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湮灭
我必反手加在你身上、炼尽你的渣滓、除净你的杂质。 ——《以赛亚书1.25》
第一章 湮灭
林赛实在是倒霉极了。
七年前，高考考了641分，被人给顶了下来，本该上清华的他，被调剂到了南方一个普通一类大学；三年前，信心满满的他，在考研时晕倒，本来该上清华计算语言学的他，留在了本校，继续研究符号学。
两个月前，报考了公务员，笔试第一，面试第二，又被一个关系户给挤了下来。因为专业的原因，投出去的五十来份简历也是石沉大海，好容易等到两个面试通知，一个因为路上堵车给耽误了；另一个倒是赶上了，面试完毕之后，人事经理告诉他，“这位同学，通知你就不用等了，我们只是对你学的这个啥子符号学比较感兴趣，既然知道了，嗯……祝你找个好工作！……顺便提醒下，至于你这简历上说的会二十种以上外语，以后还是别写的好……做人要厚道哇！”
一个星期前，在超市门口看到自己的女友跟一个帅哥上了一辆奥迪车，下午就接到分手电话：“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就免了……你看我多大度……当然，叫你付你也付不起……呃……就这样吧，拜拜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再有一个星期，毕业论文就可以完全定稿了。头昏脑胀的林赛挂上BT，关掉显示器，准备去图书馆外文阅览室，把那本拉丁文《圣经》给复印出来。
初夏了，西天一抹残阳，校园中桂香四溢，美女如潮。七年了，树还是树，人却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从七年前看到美女白花花的大腿就要愣神半天的纯情小男生，到现在看尽美女、阅尽AV无数的校园老光棍，林赛也变得和谐，变得自然。当然，更大的收获则是，在符号学领域，尤其是神话分析和字符学方面取得不小的成绩，在国内核心期刊发文数篇，在导师的淫威之下，以导师为第一作者，写了影响甚大著作一部。
符号学是个年轻的学科，由瑞士语言学家、现代语言学之父索绪尔在百余年前提出，研究符号传意，涵盖所有涉文字符、讯号符、密码、古文明记号、手语。说起来林赛跟符号学倒是有些缘分，六年前，就曾经破解了十数个悬而未解的甲骨文，更让人震惊的是，林赛用了一年的时间，横扫外国语学院各专业，从汉藏语系、印欧语系到闪含语系，学校所有的语种，学了个七七八八。外院院长惊为天人，登门向林赛现在的导师要人，被拒绝九次之后，院长决定直接找林赛，事先拟好了种种许诺，要不是女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差点连招婿的心都有了。
不过，导师就是导师，直接把林赛锁在山中小别墅里，与林赛喝咖啡，谈人生，谈理想，当然，也谈了点别的什么。自那之后，林赛在“恩师”的指导下开始韬光养晦，潜心搞起研究；而导师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副教授，在五年之内连跳几级，成为国内外闻名的符号学大师。作为“大师”的得意弟子，林赛的好处也不少，学费自然是免了的，生活费除了够自己用之外，还能邮寄一点回家给山区的老家。虽然这点钱跟“大师”的科研经费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林赛也很满足了，用大师的话说：“毕竟……前途无量嘛！”
这学术界也有如官场，人的名，权的源。自导师出名之后，林赛在图书馆的权限也水涨船高。以往需要院长批准才能查看影印本的唐宋善本古籍，如今可以随意翻阅原本了。今天能复印拉丁文《圣经》，也是这大师学徒的好处之一。
说起来导师也是性情中人，有一回无意中在林赛电脑中翻到了一部松岛枫，和林赛谈了一个多小时的家国理想、人生未来之后，扔下一句话：“以后还有这个……给我也拷贝过来吧……”
自此，师徒二人交情又好上了许多，谈话内容也多了一些为人处事之道，闻香识妞之法。有些不太重要的会议，导师也带着林赛去了，当然，除了拎包、倒茶、铺床外，还得代替导师做发言。名义倒也好听——熟悉学术圈。
“这个太瘦……嗯……这个不错……手感一定很好……刚才那个小妹妹真彪悍呐！九〇后就是不同……”一路之上，林赛宛如情场老手，又似色中真仙，品评如潮。
可惜这些妙论无人欣赏，林赛穿进一条近路，踏着坑洼不平的石阶，还在回味刚才那个黑丝女郎。这学校五十年前是一座乱葬岗，建校时，有主无主的坟都给迁走了，有主的得了善终，这无主的墓碑却无处安置。学校就地取材，物尽其用，把那墓碑，做了石阶，铺了这条小路。石阶上经常可见“故显考某公某某大人之墓”。
这也是林赛混到大三时候才摸索出来的一条小路，知道的人不多，加之有时冷风阵阵，除了那些大胆的野鸳鸯，走的人少得可怜。今年倒是有个新生没见过什么世面，无意中走过来之后，发现脚下踩的是“故显妣李母香兰老孺人之墓”，受了不小的惊吓，一个电话打到电视台，电视台抓了“李香兰”三个字准备大做文章，结果被校领导以两个本科指标摆平。
林赛虽是个不信神的主，但那圣贤却也说过要敬鬼神而远之，所以平时倒走的不多。今天要不是那无良导师要他在七点半之前将钦点的“小泽玛利亚”连同《圣经》复印件送去，林赛也不会走这条路。
说起来有些奇怪，走了大半后，突然感觉浑身发冷，这天也莫名其妙的黑了。林赛只好一边哼起小曲给自己壮胆，一边加快脚步，朝着前方奔去。
跑着跑着，突然感觉后面似乎有东西在撕扯自己，扭头一看，林赛一声惨叫。一抹比墨还浓的黑雾正迅速的弥散开来，这雾有如实质，已经缠上了林赛的大半部分身体。雾中传来各种强烈的情绪，愤怒、不甘、不解、悲伤、失望、痛苦……这些情绪如巨浪袭击着林赛，林赛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时而狰狞、时而平静，双眼中的生机渐渐淡去。
当黑雾完全将林赛包裹时，林赛的脸上淌下两行滚烫的泪水。“死老头，那小泽就在我硬盘里啊……”
下一刻，黑雾连同林赛一起消失。
小路还是小路。一抹残阳被高楼上的玻璃反射过来，一对情侣调笑着，走过刚才林赛挣扎过的地方。
“亲爱的，你看，这里真幽静呢……我们是不是……”
微暗的世界中，林赛在逃跑，身边划过无数的星辰和黑洞，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林赛身后不远处是一个凶神武士，那武士一身黑色铠甲残破不堪，以迅疾的速度追赶着，手中一把巨大的镰刀舞得飞快，刀刀砍向林赛。黑武士覆面式头盔缝隙中渗出屡屡寒气，一双血眸分外狰狞。
林赛稍一喘息，就会被砍中。这具身体也非常奇怪，被砍中的部位不流血，不掉肉，一会又会重新合拢。
只是这感觉——非常疼！！
钻心的疼，仿佛镰刀砍中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林赛已经濒临疯狂了，从有意识起，这鬼东西就不问缘由，追着自己不放，刀刀下狠手。在尝试沟通未果之后，林赛只好逃跑。而这鬼东西速度还不慢，尽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腿却被砍断过三次，右手也被切断过两次。
“或许……”林赛转身停住，看着急速奔来的黑武士，张开双手，“左右是要躲不过了，老子就壮烈一回……”
黑武士似乎异常惊讶，猛的顿住，犹豫了片刻。巨大的镰刀在手中一轮，镰刀疯狂旋转着，一个诡异的紫色骷髅幻影出现在林赛跟前。“就这具身体吧……”黑武士传来一股精神波动，右手猛的一握，举起镰刀向林赛劈去。
镰刀越来越近，刀刃上无数参差不齐的锯齿，紫色电弧在锯齿间翻滚。林赛猛的一矮身，咬紧牙关，向着黑武士残破的胸口，一头撞去。
“就是死，老子也要弄你一弄……”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壮硕的黑武士竟然经不起林赛的一记头槌，轰然倒地，片片盔甲散落，这盔甲中，竟然什么都没有！！
“咦？！老子还真是彪悍。哈哈哈哈……”林赛摸着还有些发晕的头，看着一地的碎片，诧异无比。虽然还没弄清楚身处何处，但劫后重生总不是什么坏事。
在残破的甲片上猛踩了无数脚之后，插在不远处的巨大镰刀引起了林赛的注意。那镰刀通体乌黑，镌刻着无数神秘的符号，也不知道用什么金属铸成。刀柄欣长，刀刃弯曲呈一个诡异的弧度，刀刃上流转的紫色电弧还让林赛的手脚隐隐作痛。观察了半天之后，林赛决定动手试试轻重，诡异的是，这镰刀轻如鸿毛，林赛只用了一只手就拔了起来。
“看起来很大，倒是很轻呢。虽然诡异，但越诡异，就越有价值……嘿嘿，这符号倒是挺有意思……”
正在把玩镰刀的林赛没有注意到，缕缕黑气从散落在地的甲片中浮起，在他脑后汇集，急速旋转。似乎是犹豫了片刻，猛的钻进了林赛的脑中。
林赛顿时如遭电击，种种莫名其妙的符号和文字如潮水般涌入大脑，不断冲刷着他的神经。这些符号开始时如乱流，如漩涡，接着又宁静似湖面。那湖面倒映着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世界有灰云遮盖的天，有飞翔于天际的巨大骨龙，有双眼燃烧着红色火焰的黑骑士，有浑身冰雾袅绕的巫妖，更有无数从地底爬出的骷髅……
继而云开天蓝，天上种种飞禽，地上**走兽，曼妙长耳的精灵，矮小老成的矮人，凶悍强壮的兽人，健壮聪颖的人类，更有山峦如雾，那雾中隐约龙吟阵阵……
忽而巨浪陡生，雷电交加。林赛只觉得这头奇重无比，颓然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