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张伯钧把大半坛子的酒和着泪水一饮而尽，而后沉沉睡去。

自古欢场夜喧嚣。溢春园从入夜时分开始一扫白天的冷清，渐渐热闹起来，到了丑时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蓝献义带着三位师弟直奔溢春园，一路走的踌躇满志。未到门口，黑献智突然靠近蓝献义说：“二哥，情况有些怪异。”

“什么怪异？”

“都三更半夜了，怎么门口还有小货郎？”

“小货郎有什么怪异的？只准大白天出来，晚上就不准许他们做买卖了？”

紫献礼这时候也有所醒悟，说：“青楼我见得多了，可是二哥你看看，左手边是银楼，卖首饰的；右手边是胭脂铺子；对门是卖诗书字画的。这些东西要么是来这里的消遣客买去讨好娼妓的，要么是玩客买来给自己装斯文的，何曾见过半夜里娼妓们出来买针线？难不成是娼妓们的衣衫被玩客撕破了，担心衣不蔽体？”

紫献礼最后这一句本是调侃，卖弄自己的聪明，没想到蓝献义听了大伤自尊，他硬生生的说：“你的衣衫破了在不在意？怕不怕大庭广众露出半个屁股？”

师兄弟五个当中，属蓝献义最没心眼儿，平素闲聊或是谈正事，总被其他人有意无意的讽刺，他早已心怀愤怒，今晚大师兄不在，再无顾及，只管畅快的发泄。

齐信游平时管教徒弟们，师道尊严、辈分伦理上极其严厉，容不得半分有损纲常的言行举止。紫献礼被二师兄无理反呛，知道他是发怒了，只好忍着不出声。平时飞扬跋扈惯了的青献信看不下去，顺口接了一句：“换做我就不怕，在姑娘们的怀里光着屁股，正好纳凉。”

紫献礼 “噗嗤”一声，赶忙强忍住。蓝献义睁圆了眼睛，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们两个，黑献智打圆场说：“二哥，咱们这次来，机会只有一次，只许成功不能失手。要不咱们还是试探试探吧？”

“你说怎么个试探法？”蓝献义硬着脖子，显得他一点也不认输。

“咱们两个去后门看看情况，三哥和五弟摸一摸这个小货郎的底细。如果是我多心了，那就一切照常；真要是有什么名堂，咱们再好好的商量：想个法子悄无声息的把小货郎做掉，咱们再进去。你看行不行？”

黑献智说的既周全又在理，还顾及了他的面子，蓝献义再无拒绝的理由，只好装作满不在乎的说：“就依你这一回。你跟着我去后门看看，你们两个多长个心眼儿，别话没问出来，自己反而露馅儿了。”

紫献礼不说话，青献信轻声“咯咯咯咯咯”，也不晓得是答应还是嘲弄他二哥。

于是分头行动。紫献礼和青献信踱着方步走到小伙朗面前，青献信提起长衫对小伙朗说：“我这件长衫的下摆脱了线，你看看有没有有没有合适的针线缝上？”

小伙朗不假思索的回答：“这位少爷，我这里什么针线都有，保管粗细颜色都合适。”

青献信又说：“我这件长衫可是花了不少钱的，缝坏了你赔不起。你好好看看再说话。”

小伙朗听他这么说，蹲身弯腰去看他长衫的下摆。刚把眼睛凑过去，青献信勾左腿猛地一脚朝小伙朗的面部踢去，小伙朗早有防备，侧身就地一滚便躲开了。等他顺势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青献信蔑视地说：“五爷我小瞧你了。”

紫献礼已经拔出奔雷剑直刺过去，小伙朗用匕首挡开，翻手去扎紫献礼的脖子，紫献礼化剑为短棍横打过去，小伙朗再挡开，刚想近身，被一旁的青献信抬腿踹中，踉跄着连退数步。只这么短暂的交手，小伙朗清醒的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两个高手，于是当即就地滚到小推车下面，拉出一把弩弓，扣动扣手，一直短箭带着尖锐刺耳的响声腾空而起。

青献信斜手一剑削在小伙朗的脖子上，一股鲜血“嗤”的喷溅出来，青献信反应极快，回手拔剑在胸前一划，正好挡住喷过来的鲜血。“险些脏了五爷的衣裳。”

另两个刚绕道溢春园后面，就听到了短箭的响声，蓝献义脱口骂道：“两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着便要转身回去，黑献智一把拉住他，说：“二哥你看。”

后门也有一个小伙朗。他听到了短箭的讯号，推翻小推车，从下面麻利地抽出双刀，快步奔过来。蓝献义拔出丝雨剑迎了上去。黑献智并没有急着出手，他侧耳倾听，屋顶上一阵急促的“啪啪”疾走声。这声音不是奔着他们来，也不是冲着前门去，而是越走越远。“去送信的！二哥，你解决了这个再和他们碰头，我上房顶看看。”

黑献智翻身上了房顶，果然看见一个黑影闪动，他沉气双腿迅速的追了过去。赶不多时便到了近处，他摘下盘在腰间的隐雾剑，勾手向前面甩出去。片刻工夫，那剑转着圈儿飞了回来，剑刃上沾着热乎乎的血。看着那人栽倒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黑献智这才转身赶回去。

那三个人已经在后门等着他了。青献信一见到他便挑起大拇指说：“还是四哥你精明。今晚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白折腾一趟了。”

黑献智回他说：“还是你们动手得干净利索，不像我费了好大周章。都完事了么？”

青献信朝着墙角努嘴说：“加上你去追的，一共六个人，五个都躺在这里了。除去第一个人发的弩弓，其他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几个人虽然机警，但是功夫差得很，可见太湖帮真的是没什么人才。”

“好了，”蓝献义看着两个小师弟相互吹捧，全然没有提及他，心里不痛快，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两个别再耽误工夫了，进去吧。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他们拨开一对大红灯笼，再推开一重厚重的木门，又掀开挡着的珠帘，才见到一扇朱漆的木门，门口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他们，要他们留下佩剑方能进去。紫献礼听着好笑，说：“大爷我是走江湖的，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这把剑。”

“客官，不让带兵刃是我们这里的规矩，里头都是姑娘，你们带着剑进去会吓着她们。”

“怕什么，怕我们杀人不成？”

“四位，你们刚才做了什么事，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只要是不连累溢春园，你们做你们的，我们装聋作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

蓝献义直盯盯的看着他，顶着鼻子问：“看到了怎么样？听到了又怎么样？”

“客官，溢春园可不是你们逞能耐的地方，来这里撒野的人多着呢，结果不是腿断了就是在衙门的大牢里蹲着。你先自己掂量清楚啊。”

青献信一直歪着头静静看着，他伸手慢慢把蓝献义拨开，突然倏的拔出沉霜剑顺手一挥，那两个大汉便闷声倒下了。

四个人推门进去，青献信边说：“不该看的别看，看了就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