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老马夫抬起脚，重重一跺，何十一的心脏就像被人用大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痛的差点吐出血来。
“还敢嘴硬，不想活了是不是？”
何十一脱口而出，说：“吓唬我？军爷我每天刀山血海里过日子，从来是把脑袋挂在马鞍上过日子，没怕过！”
“军爷？”老马夫收了腿，问：“你是行伍里的人，不是江湖上跑的？”
何十一爬着翻个身，没力气站起来，只好就地而坐。刚才一时说漏了嘴，这会儿也没法往回圆了，说：“不错，我是带兵打仗出身。别看你拳脚功夫比我强，但是到了两军阵前，我令旗一挥，能叫你顷刻间灰飞烟灭。”
老马夫顾不得跟他斗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话：“难道怒儿当征夫打仗去了？！”
何十一听了这话，再看老马夫的表情，心里疑惑，故意呛声说：“什么‘怒儿’不‘怒儿’的，怎么不叫‘怒爷’？”
老马夫蹲下身，急切地说：“年轻人，我不是霍怒心的仇家，你相信我。你快些告诉我：他到底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何十一半信半疑，回答：“他二十八岁，不过面貌沧桑，显得大一些；身材高高大大，四方脸，浓眉大眼，很有神的样子。”
“哦，”老马夫的双眼突然发出光来，欣喜地自言自语，“‘高高大大，四方脸，浓眉大眼，很有神的样子。’大师兄年轻的时候不就是这个模样么？算起来怒儿今年正好二十八岁。是的，是的，他自小没人照顾，四处流浪漂泊，能活着长大已经算是老天爷有眼了，当然比同龄人沧桑许多。”
说到这里，他的双眼突然流出了眼泪。急切的对何十一说：“他在哪里，他现在哪里？他好不好？”
何十一有些茫然，问：“你是谁？跟霍怒心是什么关系？”
“我有一个失散了二十年的亲人，也正是他这般大的年级，同样叫做霍怒心。年轻人，你快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哪里能找到他？”
何十一仍旧心存戒备，说：“他好的很，不过我也不晓得他现在哪里。我只是在一家酒楼碰到了他，两个人聊得投机，又喝了不少酒，就多聊了些闲碎话。”
“那，那，那……”老马夫既紧张又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何十一晓得他想问什么，就说：“他写了一封信函给太湖帮的帮主张乘风，苦于有事急着去办，不能分身；正好我来无锡城办事，所以就顺便给他捎带去了。”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你还能见到他么？”
“我们是在洪州府见到的。至于以后还能不能见面，那得看缘分，谁能料到？”
“那你可晓得他要去什么地方办事？办的什么事？”
“这我哪里会清楚？方才不是告诉你了么：我跟他不熟，只不过是在酒楼里一起喝了几坛子酒的交情而已。就凭这么点交情，你自己说：他能告诉我那么多事情么？”
老马夫清楚何十一在撒谎，碍着他跟霍怒心相识相交，不好强硬着来，只好说：“年轻人，我拜托你点事情，你能不能帮帮我？”
何十一摇摇头，说：“不能。我现在前胸痛，后背更痛，五脏六肺都像要化了一样，也不晓得能不能活到明天。爱莫能助啊。”
老马夫连连陪不是，哀求着说：“这位军爷，你帮帮忙，就算可怜可怜我这个糟老头子。我不晓得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怒儿了！”说着老泪涌了出来。
何十一见他情真意切，不像是装出来的，便动了恻隐之心，问：“你要我帮你什么？”
“你帮我给他传两句话，第一句是：他右边大腿上的刀伤，还痛不痛？第二句是：落子坡的那间茅屋八月初一已经盖好了。”
何十一听得出来这两句话里暗藏着些讯息，也不多问，很严肃地点头，说：“好，我只要见到他，一定帮你传话。”
老马夫突然屈膝跪了下去，对着何十一磕了个头，说：“能把这两句话传到，你就是我的大恩人，老东西我给你磕头了！”
慌得何十一连忙忍痛俯身过去，搀扶起老马夫，说：“你们的事，我不便多打听。要不然你自己去找他吧，他这会儿应该是去福州城了。要是万一找不到，也没关系，你同我一起去浮梁，他在福州城办好了事情，会去浮梁跟我们见面。”
老马夫叹着气说：“我还不能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我苦熬了二十八年，才等来机会，我就快要报我的血海深仇了。”
何十一试探着问：“你是说太湖帮跟你有血海深仇？”
“不是，不是他们。张乘风帮主算得上是个君子。”
“对了，我正好有几个事情想问问你。”
“有什么事情？你尽管问。”
“刚才在马棚跟我说话的那个人，是不是太湖帮的副帮主？”
“这个没什么可疑的，他就是副帮主贺弘卓。”
“那帮主张乘风呢？真的不在帮里？还有他的两位公子，也都不在？这也太赶巧了吧？”
“他们在不在帮里，我真的不清楚。不过，太湖帮最近麻烦很大：一开始，是莫北风驱龙使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接着翻江倒海四位水龙使突然被杀了；再后来远在巴蜀的九宗书院公然杀上太湖帮总舵，嚷嚷着要取张帮主父子的性命；再后来——就是前几天晚上，太湖帮十三水寨突然着火，冲天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晚上，在无锡城里都能闻到烧焦的尸首臭味。我估摸着，肯定是死伤大半。太湖帮几十年来大风大浪里闯过来，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最后风平浪静，但是这一次，真是凶多吉少了。自从那一场大火之开始，张乘风就没在出现过，我们这些帮里的杂役，根本没有半点他的消息。”
“哦。”何十一点着头，心想张乘风他们都不在无锡城，也是确有可能的。又想等见到了霍怒心，这些情况一定要告诉他，也许对他很重要。于是对老马夫说：“我这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我我带给霍怒心？”
“没有了。只这两句话，足够了。多谢军爷了！”他说着牵过自己的马，把缰绳递到何十一手里，稍显尴尬地说，“我这匹马可真的是喂饱了，脚力也好，你骑去吧。”
何十一很好奇，想问老马夫姓甚名谁、跟霍怒心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分开二十年、他又有什么深仇大恨、跟谁有深仇大恨等等等等，但他忍住了。他懂得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但好奇不等于好问。好问很多时候不仅仅会坏事，还会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