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的瞳孔一缩:他的师傅倒在他的怀里,即将死在他的面前。
他的师傅身体虽是温热的,双手却已变得漆黑——赫赫有名的唐门暗器之毒可不是采两株断肠草搅碎了掺点铁锈那么简单。很快地,那黑色蔓延到他的师傅全身,直到他的师傅半边身子尽皆麻木。
他的师傅闭上了双眼,微弱地喘息——他知道,他的师傅快要死了。
他的师傅名唤逍遥子,既不是名门正派,也不是武术世家,而是一个杀手,一个不算合格的杀手——他是一个叛徒,一个背叛了杀手集团的叛徒。
然而,无论逍遥子有着怎样不齿的过去,永远都会是他的的师傅。
即使记忆模糊了许多,他仍旧记得,那年他的师傅从几不可见人的浓烟中走进来,将王府的王员外一家人口尽皆屠杀,将他带走——在此之前,他是一个毫不起眼、随时都能死去的奴隶。
他原本是一个奴隶。
是他的师傅逍遥子将他从奴隶的身份解脱出来。
他曾经壮着胆子,苦苦地哀求,想要拜逍遥子为师。
于是,逍遥子就成了他的师傅。
他问他的师傅如何才能成一个高手,他的师傅逍遥子便扔给他一把飞剑。
你拔出剑,刺向太阳!逍遥子对他说,把这个动作练习二十万次,你就是一个高手了。
——他练了多久了?大约有两百万次以上了罢?可惜他还是无法练成传说中的剑气,不过他的师傅逍遥子却说,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杀手了。
是的,他成了一个合格的杀手。
一个合格的杀手,不需请一堆武术名家搭一个擂台两位选手登台作揖然后而单挑,而是谁能杀了谁——没有规矩,没有限制,没有道德,只要能杀了对方,即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他是杀手。
他必须冷静,他不能冲动,他要想个法子杀了眼前这个名叫唐锲的男人,尽管这个名叫唐锲的男人杀了他的师傅。
逍遥子临死前做了一件事:他挡在了他的身前,然后向唐锲刺出了一剑。
他是杀手,他当然不会浪费逍遥子留给他的机会。
一次只需唯一出手的机会,不仅是用来保命的机会,亦是杀死唐锲的机会。
他趁唐锲闪身跃起他师傅的那一剑时,扔出了一柄飞剑。
即便唐锲武艺高强,飞身避开了他师傅的那一剑,也避不开他的那柄飞剑。
他扔了一柄飞剑,足够要了唐锲的半条性命。在生与死之间,他懵懂地感受到了指间的丝丝玄妙,因而他的飞剑快如光线,快得令唐锲根本无法捕捉!
唐锲显然愣住了。虽说唐锲是一个暗器高手,可惜却不是一个杀手,一点也没料到他的飞剑比逍遥子的那一剑速度还快——不,要快上许多!因此,当唐锲惊愕地被对方的飞剑击中时,就不得不惊心了。
唐锲中了对方的飞剑,扔飞剑的人却一点也不显意外。
可恨唐锲没有死,因为他的飞剑没有淬毒,而且扎入的也不是唐锲的胸口。
唐锲受了伤,那伤好死不死,偏伤在小腿上。
唐锲虽无大碍,暂时逃跑不能,却被吓得不轻。
唐锲摔倒在地上后,眼睛是那么暴突,仿佛不相信世上有人能把他给刺伤。
但唐锲的确是伤了,幸而唐锲该要感激那把飞剑没毒,死不成。
鲜血一点一滴地流下,唐锲微微地冷哼,说道:“你的速度极快。”
这是一个肯定句,也是对他的赞赏。
他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并没有回应唐锲,也不为此感到欣喜。
那人一定是个优秀的杀手,杀手最需要做的便是冷静。唐锲心想,在自身没有被杀死之前,那人绝对不会大意。
“我是不是成了废人?”唐锲再次地开口。
他盯着唐锲,冷声道:“废人不会像你这么多话的。”
唐锲笑了,忽然实在觉得这个杀手很是有趣,叹道:“我打赌,我不会成为废人。对了,你是不是很想我死?你会杀了我吗?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大约唐锲觉得要死了,索性在死前也变得罗嗦了,这事恐怕连唐锲他自己都诧异。
他盯着唐锲,顿了顿,方道:“几乎没人问过我的名字,大家都叫我‘熊’。”
唐锲道:“熊?很有意思的名字。”
他眯眼道:“你可以叫我‘熊八’,我以前做过奴隶,是第八个。”
“奴隶?你?做过奴隶?”唐锲难得心情地问下去。
“以前是奴隶,如今是杀手。将我从奴隶的锢桎中解脱出来的,正是我的师傅。”熊一字一句地说完,轻快地起身——他的手里已没了飞剑。
“是他么?”唐锲意味不明地盯着一动不动的逍遥子。
听闻逍遥子四十多岁,可是却长有一副儒雅秀气的脸,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唐锲看向渐渐逼进的熊八,玩味地笑道,“你是一个杀手,却不是一个高手。”
熊八瞳孔一缩,立即驻足。
唐锲咬紧牙关,一声不响地拔出他腿上的飞剑。
唐锲晃了晃飞剑,吃吃地笑道:“高手的兵器是不会离手的。”
唐锲一边说着,一边跳起,再次地故计重施:几十件暗器从他的身上四散射来——明明他的一只手里拿有一把飞剑,他顶多只能用一只手发动暗器,令人惊奇的是他的暗器从不同地角度发射出来,径直地射向熊八。
熊八现在还不能死,他盯住不同的暗器,后退数十步,直至完全躲开了那些暗器。他的手脚也不慢,眼见逍遥子濒死,他却不想看见逍遥子的身上被扎入数个窟窿。
逍遥子像只米袋,被他扛在肩膀上。
等到熊八躲完了那群暗器,他发现唐锲不见了踪影。
唐锲不见了人影,地上却多出了一瘫血迹,还多了一个从远处前来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随随便便地站着,身姿挺拔,浑然不像江湖中人,倒像一名乐师。
熊八心生警惕,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后背已是冷汗渗渗。
熊八道:“你是谁?”
那中年人似乎极不耐回答,第一句话便道:“他本没死,却也快被你弄死了。”
熊八一愣,方才醒悟来人口中的“他”是指谁。他心中一喜,急忙轻放逍遥子,问道:“他有救?”又道:“你少诓我,我师傅明明死了。”
“你是想让他活,或是想让他死?”那中年人直接了当地吐出第二句话。
熊八道:“他还活着?”言语中透出一丝不敢置信。
那中年人傲然道:“他是假死,却没有真死,倘若你不想救他,他不久会真死!”
熊八眉间一冷,顿时明白了那中年人的来意。他缓缓道:“让他活着,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那中年人打了一个响指,嘴中含笑,赞道:“爽快!我最欣赏聪明而直接之人。”
熊八冷冷道:“我知道要完成一件事情,总要付出代价的,你且说出来,到底让我杀哪个人?”
那中年人笑了笑,先是道:“杀他不急,我先让你尝尝甜头,再提出我的条件。”
熊八挑了挑眉头,盯着那人的身影,但见他飞快地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