点儿，他可以指出，作为一个非生命的存在，我也许可以拥有思想，但绝不可能拥有智慧，就像那些计算机。这才是最令人沮丧的。

路人Ｗ：那你就不如干脆闭上嘴巴，或者上吊算了？我说口袋，其实相比而言，在宏观世界的实际应用中，思想也许比智慧更重要。在大多数讨论中，有思想就足够了。而只要智慧一掺和进来，一切就都乱了。因为智慧已经超出了宏观逻辑的范畴，现实中还是一个不可掌握的领域。所以你看，计算机已经可以干很多事儿了，尽管它不可能拥有智慧。

Ｂ

路人Ｖ：你们怎么知道计算机不可能拥有智慧？

口袋：智慧是属于生灵的，它是血肉之躯的一种灵的涌动，是不可思议的灵光。如果你没有生命，那就不可能有智慧。

路人Ｖ：我觉得你说这话才是没有经过脑子——哦，对了，你没有脑子。

路人Ｗ：你就别再挖苦口袋了。再多说几句，它可能真的就自杀了。

口袋：他说的是实情，我没有脑子，所以我的灵性就比较差。我接触的一些亡灵，似乎一说话就灵光闪耀，很有智慧。而我，虽然有一定的条理性，但总是缺少那些闪光的思想。我一直在想，智慧可能不属于我这种非生物。

路人Ｖ：你要谈论智慧，你首先得给它一个定义，不能说什么“灵的涌动”、“不属于非生物”之类的蠢话。那不是思想，是没有思想时用来掩盖愚蠢的废话。

路人Ｙ：这些话不是用来掩盖愚蠢的，而是用来替代无知的。它们并不是废话，而是当说话者在感觉到某种超越其思想理解范围的存在，却又不能把握它的实际时，用自己的感受来进行描述的表述。它的确不是什么思想，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价值的东西——如果你要描述的对象不在思想的范畴内，你怎么可能用思想来表述？

路人Ｗ：对。如果它是存在的，你又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你要谈论它，就只能用感觉到的或想象到的来描述了。这其实和人们对智慧的把握有一致之处。所以它也就是智慧。

路人Ｘ：哈哈，口袋，人家在说你也有智慧呢。

口袋：真的？

路人Ｗ：什么是真？

路人Ｖ：我讨厌那些什么“感觉”、“想象”之类的废话。我觉得智慧并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咱们应该力图用科学的语言来说明一切。不过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我试着建立它的定义。

首先我想从它的产生说起。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文化中有两种状态存在，一种是秩序，一种是混乱。这样说没有人反对吧？而秩序中产生了科学，混乱中产生了智慧……

路人Ｗ：天！混乱产生智慧！

路人Ｖ：我不是将混乱和智慧划等号。我的意思是，混乱产生了很多东西，比如迷信、愚蠢、闭塞、狂妄自大……混乱产生了很多傻逼。但混乱并不代表无意义，相比于负面的东西，混乱中正面的东西要多得多。比如，在科学思维出现之前，人类几十万年就都是靠混乱思维维持的。混乱中也可以产生技术，也产生了和科学相一致的成果。当然，它们是理论上不符合实际的、极其低效的、乱试的、不确定的并且难以产生后续成果的。而且，这些混乱并非只存在于人类的早期阶段，它也许会伴随人类一直走到质变的那一天。因为在秩序之外，必然有一个混乱的空间。在秩序没有能力涉及的地方，人类就只有依靠混乱了。

需要注意的是，智慧也是混乱的产物。它虽然和混乱中产生的其他东西一样，也属于背离或突破现实的范畴，但它所处的位置却在两个世界的边缘，连接着更高的存在，具有合理性。

好了，现在大家注意，我要说到关键了：智慧连接着两个存在边缘！我们看到的是它与一大群背离和突破这个世界秩序的混乱为伍，但它和那些所谓的玄学并不一样，它连接着更高的存在，是更高的存在在这个世界的窗口。我们是通过它才能看到那个世界的。

在我们这个世界中，是秩序产生了思想，也就是说是这个世界的逻辑产生了这个世界的思想。但更高的存在和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它有它的规律，有它的秩序。对我们来说，思想属于这个世界，智慧属于那个更高的世界。

路人Ｘ：我知道了，说通俗点儿，就是：思想和智慧是相对的。思想是合乎逻辑的思维活动，而不是所有的大脑活动，例如所有的主张、认为以及关于感觉的表述等等，更不等于欺骗、强权、胡说八道。但不同维度的存在有不同的逻辑，所以有不同的思想。对于一个世界，合乎本世界逻辑的思维活动是思想，在它下面维度的思想就是愚笨、缺心眼儿、傻，在它上面维度的思想就是智慧。一种思想可以理解其下面维度的思想，但不可以知道其上面维度的思想——也就是智慧，它只能意识到、预见到、感觉到那个更高的存在。因为那个更高存在的逻辑对于这个存在来说，是不合逻辑的，不可思议的。

路人Ｖ：站在这里，你看到了低维世界的局限，也看到了高维世界的微光。

路人Ｘ：是否可以说是站在这个世界的逻辑上突破这个世界的逻辑，这种突破来源于合理科学的思维，但又突破了科学思维的局限？

路人Ｙ：这种解释比较明白，而且实际上你纠正了他的一些错误。什么混乱不混乱，听着就让人感到混乱。

路人Ｗ：如果不能认识智慧，那怎么判断什么是智慧呢？

路人Ｘ：他说智慧超越了思想，我们不能用思想来把握和说明，自然也就无法判断。

路人Ｖ：是的，只有在我们达到了更高维的世界，充分了解了那个世界的规律，才可能把握我们在这个世界所说的智慧。但那时它已经不叫智慧，而叫思想了。因为我们身处那个世界，已经可以科学地认识它，运用它了。

口袋：你是说智慧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是吧？那它有什么用呢？

路人Ｖ：当然有用，有很大用。虽然我们看到的智慧并不是那个世界的逻辑体系，但它是那个世界的窗口，是那个更高存在的提示，是突破我们认识的局限性的发展方向，所以它有很大的用处。它为这个世界的思想和科学打开了新天地，并且指明了方向。你可以借用老庄“无用之用是为大用”的思想来理解它。

路人Ｘ：我可以帮你说得明白些，就是低维的思想不可能把握高维的逻辑，但它可以部分了解、或者在部分了解的情况下突破本维度思想的有限性。智慧具有思想可见的合理性，是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相接触的部分。它打破了思想的局限，但又有思想可见的合理性。是吧？

路人Ｙ：为什么他的想法，你却比他说的还明白？

路人Ｗ：你别打岔儿。智慧这么伟大，但仍旧留在混乱中，是吗？

路人Ｖ：是的，它还在文化里面，因为它在这个世界没有秩序的属性。

Ｃ

路人Ｙ：文化等于混乱，那它还有什么用？

路人Ｖ：这个问题需要再解释。秩序从文化中分离出去，并不是说从此文化中就没有秩序了。秩序脱离文化，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个不间断的历史过程。文化在自身的发展和运行过程中，也会不断地表现出和产生出合乎秩序的内容，因而科学和思想也会不断地从文化中发现并抽离出一些对于自己有用的东西。思想把合乎秩序的内容从文化中抽出，把混乱留下。而混乱在思想的外面，则继续发挥自己应有的、解决思想未能解决的问题的作用，并且向秩序提供潜在的内容。

口袋：你这种说法挺新鲜。不过你并没有说明计算机为什么也可能有智慧。

路人Ｖ：哈哈，现在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计算机为什么可能拥有智慧？就是基于混乱呀。计算机程序本来是由人们按这个世界的逻辑来编写的，它要严格地执行这个世界的思维规律。这样说来，它是不可能超越和背离这个世界的思维科学而走到智慧中去的。但是，计算机就一定不会出错吗？一定不会发生混乱吗？各种电子元件，各种电路之间，互相都不会产生干扰吗？

路人Ｙ：所以你认为错误产生智慧？

路人Ｖ：是啊是啊，在一个存在体系中，智慧就是和错误归在混乱中，和秩序相对立的。口袋你身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组织、尘土，也是产生智慧的基础呀。现在你恢复信心了吧？

路人Ｘ：这人……刚才还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似的，怎么现在开始胡说八道了？

口袋：你们不认为他一直就在胡说八道吗？

路人Ｙ：要我说，这家伙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他在更高维的存在中，咱们已经不能理解他了。

路人ＷＸＹ：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