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与子同忘昔

第二十六回 与子同忘昔

过不多时,二人终于奔至洞口,只见眼前挂下一条白练般的水帘,挡住了去路。千叶梅雪道:“不知洞外情形,如何出去?”南宫不破道:“他们能出去,洞外必定安全。”千叶梅雪道:“好,出去吧。”南宫不破接过她手中的网袋。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水帘,眼前豁然开朗,发觉已身处湖面之上,当下施展轻功,一口气奔到对岸。

只见岸上遍地梅花盛开,枝叶被残雪压得微微下坠,转过身来,眼前是一个宽阔的湖泊,平静的湖面宛如一面镜子,映着四面各座雪峰的倒影,对面山崖上有一股千尺余长的瀑布飞泻而下。千叶梅雪道:“我自幼喜爱梅花,以前来雪山捕貂,经过此地,都会流连忘返,但不知瀑布背后别有洞天。”

二人忽闻“噗通噗通”两声,转眼往东首瞧去,只见青信和重成已被独孤鹤打下水。独孤鹤站在岸上,待他们的脑袋冒出水面,一掌拍去。青信和重成急忙潜入水中,水面被掌力所激,溅起数十枝一丈来高的水柱。独孤鹤一击不中,心中恼怒,越发疯狂,对着湖水连拍三四掌,忽然瞥见梅雪和南宫,即刻飞奔来攻。梅雪灵机一动,叫道:“老怪物,有人去丹房盗剑了,你还不快去。”独孤鹤闻说,倏地止步,掠过湖面,冲入瀑布,往丹房去了。

青信和重成冒出水面,见独孤鹤返回丹房,松了一口气,上得岸来,只见梅雪和南宫快步行来,当下转身便逃。梅雪掠过他们的头顶,拦住去路。二人见前有千叶梅雪,后有南宫不破,左是湖泊,右是山峰,已无路可逃。青信央求道:“梅雪姑娘,我们与你无怨无仇,你别逼我们去见夫人。”梅雪道:“你们越不想见我母亲,我越要抓你们回去。”随即伸手点住他们的哑穴。梅雪从重成的身上搜出「失心落魄丹」和「归心还魂丹」,藏入自己衣袋,同南宫走到岸边的磐石上坐下歇息。

过了不久,远处传来一阵呼唤声:“梅雪姑娘,梅雪姑娘……”梅雪听得明白,心中一喜,脱口道:“是源赖存。”随即起身,双手圈住嘴巴,大声应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东首山峰后面转出六个蓝衣武士,为首一个年约三旬正是千叶宗喜的大弟子源赖存,其余五个均是少年子弟。片刻间,六个武士赶到面前。梅雪喜道:“源赖存,你们怎么来了?”源赖存道:“师父听说你独自前往不死山,放心不下,派我们赶来了。”梅雪问道:“我哥哥怎么没有来?”源赖存道:“宗秀要陪师父去甲贺拜访仁木义满,所以来不了。”

梅雪道:“甚么事比母亲的性命更重要?”源赖存道:“夫人固然重要,但你与仁木太郎的婚事更重要,因为关系到千叶家族的生死存亡。”千叶梅雪听说,脸上微微一红,低头不语。源赖存瞥了瞥南宫,问道:“这位公子是?”梅雪道:“他是南宫公子。”源赖存“哦”了一声。梅雪回头瞧着青信和重成,吩咐道:“把这二位押回去。”源赖存起初没留意,突然见到二人,吃惊道:“怎么是你们?不是在三年前已经……”二人认得源赖存,低下头去。梅雪道:“他们已被我点了穴道,说不得话了。”源赖存不再多问,命众师弟取出干粮,分与大伙充饥。过了不久,众人起身,觅路下山,赶回伊势。

当晚一干人在客栈投宿。次日凌晨,天色朦胧。千叶梅雪起床,洗漱完毕,忽闻源赖存惊叫一声,急忙夺门而出,只见一个武士慌慌张张赶来,禀道:“梅雪姑娘,左藤青信和长野重成遭人杀害了。”梅雪吃了一惊,即刻来到死者的房间,只见左藤青信倒在左侧的一张床上,腹部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血迹已经干凝;长野重成背倚着墙,垂头坐在右侧的一张床上,胸襟上沾满了血迹。源赖存正在察看死者的伤口,看见梅雪赶到,向她说道:“我和师弟进来时,他们已死去多时。”这时南宫不破等人业已赶到。

梅雪道:“你有没有查出甚么?” 源赖存道:“青信的腹部是被太刀切断,重成是死在六角手里剑之下。”说着左手举起一枚沾满血迹的六角手里剑,说道:“当时这把手里剑插在重成的咽喉里。”右手托住长野重成的下巴,把头抬起来,果然咽喉处有个极深的伤口。其余众人纷纷议论:“肯定是伊贺人趁他们沉睡之际,越窗而入,将他们杀了。”“对,肯定是伊贺人干的,可恶!”

梅雪道:“伊贺人为甚么不杀其他人,却只杀青信和重成?”源赖存道:“或许二位死者生前与人结有仇恨。”梅雪听他说得有理,微蹙蛾眉,沉思半晌,道:“此事越来越蹊跷,先把尸体运回去,让父亲大人来追查凶手。”源赖存点头称是,吩咐师弟们把尸体抬下去,雇辆牛车。

众人赶到尾张国,已是弦月高升,晚风习习,街上灯火昏暗,行人稀少。正行间,忽见右首一家妓院里摔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妓女。那妓女趴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屋内抢出七八个雄赳赳的青年武士,将那妓女拦住。千叶梅雪等人只得停止前进,只见有个醉醺醺的少年武士上前,俯身便撕那妓女的衣衫;那妓女张嘴咬住他的手指,那少年武士一把掐住她的喉咙。那妓女喘不过气,只得张嘴松开他的手指。

那少年武士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手指,勃然大怒道:“给我狠狠地打。”六七个同伴得令,恶狠狠地将那妓女一顿毒打。那妓女惨叫连连,顿时浑身是伤。梅雪看得心中恼火,纵身近前,右手抓住那少年武士的肩头一甩。那少年武士末曾防备,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摔倒在地。七个同伴见状,一齐拔出腰间的太刀,向梅雪攻来。梅雪拔刀出鞘,猛地连攻三刀,正中三人手腕,长刀纷纷坠地。余下四人见她出刀极快,面面相觑,不敢近前。

那少年武士摇摇晃晃近前,挥拳向她打去。梅雪挺刀往他心窝刺去,忽闻源赖存大声叫道:“住手!他是自己人。”梅雪急忙收刀,换右脚踢去,把那少年武士踢翻在地。源赖存慌忙抢过去,扶起那少年武士,道:“仁木公子,你不碍事吗?”仁木公子迷迷糊糊地道:“你……你是谁?”源赖存道:“我是千叶家的源赖存。”仁木公子道:“源赖存,来……得好,帮我把她拿……拿下。”

梅雪恼道:“我先杀了你。”把太刀递出,刀尖抵住他的胸口。源赖存慌道:“梅雪姑娘,使不得!他是你的末来夫婿仁木太郎。”那少年武士的同伴们听说,吃了一惊,交头接耳道:“啊,她是梅雪姑娘,这下糟了。”梅雪听说眼前这个****的轻狂少年竟然是自己的末婚夫,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不由得娇躯晃了晃,太刀坠地,摇头道:“不,他不是,不是……”转身往南奔去。南宫不破急忙叫道:“梅雪姑娘,梅雪姑娘……”翻身下马,拔腿追去。梅雪一口气奔至城外,不慎被一块石头绊倒,也不起身,索性俯在地上痛哭。

过不多久,南宫不破赶到,见她扑在地上,后背和香肩微微起伏,哭得甚是伤心,忙蹲身将她扶起,安慰道:“梅雪姑娘,别哭了。”梅雪靠到他的肩头上,哭得越发厉害。南宫从未与少女如此亲近过,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顿时心中怦怦乱跳,不知所措,很想出言安慰,却不知说甚么好,痴痴地蹲身不动,任她靠在自己的肩膀,抽抽噎噎地痛哭。

又过了不久,源赖存的呼道:“梅雪,梅雪……”梅雪离开南宫不破的肩头,伸手拭去泪痕。源赖存赶到面前,说道:“梅雪,仁木公子酒后做出那等糊涂事,他懊悔不已,想要亲自向你道歉,正在客栈等你回去呢。”梅雪听耳不闻,说道:“叫大家收拾下,我们连夜赶路。”源赖存道:“这……好吧,你在这里等我们。”转身离开。过不多时,源赖存率众赶到。千叶梅雪和南宫不破上马,一干人继续赶路。

第三日正午,一行人进入伊势国境内,在大路上下马歇息。源赖存见千叶梅雪愁眉不展,从马背上取下两个竹筒,走到她的面前,宽慰道:“梅雪,别想那么多,一切会好起来的,先喝点水吧。”把一个竹筒递到她的面前。梅雪默不作声,伸手接过竹筒。源赖存把另一个竹筒递给南宫不破,说道:“南宫公子,你也喝点吧。”南宫不破谢了,接过竹筒,喝了几口水,递还给他。梅雪心中愁闷,甘甜的山水入嘴反而觉得万般苦味,只喝了一小口,便把竹筒递还给源赖存。源赖存接过竹筒走到一旁坐下,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歇了片刻,南宫不破忽觉太阳穴一阵刺痛,如被银针狠狠地刺了一下,顿时神智不清,想不起以往之事,慌道:“这是甚么地方?”众人见他突然有此一问,均吃了一惊。源赖存道:“南宫公子,你没事吧?”南宫不破低吟道:“南…宫…公…子,南宫公子是谁?”源赖存道:“你怎么连自己也不认得。”南宫不破道:“你是谁?”源赖存道: “我是源赖存。”南宫不破道:“源赖存?不认识,不认识。”

有个少年武士道:“大师兄,他好像疯了。”南宫不破道:“我到底是谁?我怎么甚么都不记得了?”梅雪问道:“南宫公子,你怎么了?”一语甫毕,顿觉太阳穴一阵刺痛,顿时恍恍惚惚,只见眼前众人个个陌生,问道:“你们是谁?”众人大吃一惊,齐声道:“梅雪姑娘,你怎么也……”梅雪低吟道:“梅雪姑娘是谁?”源赖存道:“梅雪就是你。”梅雪道:“我真的叫梅雪?”源赖存道:“是,你是千叶家的大小姐。”梅雪道:“千叶家是哪里?我怎么想不起来?”

其余众人议论纷纷:“大师兄,糟了!梅雪姑娘和南宫公子好像忘记过去了。”“刚才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难道他们喝的水……”“别瞎说!大师兄刚才也喝了,不是好好的吗?”“为甚么只有他们两个有事?”源赖存举起手中的竹筒瞧了瞧,说道:“不是水的缘故,你们谁敢来尝一口?”有个胆大的武士接了,仰头喝了数口,过了片刻,说道:“你们看,我一点事也没有。”源赖存道:“我看他们多半遇到了甚么怪事。”

那青年武士道:“大师兄说得对,他们肯定在不死山上受到过惊吓,所以突然忘记过去。”源赖存道:“我们即刻起程回府,请大夫为他们诊断。”众人点头同意。梅雪和南宫穷思苦想,始终记不起一丝往事,神情变得有些麻木。源赖存温言道:“梅雪,你和南宫公子只是暂时失去记忆,跟我们回家,师父定会请大夫治好你们。”二人默不作声,一齐点了点头。源赖存请二人上马,继续赶路。

千叶宗喜和千叶宗秀正在厅堂歇坐,忽闻源赖存在庄外叫道:“师父,不好了!”二人快步走出大厅,只见源赖存领着千叶梅雪和南宫不破进入大门,后面跟着四个弟子,抬进两副担架,放到地上,担架上躺有两个死者。千叶宗喜忙道:“发生了甚么事?”源赖存道:“启禀师父,青信和重成没有死,一直躲在不死山。梅雪把他们抓回来,可是在客栈投宿时,他们两个遭人暗杀了。”

千叶宗喜听了,却不追问死因、凶手等事,恼怒道:“青信和重成不回来复命,已是千叶家的叛徒,死有余辜,带他们的尸体回来干甚?”源赖存道:“师父息怒,弟子知道怎么做了。”随即吩咐道:“你们四个把尸体运到郊外埋了。”四个武士得令,即刻把两具尸体抬走,运到郊外埋了。

千叶宗喜道:“梅雪,今日见到父亲为何不叫?”梅雪惊讶道:“父亲?”侧目望着源赖存,意在询问。源赖存道:“师父,梅雪与这位南宫公子在不死山上受到了惊吓,都失去记忆了。”父子俩听说,大吃一惊。千叶宗秀走近一步,双手抓住梅雪的肩头,道:“梅雪,我是你兄长宗秀,你记不记得?”梅雪挣脱他的双手,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认得。”

正在这时,青儿叫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跑出厅堂,来到她的身前。梅雪轻声问道:“你是?”青儿道:“小姐,你怎么了?我是青儿。”千叶宗喜道:“梅雪记不得过去了,你先扶她回房歇息。”青儿听说,吃了一惊,随即扶着梅雪离开。梅雪情不自禁地回头瞧了瞧南宫不破,颇有依依不舍之意;南宫不破也目不转晴地目送她离去,或许是二人同病相怜的缘故吧。

千叶宗喜瞥南宫不破一眼,问道:“他怎么会跟梅雪在一起?”源赖存道:“我找到梅雪时,他已经和梅雪一起了。”千叶宗喜道:“梅雪怎么会跟来历不明的中土人交往?”南宫不破听说,喃喃道:“原来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转身便朝门口走去。千叶宗喜见他的背影与那晚在樱花林中与自己对掌之人颇为相似,叫道:“站住!”南宫不破听耳不闻,只管大步往门口走去。

千叶宗秀怒斥道:“我父亲叫你站住,你听到没有?”快步上前,右手抓向他的肩头,谁知五指刚触及他的肩头时,猛地有股劲力传来,身不由己地退后数步。原来南宫不破自曾素香传授蝉易真经后,潜心勤习数日,体内的蝉易真气已能运转两三成,因此受到外力袭击自然而然地反抗。

千叶宗喜大吃一惊,右手潜运内劲,一掌往他的背心拍去。南宫不破转身,右掌前推,与他对了一掌,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千叶宗喜微微一晃,将他上下打量一翻,笑道:“果然是你,那晚让你逃了,今日可没那么好运了。”随即喝道:“把他拿下!”六名随行武士得令,一齐拔刀出鞘,一涌而上。南宫不破见他们要加害自己,亮出宝刀,削断三名武士手中的兵刃。其余三名武士见他手中宝刀锋利,不敢上前。

千叶宗喜惊呼道:“白鹿刀。”随即喝道:“你究竟是甚么人?那晚潜入我府内,意欲何为?”拔出太刀,纵身近前,当胸斜劈一刀。南宫举刀挡架。千叶宗喜识得宝刀锋利,立即变招,顷刻间往六个不同部位砍出六刀。南宫从未领教过扶桑刀法,一时手忙脚乱,腿部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千叶宗喜停手,说道:“你再不使出金蜈刀法,可要没命了。”南宫道:“甚么金蜈刀法?我从未听过。”

千叶宗秀道:“父亲,他记不得过去,问了也是白问。”千叶宗喜点了点头,倏地又连攻七刀。南宫不破右腕和左膝各捱了一刀,宝刀脱手飞出,跪倒在地。二个随行武士乘机上前,抓住他的双手,反到背后按住。千叶宗喜还刀入鞘,吩咐儿子道:“你先把他押入地牢,等候我发落。”千叶宗秀点头道:“是,父亲大人。”同众武士押着他径往地牢。

千叶宗喜向赖源存道:“你跟我来。”转身往屋里走去。赖源存对他极为敬畏,决不敢违拗,跟在他的身后,不多久,来到他的卧室。千叶宗喜整了整衣衫,跪坐下去。源赖存把房门关好,走到他面前,跪坐下去,双手扶膝。千叶宗喜问道:“青信和重成是你杀的?”赖源存点头道:“是。”千叶宗喜道:“你为甚么要杀他们?”赖源存道:“梅雪执意要把他们带回来见夫人,我怕事情败露,所以趁众人沉睡时将他们杀了,嫁祸给了伊贺人。”

千叶宗喜又道:“梅雪突然失去记忆,也是你干的?”赖源存道:“梅雪和南宫小子闯入过丹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弟子只好在他们喝的水里下了「忘昔散」。弟子擅自主张,请师父治罪!”说罢,俯伏在地,不敢仰视。千叶宗喜道:“快起来!你做得很好,不枉为师栽培你多年。”赖源存道:“多谢师父。”坐直身子。千叶宗喜道:“跟你一起去的师弟们有没有怀疑你?”赖源存道:“我在梅雪和南宫小子喝水后,偷偷地在水里下了「忘惜散」的解药,当众喝了数口。后来有个师弟也尝了两口,我二人俱无大碍,所以他们不会怀疑我。”

千叶宗喜微微点头道:“你深沉稳重,办事干练,宗秀远远不及于你,我对你一直很放心。”赖源存道:“多谢师父赞赏,弟子还有一事要禀告。”千叶宗喜道:“甚么事?”赖源存道:“「失心落魂丹」和「归心还魂丹」失窃了。”千叶宗喜吃了一惊,道:“会不会是梅雪拿去了?”赖源存道:“弟子也不知。”千叶宗喜道:“此事我会亲自去查,你无须担心。如今丹房只有那疯疯癫癫的老怪物看守,我放心不下,你速派两个心腹前去职守。”赖源存道:“是,弟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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