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心思
我们终有一天要,去面对那只在孤零时想过的未来,去揭开那埋藏多年却依然存在的伤痂,最后认命,或是赌命。
旅程终会结束,无论是痛苦的,亦或是愉快的,任它再如何长久,还是如何短暂,都会在某一刻,静静悄悄,到达它的终点。
没有人能够拒绝,也没有人能够改变。
于是这段小小的旅程就这样安静地结束了。
白率先下车,迅速环顾,然后跑到了斐尔纳德身边。
桑顿面无表情,按着马车扶车下车,在艾瑞克的带领下走进了前方的甬道。他的左手柱着一根样式奇特的手杖,白出发前匆匆忙忙,当她在马车上时,在当时那种微妙的气氛之下,也没细看,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去端详那柄手杖。
手杖通体漆黑,没有金属特有的反光,其上遍布奇异雕纹,想来应该是木质而成。杖顶没有扶手,而是一块浑圆的石头,在只有火炬照亮的昏暗甬道中,竟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作为一把手杖,它显得过于纤细短小,桑顿左手完全下垂,才让杖底象征性地堪堪点地。而它被握在桑顿的大手中,更显得不伦不类。
但手杖奇特的雕纹,简单的色彩与恰到好处的曲线,却深深勾住了白的目光。她想像着自己将其握住的情景,瞬间明白了手杖与桑顿之间的不和谐感由何而来。
这并非手杖,而是一柄魔杖,更确切地说,应当是为某位女子定制的魔杖。
甬道九曲十折,不知通向何处。整条甬道无一人驻扎,只有墙上两排的火炬,静静燃烧着,时不时吱吱地炸响。他们走了很久,没有人说话,这让白很不自在,她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斐尔纳德,但斐尔纳德只是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直到白连上下的方位都要混淆时,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甬道,来到一条宽阔明亮的长廊上。长廊极宽,白估摸着自己若要从这一侧到对面,要跑上好一会。长廊极高,白使劲仰头,微微眯眼看着天顶,还是无法判断究竟有一百个,还是两百个桑顿那么高。
对于她来说,总之很高。
但整条廊道,除了墙上提供照明的普通魔法石,竟毫无多余装饰。
只有一条宽阔的猩红地毯,一直延伸至长廊尽头,那扇小小的木门前。
他们如同几只微小的蚂蚁,在这恢宏的世界中挪行。尽管木门仿佛就在身前,但他们与终点间的距离一直没有缩小。这让白不由得产生一种始终在原地行走的错觉。在这广阔巨大的空间中,只有步子与地毯沙沙的摩擦声,才让白确定时间并未停止。没有人说话,这让白感到十分无趣。她的腿开始酸疼,为了打发心底无人知晓的小小焦躁,她开始在心中默数。
走一步,记一步。
数一时,她的右手大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是食指,中指,当她数到六时,又回到了右手大拇指。
白数着数着,在步伐与手指的节奏当中找到了某种韵律,她完全沉浸其中,然后随着这韵律轻轻地哼了起来。
在她记到第七千二十一步时,眼前忽然被一片黑影覆盖,她急忙止步,微微摇晃,然后稳住了身体,这才看到大家已经停下,而出神的自己差点撞上桑顿的后背。再想起先前自己情不自禁哼了那么久的调子,小脸一下子便泛红了。她悄悄退后,站到斐尔纳德身旁,默不作声,但眼睛还是偷偷地观望着。
之前在远处看这木门,约莫只有一指高,但当白站在门前,才意识到它的巨大。
木门通体青黑,无任何雕饰,在魔法石的光照下呈射出犹如金属的光泽,它就这样占据了白身前的所有空间,竟硬生生将长廊至此截断。
艾瑞克转身面对着众人,自胸前口袋中摸出一块怀表,接着收起怀表,双手贴于腿侧,微笑看着众人,如一杆大枪笔直站立不动。
桑顿依然面无表情,只有一只背在身后的右手,紧握成拳,青筋暴露,微微抖颤着。
白不明白,自始至终她都不明白状况,但胆小的她不敢说话,只能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
艾瑞克再次看怀表,随后看着桑顿,微微俯身,说:“王已等候多时。”
桑顿轻点下颌,算是回应。
艾瑞克转身,伸出右手按在门上。尽管他身量高大,但在这扇上百米高的巨门前做出这样的动作,不由得让人联想到蚍蜉撼树。
但没有人笑,除了白微微张嘴,满脸惊愕,被眼前的情形震撼至极。
那个发间已现些许灰白的中年男子,双脚钉在原地,单凭一掌之力,将那扇巨门缓缓推开一线!
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这封闭的空间内格外响亮沉重。
艾瑞克转身,对着桑顿恭敬道:“请进。”
桑顿目不斜视,柱着魔杖前进,在即将跨进那道只容一人通过的门缝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白一眼,接着消失在了门后。
白不解地看了看斐尔纳德,试探问道:“桑顿是不是不敢一个人去呀?”
斐尔纳德哭笑不得,微微点头,说:“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白又看了看艾瑞克,后者并没有阻止她,只是意外地看着她。
白低头小步前行,像个鬼鬼祟祟的窃贼。她忽然回身,仰头看着艾瑞克,一脸天真地问:“先生,这扇门很轻吗?”
艾瑞克轻笑一声,回道:“当年南国柯兰进贡,其中有青铁木千株。这种树生于柯兰万米高山之颠,厌水而喜风,百年破种,千年成木。其质地坚硬,远胜军钢厂所产的金属。”
白嘀咕道:“我只想知道多重。”
“十万吨。”
白早有心里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不过对于她来说,十万吨和十吨并无多大区别,就如同桑顿和斐尔纳德一样,都是她无法触及的高度。
但怀着某种小心思的她,仍然在穿过巨门间的缝隙时,伸出小手不甘地按了按门。
结果可想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