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幕、死城
五幕、死城
【帝都、皇城地下监狱】
“王，坏消息。”
夏列侯睡到腻，正想着荒木古城『风』和『炎』是否还顺利的时候，黑暗里传来一把稚嫩的女童声。
“怎么了？”
“沙与我的飞鸽传信中断了。”
『雾』如是说。
夏列侯瞳孔骤缩。以他对沙的了解，那个人对危险极其敏感，战斗时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能够重伤亦或是……杀死沙的人屈指可数。
“确认死亡了吗？”
“没有。”
沉默。十六年前，夏列侯还是壮年意气风发之时，『三王战祸』突如其来。裹着烈焰的陨石从天而降，夏列府邸顷刻间一片火海。呼救、悲鸣，绯红色的光幕里一个个奔跑的漆黑人影。父亲、母亲、妻子、以及刚满七岁他可爱的两个女儿……夏列家族就此沦为落魄贵族。
年轻的他在巨大树顶端，看着黑烟四起、烧焦的大地，冥冥之中下定了改写历史的决心。
他朝身后四名同样在『三王战祸』中失去一切，却天赋异禀的小孩说道:
“我要前往『黑暗神殿』，你们愿意陪我到最后吗？”
四人诧异于夏列侯引用《窥梦千年》的名词，他们对视了一眼，单膝跪地，手紧握成拳按住心脏，齐声道:
“我等愿追随王，天堂地狱，在所不辞！”
『风炎雾沙』诞生。同时，一个计划开始以年计数的筹备。
风炎雾沙一起接受残酷的训练。
那段时光似阴暗得难以忍受，又像水面虚影一样脆弱而美好。『风炎雾沙』，不仅是四个人各自的名字，它更是一个整体。
担当前卫的坚盾——风。
猛烈打击的火炮——炎。
情报暗战的后援——雾。
控制局面的阵师——沙。
千万次历练的磨合，他们已经具备了不仅止『默契』二字的感情。
“你是不是想去探清沙的状况？雾。”
夏列侯望向没有回应的黑暗，叹了口气。
“唉～这可真是伤脑筋啊，【玄武】未到时机之前绝对不能暴露。我……也很担忧沙，但我相信他会没事……”
“可是！”
看到王在隐隐中透露不能变动安排，雾着急了。
“王，我不请求前往南境寻找沙，但请允许我发动大型术式——『千里云雾』。”
未待夏列侯发话，雾又说道:
“还请务必允许我这一次，沙他……那个人是从来不会让人担忧的啊！”
声音中流露出哭腔。
“不行！这个更加不行！你知道千里云烟的危险吗？”
夏列侯严厉地呵斥。
“一旦发动，你的意识就会脱离躯体依附在云烟随风飘散，如果有高手察觉，吹散你的云烟，你的意识将会破碎，再也凝聚不起来！不行，我绝不同意！”
雾并非真刀真枪战斗的类型，她擅长的是战场幕后的情报战。她的能力独一无二——『意识离体依附』。她能将意识依附在没有灵智的物体上，比如她现在就依附着『水』。
即使是铜墙铁壁的地下监狱，也抵挡不住水的渗入。
“王，这次的汇报内容只有这么多，为避免皇室的人察觉，我先退下了。”
雾突兀说出辞别的话。
“雾！你别任性，现在的局势只有行差踏错一步，我们的全盘计划就会崩溃！”
夏列侯急忙冲着黑暗喊道，也不知道雾听到了没有。
*
在某处，一个浸泡在水里的女孩睁开眼睛，喃喃道:
“王，对不起……”
她漂浮在水面，就像躺在床褥上一般轻松自在。
“沙，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温热的水珠划过女孩脸颊。
*
【荒木古城、地窖】
一旦神经放松下来，睡意趁机席卷米迦的脑海，啐妖精少年打着哈哈伸了个懒腰。
“米迦哥哥睡吧，反正离进入战王遗迹还有一段时间。”
艳红两鬓别着质朴发夹露出光洁额头，火妖精少女华莲如是说。
“等等吧，我有些问题要问名叫极光的混……咳，要问极光。”
话到中途，米迦想起众人多极光恭敬的态度，连忙止住顺口溜。
“可是那家伙……”
米迦瞥了一眼小地窖的入口，察觉到有细微的妖力涟漪包裹着地窖，想必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吧。
“对了，米迦哥哥为什么身为啐妖精却加入我们呢？”
华莲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心，自然而然。
“『我们』？我正想问极光这个问题呢，我是要唤醒一位沉睡女孩的方法才跟着极光来到这里，你们为什么也要进入战王遗迹啊？”
米迦不解。根据他目前脑中的情报，战王遗迹是个凶险却藏着什么宝贝的地方，召集人马去挖掘宝藏虽然情理之中，但……
米迦环视地窖里，火之妖精们，大多数是成年男子和女人，也有一两个年纪稍大了的，他们不像是常年探险的公会组织，倒像是为了宝藏而匆忙集结起来的人群，而且还全部是火之妖精一族。
气氛也很怪异，相互之间无话，沉闷的空气似乎刺痛着皮肤，有什么不协和的地方……
对，他们每一个的眉宇间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意志。
“华莲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入什么战王遗迹哦，甚至连战王遗迹都不知道是什么，但……”
跟前的篝火散发出煦和的光，映照着女孩温暖得沁人心脾的笑容。
她双手交握着，像在祝愿，像在祈祷。
“只有听头儿的话，我们火之妖精一族就会有希望。”
米迦愣住了，一半是因为女孩那纯真的笑颜，她无与伦比地信赖着极光，以及那个冷冰冰的毒舌男将会带给他们所谓的“希望”。另一半是惊讶，或者说不安，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漩涡。夏列侯捎来的信件、婉月公主墓碑上的积木密码、中心广场袭击自己的化妆绅士、没有重伤却一睡不醒的矢儿，以及婉月第二次跨越十六年给自己的留言——
——“约定之地在”
——“荒木古城”
与谁的约定？自己就这么相信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孩，一股脑地跑到荒木古城，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有唤醒矢儿的方法。
米迦站了起来，火妖精们的目光“倏倏倏”地攒射在身上，不过已经少了许多防备之意。
在迷魂雾界遇到极光，知道只有跟随他便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没有疑惑过他这是将自己带上怎样一条道路，回过头来，自己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被于己而言是异族人的火之妖精包围。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怎么了？”
略带磁性的声音。
米迦回头，殷红色头发脸庞刚毅的英俊男子映入眼眸。小地窖的妖力涟漪已经散去，看来要处理的事结束了。
“不，我只是想问……”
米迦张开双臂，正色道:
“你到底要把我和这里数十道生命领向何处？”
少年第一次要看清自己前进道路的模样。这是残酷的做法，因为到最后，他不得不独自一人在分岔口，做出抉择。
——“希望你们能够抓住心中无可替代之物”
*
【帝都、最高一柱巨大树顶端】
夜已深。位于城郊的这里依旧能够感受到帝都的喧嚣。
一位白得给予人透明的错觉，白得异样近乎病态的女孩。纤细奢华的身影在凌风中显得格外脆弱。雾。
她梳理着被吹扬起向着北边飘逸的长发，转身朝一名黑色刺客打扮的人说道:
“待会发动『千里云雾』，我会将所见所闻说给你听，你只需记录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碰我的身体。我的意识在云雾上，身体只是无意识地遵循我的指令，但被人打扰，身体的『无意识』可能会剧烈反应，从而伤害我的意识，所以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是！”
黑色刺客单膝跪地，回答清晰且强有力。
“如果……如果我没能重新凝聚意识，你要想法设法联络上王，知道了吗？”
“属下明白。”
风，像是在挑衅一下，按照雾的意愿改变方向，由北方来一路往南吹袭，少女的长发被它调皮地向南扬起。
雾闭上双眼，莞尔一笑——算是对风的回应。
她开始结手印，结印之快之繁琐，梦幻的手影令人眼花缭乱。即便如此迅速，结『千里云雾』的手印也需要很长时间。手印的繁琐程度某种意义上反应术式的强悍。
某一时刻。
“吾，幻化为森罗万象。『千里云雾』！”
设置满整棵巨大树的阵石迸发出耀眼的强光，五颜六色的光交融成一片绚烂的斑驳，巨大树被映衬得**神圣。如果不是设置了屏蔽光线的结界，整个帝都将会沐浴在它所散发的光幕下。
阵石开始脱离巨大树的树叶、枝丫，围绕着巨大树旋转，如同头顶上璀璨的繁星加速了一万倍所呈现的景象。
顷之，庞大的云雾喷涌而出，像是整棵巨大树被风化了一下，不间断地飘散着浓郁的云烟。
云烟顺着风南下，漆黑的夜幕给了它很好的掩饰。
“……穿越封锁线了。”
雾的身体倚坐着巨大树的枝丫，像是安然入睡的孩子。血色淡然的嘴唇翕动，开始按照训练的那样，冷静且清楚地传达。
“在不朽开罗北方的森林，发现一块焦黑的土地，是沙的屠杀阵！按照范围之广推测至少三重叠加，看来他确实遇到强者。”
“没有发现沙的尸体，附近有激战的痕迹，对手应该是使用某种重型刀具。”
“咦？”
训练有素的雾竟然在汇报中惊讶地发出口音。
“发现大批迁徙中的霰雪鸟幼崽！数量在五百……不对，或许更多！奇怪的是没有发现霰雪鸟成年体。”
“……没有发现霰雪鸟领头个体，霰雪鸟迁移原因不明。”
“搜寻方言百里，没有发现沙。”
“继续南下中。”
“抵达不朽开罗上空……”
传达在这里中断了，黑色刺客疑问地瞥了女孩一眼，“熟睡”中的她面无表情。
许久，她终于再次开口:
“大都市·不朽开罗全体居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