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剑心

灰白色的天幕下，连绵的山林匍匐在城市西北一角，其间有高峰耸立，如骑在猛兽背上的巨人。

一条宽阔平缓的石阶大道从山脚倾斜往上，直通到山顶。

此山名朝阳，是汉南市一处比较有名的旅游景点，这时还未到黎明，山中游人罕至，只有阵阵山风拂过树林，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显得空旷幽静。

山峰另一面，稍稍陡峭的一侧，一条隐约难辨的小路上，几道凌乱的白色光束缓缓移动。

这是一个正在登山的队伍，大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女，领头的一人相貌平平，体形略显消瘦，一身单薄的合身运动装束，看上去如猿猴般轻巧，将众人拉下将近百米的距离。左手持着一柄山中农户常用的厚背砍柴刀，腕间翻转，斩断小径上突出碍眼的枝蔓。

旁边若是有明眼人，其实能容易看出，柴刀挥舞间，抽提带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冼，深合这十三字精要，显然是用它使出了一门剑术。

“如果手上的是锰钢制成的唐剑，效果会更好一些。”嘭的一声闷响，一截儿臂粗细的枝桠掉到地上，林新叶看着断口处整齐的切痕，略微有些遗憾，毕竟，用这种柴刀来使出剑法，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是一名狂热的剑术爱好者，练习剑法已经坚持了十年有余，或许是资质有限，又或者得不到名师指点，以前一直处于一种徒具其形的半吊子水平。

不过近一年来，不知道何种原因，自己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往往是一套剑术演练下来，便能大致体会到剑招中的精髓之处，很有一种佛家中顿悟的感觉。

这让他喜不自胜，比以往练习的更加勤奋，有些达到那种日思夜想的程度。平时在带队上山的路上，想到一些精妙之处，也会对着树木比划几下，全身说不出的畅快。

“不仅如此，现在抵抗力也比以前要强上许多，像这样阴冷的山上，只需穿着一件外套即可，这一切，应该都是长期练习剑术而身强体健的缘故。”他默默想着。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翦除一路上突出的枝桠，站上了山顶。

“仔细想起来，还真是碰巧了，买了这块玉石后不久，剑术就有了本质上的提高。”他把手按在胸前，单薄的衬衫里，一块拇指般大小的椭圆玉石用一条红色细绳穿了，戴在颈部。

玉石幽暗碧绿，似乎是那种极差的石材加工而成，被打磨光滑的表面依然遮掩不住通体深刻的黑色斑痕，像经历了无数风雨腐蚀过一般。

其中较大的一端，中间部位微微缺了一块，被顺势雕刻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心形。这块石头还是几个月前在学校门口的一个路边摊发现的，当时只是随口问了问，便花二十元买了下来。

不为其它，只因为摊主人给它取了个“剑心”的名字，倒觉得与自己特别合缘。

“这么说来，这块玉石，算的上是我的幸运石。”林新叶摩挲着玉石，温润滑腻的手感传来。

“如今我的剑术，应该已经不止于剑术爱好者的层次，只是不知道与那些一心练剑的专业选手，或是书中描述的侠客相比起来，会怎么样。”

他站在山顶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长长吐了口气，白色的气息在头顶强光灯的照射下留下一道箭矢般的痕迹，缓缓消失。

眼下虽然还是九月，不过山中的气温明显要比市区低上许多，特别是这种黎明时分，雾气厚重，阴冷潮湿，已经宛如冬季。

回头望去，远方城市的灯火如萤虫般微微闪烁。下方的小路上，背着大小包裹的驴友们还落后着一大截，个个步履蹒跚，气喘吁吁的往上爬着。

林新叶咧着嘴笑了笑，一直以来，自己都希望能拥有一柄量身打造的精制长剑，只是一直囊中羞涩，没想到近来流行的自由行热潮，会解决掉这个麻烦。

像今天这样的队伍，只要挑上一条崎岖难走的山路，把他们带上山顶，再安全返回，便能拿到一百元的酬劳。

这样下去，很快就能积攒到足够的资金。他暗暗算了一笔帐，心里有些激动。

剑术爱好者的交流群里，有专业的铁匠锻造剑器，比外面要低上许多，价格一般在三千元左右，这种价位的硬质长剑采用上好的高碳钢精心锻打而成，质量相对上乘。当然，更高级的钢材和工艺能锻造出高品质的剑器，不过那种价位明显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三千元，对现在的我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老爸要听说了，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他缓缓垂下眼敛，自己家庭只不过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虽然一般的学费生活费之类没什么问题，可绝对不会赞成自己花出这么大笔钱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情。

“自己还真是不成器啊。”林新叶自嘲的摇摇头，他对剑术一直有着狂热的爱好，将大部分时间和攒下的零用钱都投入到这上面。从小便拿着柄木剑追着邻居家的小狗乱跑，或者和同龄的伙伴们对打，弄的鼻青脸肿，父亲往往是给上家道完歉又去下一家。

长大后更是一个人偷偷跑到城市边上的山林里练剑，不过这也让他对附近的地形熟悉异常，现在即使是黑夜，带人上山也毫无问题。

可想而知，他的成绩是一塌糊涂，小学初中直到高中，一直都在班级的中下游，托国家扩招的福，再加上高考时超水平发挥才勉强考上了一个三本的大学，如今是汉南旅游学院的一名大二学生。

“嘿，想什么呢，坐这里发呆，不冷吗？”林新叶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回过头，一个面目白净的大胖子咧着嘴的站在面前，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运动外套更显体态臃肿。紧接着，一个个队友摇摇晃晃的陆续爬了上来。

眼前这人便是学院自由行的组织者卢军，以前同院的邻居，比他高上两届，由于经营得当，在附近驴友中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林新叶点了点头，算是打着个招呼，可能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剑术上，他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所以朋友也不多。

“你小子，就不能慢点吗，把我给累的，一个人还要当全队的保姆，每次心都提嗓门眼了，就怕出什么意外。”卢军喘着粗气，一直梳的油光水滑的大奔头被山风吹的凌乱不堪，看样子是累坏了。

“是你们太慢了。”林新叶淡淡一笑，没有再说些什么，其实这片山林多年来由于人类活动频繁，野兽早已绝迹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也是他放心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原因，只要远远看着，保证队伍不走错方向就行。

“算了，服了你了，看你这导游专业毕业后怎么和人交流。”卢军习惯了他这种外表冷漠的性格，无力的摇摇手，“唉哟，让我休息会，全身都酸痛。”

一会功夫，一轮红日从天际缓缓升起，整个大地染上一层金边，灰沉沉的世界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原本有些萎靡的队员们也来了精神，纷纷掏出手机相机，拼命按着快门，记录下平常难得一见的景色。一时间，不大的山顶平台上，欢呼嘈杂一片。

“万能的陪罗神，永守善良阵营的圣武士将沐浴在你的神光下，向邪恶发起冲锋。”尖叫声中，夹杂着几句蹩脚的汉语。

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和旁边的同伴打闹着，身上不知何时套了一层厚重的白色铠甲，双手高举，如一只被塞在铁皮圆桶中的螃蟹，看着十分显眼。

林新叶分出一半心思，琢磨着前几日刚从网上翻到的剑术招式，对这些不以为意。参加自由行的队伍中，往往有许多个性独特的人，像眼前这样的情形，平常也并不少见。

“这家伙是我们学校留学生部的，彼特，听说家在英国南部的一个小镇，是个典型的DND迷，世界观和常人有些不一样，一个出了名的怪人，不知道最近是不是这儿又出了问题，总嚷嚷着要跟着来看看朝阳山上的日出。”一旁的卢军凑了过来，用手指在自己脑门转着圈，语气中似乎有些不屑。

“DND？”林新叶有些疑惑。

“呃，全称是龙与地下城，一个很出名的角色扮演游戏，没有听说过？”卢军一副你很孤陋寡闻的表情。

林新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虽然依旧不知道DND代表着什么，不过他很能理解这个留学生的行为，自己其实也是同一类型的人，一个人过于投入某种事物，通常会表现的与常人怪异。

他随意的又朝那边看了一眼，心里突的一跳。

似乎是想找到一块更好的场地，彼特撑着铠甲左挪右挪，终于在悬崖边上找到一块青石平地，一脚踏了上去。

“喂，快下来。”林新叶大声喊起来，山上裸露的石头历经长年风雨的侵蚀，一般都滑溜异常，有些地方还长着细腻的青苔，人踩上去，稍不注意就会摔倒。

在悬崖边上摔上一跤，结果可想而知。

他足下用劲，踏着地上细碎的石块，飞速跑了过去。

不过还是迟了一步，穿着铠甲的彼特扮演圣武士过于集中，完全没有听到这边林新叶的大声喊叫，自顾自的在那里又蹦又跳。

“哐”的一声巨响，“圣武士”脚下一轻，身上沉重的铠甲重重的撞到岩石地面上，又是咕噜咕噜几声，如圆桶般从悬崖边滚下去。

四周一阵惊呼声响起，林新叶腾空扑去，单臂往前猛探，刚好抓住彼特乱挥的一只手。

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对方反手捞到林新叶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拽着，再也不愿松开，脸上因为过度的惊吓扭曲成一团。

巨大的惯性传来，林新叶用空出的另一只手猛的在地上扒拉着，手掌瞬间因为剧烈的摩擦划出无数血痕，不过，平滑的石板上完全无法借力，他依然被带的飞快的滑离崖边。

两人直直往下坠去，很快消失在山顶茫茫的雾气中。

“我要死了？”被强烈的失重感包围着，林新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盘踞。

这让他心脏猛烈的收缩着，想要大叫，张开嘴，却被无形的障碍阻隔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能听见的，只有“砰”的一声，接着就完全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