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逍遥子
我们应该抱着“一期一会”的观念生活。
这是日本茶道的用语,“一期”就是一生,“一会”就是一次相会。
说的是人生的每一个瞬间都不能重复,所以每一次的相会,都变成了仅有的一次。
姑苏慕容复,英姿雄健,风度翩翩,神采照人,而且又天赋奇才,承袭绝技“斗转星移”,仿佛玉帝下凡。
用剑,他招招连绵不绝,如行云流水,瞬息万变,全身笼罩光幕;用刀,他深中窍要,得其精义,虎虎生风,令人退避三舍。
他武功渊博,武林不管哪一派哪一家,无一不会,无一不精;若制人性命,必使用那人的成名绝技,正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琴韵”建在“波渺渺,柳依依”风景怡人的小岛上,玲珑精雅的房舍,只不过是侍女阿碧的住所。
她纤手皓肤如玉,满脸温柔,满身秀气;她精通音律,拨弦成曲,婉似大家闺秀;她让“阅尽人间春色”的段誉,发出“江南女子,一美至斯”的感慨。
就是这样一个她,也只配服侍慕容复抚琴吹笛罢了。
离琴韵小筑四九水路之外,还有一座典雅,富涵诗意的庄子——听香水榭,那是姑娘阿朱的住处。
她精灵活泼,睿智聪明;她令乔峰痴迷,几度将生死置之于度外;她令乔峰心如磐石,怀有“观于沧海者难为水”之感;她令乔峰抑郁消沉,遗憾终生。
就是这样一个她,也只不过是慕容复的婢女而已。
慕容家族息的燕子坞参合庄,是一个“杏花交径,绿柳垂湖”的妙不可言之地。
华夏民族嫉妒的本性之中,素来有仇富的心理,认为巨大的财富背后往往隐藏着罪恶。
很多人承认富人的智慧、以及他们所付出的心血与汗水。但是又出于自尊心的需要,心里变得相当的敏感,指责富人的孤高傲慢。
因为富人无心的、想当然的一句话,对穷人就是一种伤害。
毋庸置疑,姑苏慕容复就属于富人的行列。
就是那个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淡黄轻衫,腰悬长剑,飘然而来,潇洒闲雅的慕容公子,他现在分明是已经疯了。
梦想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
显然,慕容复是被梦想毁灭的、失败的人,失败者又似乎总是错误的。
揭竿起义的人,成功了就是先驱,是革命家,是开拓者,是唯一有资格享有、所谓“历史进步”带来荣耀的人;失败了,就是大逆不道的人,是叛国者,是罄竹难书的罪犯,是理所当然遭人唾弃、“阻碍”历史进步的人。
筚路蓝缕的创业者,成功了,就是拥有雄图大志的人,是不向命运屈服的人,是百折不挠的人,是受人尊重的值得青年学习的人;失败了,就是志大才疏的人,是自命不凡的人,是螳臂当车的人,是茶余饭后用来当嘲讽笑料的人。
用多年时间追求爱情的人,成功了,就是坚持执著的人,是锲而不舍的人,是摆脱世俗的窠臼足以为训的人;失败了就是迂腐固执的人,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人,是一个坐井观天受时域蒙蔽的人,是一个愚昧无知、不晓变通的呆滞的人。
华夏民族是崇尚儒教的国度,认为“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
对长辈最大的孝就是光耀门楣,显要门庭,光宗耀祖,努力完成长辈一生中未遂的愿望。
以此观来,慕容复是一个十足的孝子。
他自幼就心存中兴复国,重建大燕的雄图伟志,无时无刻不念祖宗遗训。
每当有人提起重振大燕雄风时,他都提起长剑,将兵刃举在胸前,肃穆静立,容色庄重,大声道“复国之志,无时或忘”,就像是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复国之志早已浸入皮肤,溶入血液,深入骨髓,烛火一般炙烤着他的心。
这颗心隐隐作痛,它痛四海清平,人心思治;它痛复国无门,壮志难酬;它痛清明时节,何处祭祖?它痛九泉之下,先人可安?它痛人力微薄,何去何从?它痛雾里看花,难遂遗训。
因此,他披星戴月,四方奔走;他望眼欲穿,等待时机。但天意弄人,他从未暗室逢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对他而言,更是可望不可求。
所以,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之人寻衅滋事时,他首先想到“这里数百好手,实在是一支大大的精锐之师”;当群豪想要诛杀乔峰时,他想到的是收揽人心,以为己助;当西夏招赘时,他想到十万强兵,埋葬儿女情长。
最后,他甚至剑杀自己的舅妈和家臣,认贼作父,只是为了能风光无限地书写一个“复”字。
令人惋惜的是,吴王阖闾,越王勾践都成功了,而他却失败了。
梦中森严的皇宫坍塌了,他也就疯了。
风度翩翩的外表下,掩藏着慕容复一颗孤寂敏感的心。
家族的期许,民族的希望,压在慕容复那未必坚强的臂膀上,死死地封住了他的退路,在耗尽了所有才情和气力后,理想的幻灭也吹响了这只凤凰的挽歌。
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么慕容复的人生,无疑就是一个悲剧。
慕容复是一个悲剧,他失败了,所以在逍遥茶社,没有听者不拍手称快,所有的人恐怕都不喜欢他。
不错,所有的人恐怕都不喜欢他,趁着莫大喝茶的时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羡慕嫉妒恨的手掌快要拍烂了。
慕容复虽然历尽挫折,却矢志不悔,亦令人敬佩。
诚然,用很多人的鲜血,来实现一个民族的梦想,不是多么高尚的事情,大家却无法去苛责慕容复。
他自身也是这个梦想的受害者,可要是没有这个梦想,慕容复也就不是慕容复了。
慕容复是坚强的,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从未将他击到,看到的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决起,百折不挠,愈挫愈奋,屡败屡战,千倍打击,万倍猛起!
而慕容复又是脆弱的,承担不起一个民族的重担,在空幻的理想下暗淡了生命,凋零了人生。
漂泊四海,奔波一生的慕容复,始终没有享受过幸福,或许只有当他癫狂之后,在一片万岁声中,他才能真正感受到幸福和满足,但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却未免太大了。
历史从来都是强者的宣言,失败的人如女人般被强者“浓妆艳抹”,变成青面獠牙的魔鬼,失去了本来可人的面目。
强者可以飞扬跋扈,可以禁锢思想,但却无法遏止思想的自由驰骋。
莫大先生喝着茶,一边滔滔不绝,感叹着慕容复的悲喜人生,一边观察着茶社外围的动静,嘴角渐渐地有了一丝喜色。
“嗒”!
醒木一拍,莫大继续言道:那九道山庄的主人,自从改了参合庄的名字之后,一直过着缩头乌龟的日子。
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慕容复的后人,是慕容复与阿碧所生。
去过北方的人知道,北方有三句大大有名的俗语。
你大爷的!牛笔!你丫挺的!
据说,你丫挺的!就是骂你是丫头生的。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莫大先生,这是在明明白白的挑衅,挑衅九道山庄的威严!
贩夫走卒,才子佳人,文人骚客,英雄豪杰。。。。。。私奔的、逃婚的、有缘千里来相会的。。。。。。
听到这里,所有有耳朵的、不想死的已经夺门而出,就连那位自称是阿紫的姑娘,也是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莫大先生说到这里,也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冷冷的说道:“你是谁!”
莫大先生斜眼一看,只见一个青年公子身穿黄衫,腰悬长剑,坐在桌边,竟然不知道是何时走进店来。
在茶社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仿佛已经吓傻了,或者说是听迷了的年轻人,目瞪口呆的坐在那里。
莫大先生虽说是在滔滔不绝的说话,但他坐在客堂之中,茶社之中忽然多了一人也没留神到,毕竟是大大的疏神,暗道:倘若他忽施暗袭,自己只怕己经吃了大亏。
莫大先生笑道:“在下‘暗河’逍遥子,你是谁?”
青年公子怒气冲冲,道:“‘暗河’! 逍遥子!我就是慕容过!你为什么骂我是缩头乌龟?”
逍遥子冷冷一笑,道:“星宿海!”
“啊,竟然是丁春秋的徒子徒孙!哈哈,星宿老仙,法力无边。一统江湖,寿与天齐。
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的挑战于我?二百年了,终于有了一个有本事的人了。啊,我忘了,你一直喜欢偷偷摸摸的杀人,这一次,为什么变了呢?”
逍遥子有些尴尬,道:“因为你是缩头乌龟!因为我找不到九道山庄!”
慕容过神色阴冷的笑了笑,道:“你以为我们姑苏慕容,没有了‘斗转星移’,就可以在此撒野吗?哼哼,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逍遥子心中却又是恼怒,又是戒惧。
他适才与慕容过说话之际,大袖微扬,已潜运内力,将“逍遥三笑散”毒粉向慕容过挥去。
这毒粉无色无臭,细微之极,其时天色已晚,茶社之中朦胧昏暗,满以为慕容过武功再高,也决计不会察觉,哪料得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竟将这“逍遥三笑散”转送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逍遥三笑散”,对自己没有任何作用,但是慕容过谈笑之间,没见他举手抬足,就将毒粉转到了自己身上,这显然并非以内力反激。
以逍遥子见闻之博,一时也想不出那是什么功夫,他心中只是想着那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慕容过所使手法,正与“接暗器,打暗器”相似,接镖发镖,接箭还箭,他是接毒粉发毒粉。
但是毒粉如此细微,他如何能够不会沾身,随即又轻松地发了出来?
难道说,“斗转星移”没有失传?
逍遥子虽然是大惑不解,但是手中的茶杯,已经气势汹汹的飞向了慕容过。
慕容过笑道:“逍遥子先生的这杯茶,在下无功不受禄,还是留给你自己喝吧!”
说着呼一口气,吹得那茶杯突然转向,飞向逍遥子身前。
他一吹便将茶杯引开,比之手指弹杯,难易之别,纵然不会武功之人也看得出来,这茶杯一转向,逍遥子显然是又输了一招。
逍遥子神色一泠亲自端了过来,“敬酒不吃吃罚酒!”似乎是再也没回旋的余地。
慕容过一瞥之间,见那杯茶中隐隐泛起一层碧光,显然含有厉害无比的毒药。
眼见逍遥子走到身前,只隔一张板桌,慕容过吸一口气,逍遥子捧着的那杯中茶水,陡然直升而起,成为一条碧绿的水箭,直冲逍遥子的面门而去。
逍遥子暗呼:“好厉害!”知道对方一吸之后,跟着就是一吐,这条水线才会向自己射来。
逍遥子心神微分,左手成鹰爪向他抓去,慕容过得此良机,立即运起“斗转星移”绝技。
噗的一声,逍遥子五指抓住了自己的右臂。
鲜血飞溅!
慕容过脱出毒水的范围,飞身窜起,哈哈大笑,叫道:“逍遥子!拿命来吧!”
展开轻功,剑锋直指逍遥子的咽喉。
这一次,曾经杀人无数的逍遥子,静静的看着寒光闪闪,心中说道:“再见!江湖!我的江湖!”
突然,又看见寒光闪闪,不,是金光闪闪,这一剑,看起来竟然是要一剑刺向太阳。
逍遥子顿时来了一点精神,上身暴涨三寸,胸部中剑,透胸而过。
慕容过则是左臂中剑,鲜血淋漓,退了三步,抖着手中的剑,怒斥道:“你是谁!”
那年轻人潇潇洒洒的吹落了剑尖上的鲜血,笑着说道:“我是来听书的,就是看你不顺眼。”
慕容过冷冷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逍遥子,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飞出了逍遥茶社,隐隐约约飞进了太湖。
那年轻人从逍遥子的怀中,取出大大小小十几个药包,和在一起倒上了逍遥子的胸口,还有右臂。
拿过两个茶杯盖子,一前一后盖住胸部的伤口,撕下逍遥子的衣服,把逍遥子的伤口紧紧地缠了起来。
逍遥子发出杀猪般的叫声,说出了三个字,“蝴蝶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