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忍辱负重
米铺，整个青木川古镇唯一的一家米铺。
楚恒和燕渺渺战罢岭南道巨毒门诸凶，放走了“推山力士”皮冲，终于找到了这家米铺，这便是李玄鹰事先约定的汇合地点。
开门的是“大顺小孟尝”李君义和秦碧珍夫妇。
暮雨子、裴延空、铁倩也已经在内。
没有看见李玄鹰。
李君义朝门外张望了一番，问道：“你二人来得可还顺利，有没有遇上什么变故？”
楚恒摇摇头道：“我们遇上了岭南道巨毒门的人。”
暮雨子道：“可是门主‘蝎子’骆述威？”
楚恒道：“还好骆述威不在，是他门下的‘四毒护法’和另外二人。”
裴延空道：“果然你们也遭遇了截杀！”
楚恒道：“你们遭遇的，是‘黄河八煞’、‘草原七凶’、‘冷血十三剑’还是‘白骨红颜’？”
裴延空道：“正是南海剑派的‘冷血十三剑’！”
燕渺渺道：“你们没有留下个别活口问话？”
暮雨子道：“南海剑派最擅长培养死士，这‘冷血十三剑’真是名副其实，为了杀死敌人完全不顾性命，对自己也是冷血之极，我们不得已只能杀尽了他们。”
楚恒道：“每一处密道出口都有一流高手蹲点狙杀，想必这密道已经完全不是什么秘密了。”
在场其他人也都明白楚恒的意思，密道的秘密既然早已被泄露，那么奸细就必然存在，但是谁也不敢妄加猜测。
裴延空道：“现在巨毒门和‘冷血十三剑’已除，不知其它密道的情况又如何？”
李君义忽然道：“有人过来了！”
楚恒透过门缝望去，道：“是自己人。”
而后进入米铺的正是独孤枭和普甲，在场其他人还有不曾照过面的，楚恒赶紧先引见了一下。
独孤枭和暮雨子是剑南道出来的老友，独孤枭道：“道长的‘玄门剑’在此，真是太好了。”
暮雨子见独孤枭已是血染衣袍，知道肯定经历过一场血战，问道：“堂主衣上所沾染的，是何人之血？”
独孤枭一笑，道：“草原来的七个羊倌。”
“你杀了‘草原七凶’。”楚恒又问普甲，“大师碰上的又是谁？”
普甲正拿着一块布擦拭宣花斧，抹去血渍露出了缺口密布的斑驳斧刃，想必也是一场凶险之至的恶战。普甲却道：“黄河上的八名船夫。”
普甲这么一说，和独孤枭前后呼应，众人也都乐了。
燕渺渺道：“既然‘七个羊倌’和‘八名船夫’也被除掉了，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处的‘白骨红颜’了。”
楚恒道：“却不知这‘白骨红颜’是何来历？”
这时铁倩道：“据传‘白骨红颜’来自魔门的一个分支，是一对邪派伉俪。虽然只有两人，却很可能是这把守密道的五组人马之中武功最高的。”
独孤枭道：“说起魔门，只希望白老魔不要跑来青木川的好。”
暮雨子道：“白老魔行事素来乖张，根本无从推测他会不会插足。”
“这一点你们放心。”米铺靠里面的窗户外，忽然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前一段日子白老魔刚伤在莫别离和曹人恶之手，就算这次他要插足，也一定是站在朱温的对立面。”
裴延空低声喝道：“什么人？”同时一剑挑开木窗，一道白色的身影顺势穿进了米铺。
来人站定身姿，只见他长发凌乱，目光却好似刀锋一般，可是又面若金纸，瘦削的身躯不住地在微微晃动，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再看他的右手，赫然握着一枝正滴着血的精钢短戟！
“双戟苍平！”暮雨子何等眼力，一剑祭出，霎时七星宝剑的剑尖只离此人的咽喉仅半寸之距。
“双戟”苍平没有闪避，没有格挡，没有反击，也没有出声。
剑气森寒，无坚不摧，苍平已是命悬一线。
暮雨子冷冷道：“整个江湖都知道，双戟堡主苍平早已投靠朱温，贫道是不是该一剑杀了你？”
苍平道：“正因为整个江湖都知道我投靠了朱温，所以你更不能杀我。”
暮雨子道：“为何？难道贫道还怕朱温复仇不成？”
苍平道：“道长若是杀了我，朱温非但不会向你复仇，说不定还要好好感谢你。”
暮雨子道：“莫非朱温竟也要杀你？”
苍平忽然扭头对李君义道：“我暴露了。”
李君义道：“道长还请放下宝剑，苍堡主其实是卧底。”
卧底？
因为见风使舵投靠朱温，而一度为武林同仁所不齿的白道双戟堡堡主苍平，竟然是卧底！
一下子千夫所指的小人竟变成了忍辱负重的英雄！
暮雨子道：“谁又能保证，他不是墙头草两边倒？”
李君义道：“道长切莫怪罪。苍堡主卧底朱温身侧，正是三叔亲自安排的。这件事必须做得万无一失，所以只有三叔、卓将军和我才知道实情。”
暮雨子听闻是李玄鹰布的局，点点头便放下了剑，长叹一声道：“忍辱负重，不惜身背骂名，倒是苦了苍堡主。”
苍平道：“我做这些，全听‘玉面’李老大号令。可恨朱温实在不愧一代枭雄，我还是被他识破了。”
苍平卧底朱温阵营，不但长久树立起来的名誉尽毁，而且还深陷艰辛凶险的境地。
李君义看着苍平的面色和吐息，问道：“是谁伤了你？”
苍平道：“打伤我的是金光和宝象那两个喇嘛，我胸口中了金光一记‘大手印’，一枝钢戟也被宝象轰成了铁渣。幸好我跑得快，他们也没有穷追猛打。”
燕渺渺道：“又是金光、宝象那两个贼秃！”
李君义看了一眼门外，道：“他们不会跟过来吧？”
“他们不会来的。”苍平道，“朱温手下的全体顶尖高手都被召集到了一处，所以我才有机会潜逃。”
独孤枭道：“朱温如此集中火力，到底想干什么？”
苍平没有回答，却问道：“李老大现在何处？”
李君义道：“三叔和我们夫妇一起从李嗣昭的军营中带出我兄李君鸿，李君鸿身中青龙会甘宗翔的‘五雷掌’，依然虚弱得很，三叔便让我俩率先赶来此地照应，自己则带着李君鸿找地方安置。直到现在还没有见着他人。”
苍平道：“李老大既然不在此处，有些话我可就要跟你们说了。”
李君义闻言眉头一跳，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道：“在场都是自己人，苍堡主但说无妨。”
猛然间苍平的目光如刀锋一般扫过李君义和秦碧珍夫妇，道：“他们进入青木川是不是遭遇了狙杀？你们的闺女李珠儿是不是落在了朱温手里？”
此言一出，寂静无声。
苍平问出了两个看似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可是谁都能明白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关联。
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李君义和秦碧珍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苍平问完就没有开口，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只能由当事人自己交代清楚。
半晌，秦碧珍打破了沉默，道：“密道出口的位置是我泄露给朱温的，我就是奸细。朱温抓了我的女儿，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往往却也是合情合理。
李君义望向自己的结发妻子，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秦碧珍已然流下了泪水，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悔恨或者又是恐惧，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这时候又能说些什么呢？
秦碧珍昂起头道：“江湖规矩，你们谁一掌杀了我吧。”
也没有人动手，难道真的要当着李君义的面，杀死他的妻子？
谁又能做到如此心狠手辣？
李君义忽然问苍平：“都有哪些人被狙杀在密道出口？”
苍平冷冷道：“金刀门门主左天鹏，试剑山庄庄主司徒芳，长胜镖局局主邵震北，大旗帮帮主郑棠，祁连山‘铁胆五侠’，前朝伏波将军孙定……”
“够了！”秦碧珍打断道。
苍平每报一个名号，就意味着天下白道领袖折损一个，白道实力削弱一分，是不是秦碧珍所背负的罪孽也就更深一分？
秦碧珍道：“还请苍堡主替天行道，我愿意血债血偿。”
苍平望了她和李君义一眼，道：“李老大不在，这事情也轮不到我做主。不过从现在起，你的性命已经不再属于你自己了，你若要一心寻死，也该死在战场上，也该死得其所。”
在场也算暮雨子辈分最高，他道：“你已经不再是朱温的奸细了，还是好好尽一份力，多做些弥补吧。”
这时苍平骤然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已经压制不住极重的内伤，他一把拉开衣襟，只见他的胸口上赫然有一个血红色的掌印。
这个掌印比一般成年男子的手掌都要大上好一圈，颜色红得妖艳，手掌上的每一丝纹路都清晰可辨。
苍平咬牙切齿道：“这天杀的大手印！”
独孤枭道：“密宗的纯阳大手印霸道之极，我们赶紧每人传一道真气，为苍堡主护住心脉。”
苍平拒绝道：“不要耽误了，我还有一件最紧要的正事没说。”
所有人都在仔细听，听苍平豁出性命带回来的情报。
苍平问道：“你们难道没有怀疑，为什么在密道出口蹲点狙杀的，既有青龙会的人，像是巨毒门，又有朱温的人，比如‘冷血十三剑’？”
其他人忽然都产生了一个教人非但诧异而且恐惧的念头。
“非常的不幸，朱温和李克用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苍平道，“就在两天之前，朱温和李克用一齐现身青木川，二人在青木川的十里亭会晤。朱温带去了王彦章，跟着李克用的是李存勖，我们只负责在外围警戒，所以不知道会晤的具体内容。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和推测，朱温和李克用已经谈妥要停火了，很可能打算平分天下，而且他俩在共同谋划一项行动。”
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动，竟然要让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一起谋划？没有人问，他们知道苍平会继续说下去。
“朱温召集了手下的顶尖高手，李克用也调遣了青龙会诸强，他们决定每一方派出五人，一共就是十人，去攻打一个地方，去杀两个至关重要的人。”苍平道，“青龙会派出的是百里犬、庞焰、甘宗翔、骆述威、席塔，朱温本打算派出莫别离、杨覆、曹人恶、金光、宝象，可是曹人恶自顾身份，不愿以多凌寡，而朱温又嫌其他人不足以参加这次行动，不惜让千骑万马大费周章地护送来了一具棺材。”
铁倩忍不住插嘴道：“棺材里面到底有什么？”
苍平望向铁倩，并没有责怪她插嘴的意思，道：“可能你们已经见过了，那具青铜棺材里，确确实实是‘判官’铁石心。”
铁倩如遭雷击，道：“这怎么可能？”
苍平道：“起初我也不相信，后来我打听到，当日铁捕头血战洛阳城下死于莫别离之手，朱温确实收藏起了他的尸体。而远在南诏古国的南蛮异族，他们一代代流传下了‘以蛊控尸’的邪术，整个南诏能掌握此术的也不过寥寥数人，他们被称作‘尸客’。而朱温恰恰花重金请了一个‘尸客’来中原。”
裴延空想起和千骑万马一起的黑衫南蛮青年，道：“看来我们也已经见过那‘尸客’了。”
苍平点点头，道：“铁石心早已战死沙场，现在的不过是一具被蛊虫控制的行尸走肉，是朱温的一件武器，所以根本就没有思想，更别提人性。你们若是遇见，万万不得留情！”
世界之大，偏居一隅的南蛮异族，竟有如此诡异邪术！
“这‘铁石心’加上先前的九人，将要去进攻青木川的风雷阁。”苍平道，“若是我没有猜错，风雷阁里居住的，正是先帝太子李柷和首席大剑师‘宫中剑’杜青阳！无论是朱温还是李克用，若想当皇帝就必须杀掉先帝太子，所以他们才会合作。”
莫别离、杨覆、金光、宝象、“铁石心”，百里犬、庞焰、甘宗翔、骆述威、席塔，由这当世的十大顶尖武者联手，天下何人能守得了一招半式？
杜青阳能不能？
谁也不知道！
杜青阳虽然一剑雄霸宫中，冠绝神州，可是对方却有足足十人，而且都是一方武林霸主，一代江湖枭雄。
这一战必将震惊天下，永载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