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群英赏画斗二魔
原来连璐璐在浙江登岸后,买了一匹良驹,取路径往河南赶来。这日中午,路过安微境内的一座小镇,只见人烟稠集,作买作卖,颇为热闹。连璐璐只得放马缓行,忽闻左首人丛中有人轻声道:“咦,是她?”另一人道:“跟上!”连璐璐侧头一瞥,只见地狱菩萨、阴阳判官、黑白无常从左首一家酒肆内匆匆走出,吓了一跳,正欲催马疾驰,地狱菩萨、阴阳判官双足一登,自她头顶越过,黑、白无常在后拦住。
连璐璐无路可逃,微微一笑,道:“天下真小,不意与四位在此相遇。”地狱菩萨道:“少废话,陈年旧帐要好好算一算。”阴阳判官怒道:“你昔日断我一臂,我今日毁你一双!”倏地手中多了一枝判官笔,足尖一点,跃向马背。连璐璐忙从马背上站起,抽出软剑,与他激斗起来。街上的行人纷纷退到一旁,垂手旁观。黑无常看准时机,使出一招「铁蛇摆尾」,将手中的铁链甩向她的脑袋;白无常使一招「白切豆腐」,将铁令牌削向马的两条后腿;地狱蓓萨猛地腾起,从天而降,大脑袋撞向她的头颅,正是一招「头触不周山」。
连璐璐失忆后荒废了武艺,多年未曾动武,剑法已然生疏,眼见四人同时攻到,心里暗暗叫苦。蓦地刀光一闪,铁锁链、铁令牌断去半截,黑、白无常吃了一惊,向后退开。连璐璐趁机往后飘开,地狱菩萨脑袋撞在马背上,坐骑嘶叫一声,顿时瘫痪在地,地狱菩萨倒翻两个筋斗,落到一旁。连璐璐落地站稳,只见坐骑抽搐了两下,便一动也不动了,眼前背向站着一个青衣男子。
那青衣男子转过身来,喜道:“师妹,好久不见。”连璐璐欣喜若狂,叫道:“二师哥,怎么是你?”那青衣男子正是南宫不破,说道:“听说师父要与扶桑三圣比斗,我正欲赶往嵩山少林,没想到在此遇到了你。”地狱菩萨道:“又来一个送死的。”南宫不破转身,说道:“不错,我是来送你们去死的。”黑无常嘿嘿冷笑道:“送我们去死?臭小子,好大的口气!”白无常阴侧侧地道:“我们来自阴曹地府,就怕你不敢送?”南宫不破微笑道:“有何不敢?我已经帮你们送走一个了。”海狱四魔对望一眼,诧异道:“谁?”南宫不破道:“焰摩天。”
海狱四魔听说,均怔了一怔,随即仰头大笑。阴阳判官道:“就凭你,焉能杀死我大哥?”南宫不破对连璐璐说道:“这四魔恶贯满盈,师妹稍待片刻,待我结果了他们。”海狱四魔雷霆大怒,一起攻了过去。南宫不破避过数招之后,倏地拔出白鹿刀,连砍四刀,但听‘当啷当啷当啷’三声,铁链、令牌和判官笔纷纷坠地。海狱四魔如中邪一般定住不动,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恐惧,颤声道:“你是……独行……刀侠。”言罢,四人的印堂处均渗出鲜血,随即倒地身亡。
连璐璐见南宫不破只四刀便断送了四魔的性命,出刀奇快,令人匪夷所思,当下惊喜万分,赞道:“三年未见,没想到二师哥的刀法竟变得如此高明。”南宫不破道:“师妹过奖了。大师哥怎么没跟你在一起?”连璐璐听他提起萧雨,心头一酸,低头不语。南宫不破只道她与萧雨吵架,不便追问,岔开话题,道:“师妹如何与地狱五魔结怨?”连璐璐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路上再与你细讲。”于是二人结伴同行,路上把各自三年的经历略述一遍,可惜来迟了一步。
群雄情不自禁地分退两旁,中间让出一条路。连璐璐奔到连衣峰跟前,扑倒便哭。南宫不破单膝下跪,哀而不露。连衣峰道:“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你们一面。”连璐璐已是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道:“爹,你不会扔下我不管,是吗?”连衣峰道:“爹活不成了,不能再……陪你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连璐璐伤心欲绝,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落泪不已。连衣峰对南宫不破道:“我将你逐出……师门,你恨……我吗?”南宫不破含泪道:“师父对徒儿恩重如山,徒儿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恨你?”
连衣峰微微一笑,道:“好,我死而无憾了。”言罢,脑袋垂下,一动也不动了。连璐璐放声恸哭,悲声凄厉,哀哀欲绝。群雄不觉一阵伤感,免不了近前宽慰一番。正是:昔日尚生离,今朝成死别;生离犹自可,死别复何如?过了不久,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干叶宗喜和扶桑三圣并排坐到屋檐下避雨。南宫不破站起身来,只见千叶宗喜正恶狠狠瞪视自己,无暇理会,背起连衣峰的尸首,同连璐璐跟随法照等人前往迎客厅。
当晚大雨初歇,法照派僧众备制衣衾棺椁,将连衣峰的尸身入殓,停柩于后面千佛殿内。连璐璐、南宫不破、缥缈先生头戴孝布,同法照、法华、法相、方悟、古恨生、卧龙醒、玄黄二老在殿内守灵,殿门外有十余名武僧守护。殿内众人默哀良久,卧龙醒开言道:“扶桑三圣已伤众多豪杰,我们宜想个万全之策,决不能再让他们伤及无辜,更不能让他们活着返回扶桑,否则对不住伤亡的众豪杰不说,中原武林同道必将颜面无存。”古恨生道:“卧龙掌门说得极是,不如待到三更时分,我们十人联手,秘密将千叶宗喜和‘扶桑三圣’除去。”法照道:“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出此下策。”
玄真子道:“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连大侠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有谁能打败他们?我们决不能再眼睁睁地瞧着众豪杰一个个无辜伤亡。方丈,请深思啊!”法照道:“诸位且莫心急。方悟,你去将鹤画取来。”方悟道:“是,方丈。”随即转身离去。地真子道:“方丈,都到甚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画?”法照道:“那不是一副普通的画,若有人能练成画上的绝学,便可以堂堂正正地打败扶桑三圣,维护中原武林的声誉,我们也不用偷偷摸摸干那倚多欺少之事。”
除了法华和法相之外,其余七人听说,均心中一喜。卧龙醒问道:“方丈,那画上究竟载了甚么厉害武功?”法照道:“那门绝学叫着‘鹤寿无量神功’。”南宫不破、连璐璐、卧龙醒、古恨生听说,吃了一惊,均想:“鹤寿无量功不是昆仑派祖师浮百龄的绝学吗?”玄黄二老更是大吃一惊,对视一眼。玄真子道:“怪了!我们昆仑派祖师也会一门‘鹤寿无量功’。”
法照微微一笑,缓缓地道:“诸位不必惊讶,且听老纳说来。昔日敝寺有一位怪僧和一位姓萧的奇人在达摩洞内静修四十年,悟出了一套‘鹤寿无量功’。后来那位萧奇士去了昆仑山,不出数载便仙逝了。那位怪僧闻知噩耗之后,痛心疾首,叹世间再无知音,不觉终日愁闷,郁郁成疾,自知天年已尽,便将所有招式记载在一幅卷轴之上,不久便圆寂了。”
玄黄二老听说祖师的成名绝学竟然源自少林寺,不免心中有些不悦。古恨生道:“据方丈所言,鹤圣是从那位萧奇士处学得鹤寿无量功?”法照点了点头,微笑道:“那位萧奇士既然上了昆仑山,自然算是昆仑派的高人,‘鹤寿无量功’不单是源自少林派,二位真人不必心有不快。”玄黄二老听说,面有愧色。玄真子道:“鹤寿无量神功归少林和昆仑两派互有,增进了两派的友好,贫道俩高兴得很。”法照道:“如此便好。”
卧龙醒道:“敝寺既有如此绝学,方丈同众位大师为何不早日钻研、打败扶桑三圣?”法照道:“卧龙掌门有所不知,那幅画卷留传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年,历代有不少高僧苦心钻研,都是枉费心血,遗恨而终。我同众师弟也钻研了三十余年,始终不能参破其中武学精义。近几日,老纳细细想过,鹤寿无量功高深精奥,多半只有极具福缘之人才能练成,所以想请六位共同揣摩。”
正说话间,“咿呀”一声,殿门打开,方悟双手横托一幅卷轴回来,走到法照身旁侍立。法照待守门武僧关好殿门,将右手袍袖一挥,卷轴立时竖立起来,飞向西面的墙壁,随即将左袖自右往左一挥,一股劲风到处,卷轴在中途刷刷刷刷地展开,跟着双手一扬,四枚梅花针朝卷轴的四个角射去,将一幅约十尺长、三尺宽的卷轴端端正正地固定在墙壁上。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完成只在一刹那间。旁观众人看了,无不暗暗喝彩。法照道:“请诸位细心揣摩!”
古恨生等人应了一声,走近卷轴,细细观看,灯光之下,只见画中描绘着一只只活灵活现的仙鹤,或单足独立,或昂首啼鸣,或振翅欲飞,或翱翔于空,总之千姿百态,无般不有。一干人瞧得眼花缭乱,定了定神,只见卷轴纵向六只鹤形,横向二十只鹤形,共有一百二十只鹤形,卷轴右端竖写“鹤寿无量功”五个血红的大字,接着自右往左写着密密麻麻的数行小字,简要言明那怪僧和挚友萧氏在达摩洞内共创神功之事,其中果然有“萧氏隐于昆仑山,不久仙逝”等字。玄黄二老看了之后,断定适才法照所言非虚。
连璐璐和南宫不破突然瞧见卷轴中间有只白鹤站在秀竹岸地,正阔步顾视,一齐“咦”了一声。南宫不破失声道:“这不是师兄背上的那幅《仙鹤顾步》吗?”法照同三位高僧一愕,互视一眼。法照上前两步,道:“南宫少侠,令师兄背上真有此绣?”南宫不破转身说道:“是的,这副《仙鹤顾步》与我师兄背上的刺绣一般无二。”
法相轻声道:“方丈师兄,那位萧少侠说不定就是我们寻找的有缘人?”法照微微点头道:“但愿如此。”随即问道:“南宫少侠,令师兄现在何处?不妨将他请来一同钻研。”连璐璐抢先答道:“我大师兄隐居在辽东凤城县。”法照道:“方悟,你速派两个弟子前往辽东,将萧少侠请来。”方悟道:“是,方丈。”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忽闻殿外守门僧人惊声喝道:“甚么人?”一语甫毕,猛地两扇殿门打开,飞进两个人影。方悟大吃一惊,双掌朝二人身上拍去。那两个人影身在半空,各伸手接了一掌。方悟与对方双掌一触,顿觉两股阴劲传来,双臂一阵酸麻,身不由己地朝后连退。眼见他就要撞到摆在殿中央的棺材上,法照迅速近前,伸手托住他的后背,使他止步站稳。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殿内众人无不惊骇,只见两个面目狰狞的红衣妇人并肩站在门口,正是百花教满园春和丰瑞花。随即殿外十个武僧各各挺齐眉木棍,纷纷攻向她们的后背。满园春和丰瑞花却不转身,一个将右手往后一挥,一个将左手往后一挥。十名武僧顿觉两股阴风迎面袭到,均不由自主地朝后直飞出二丈,摔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连璐璐见到杀害母亲的仇人,顿时大怒,喝道:“丰瑞花,拿命来!”刷地抽出腰间软剑,右腕一抖,迅速近前,朝她的咽喉攻去。丰瑞花左手举到面前,一把抓住剑尖,轻轻一扭,喀喇喀喇两声,软剑剑身立时断去两截。连璐璐吃了一惊,手中只剩下小半截软剑,不由得朝后急退。丰瑞花乘机右掌拍出,一股阴柔的掌力朝她胸口袭去。南宫不破急忙身形一晃,抢到连璐璐身前,左手往左一挥,对方的掌力如泥牛入海,顿时去得无影无踪。南宫不破一手扶住连璐,问道:“师妹,她没伤到你吧?”连璐璐道:“二师哥,我不碍事。”
丰瑞花见他轻描淡写将自己的掌力化去,心中一愕。方悟适才与满圆春和丰瑞花对过一掌,知道她们的功力远胜自己,见南宫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深湛的内力,心中又是吃惊,又是钦佩。法照往前两步,双手合什,道:“阿弥佗佛,两位女施主深夜造访敝寺,不知有何贵干?”满园春微笑道:“听说连衣峰死了,我们特地赶来瞧瞧,顺便瞻仰一下遗容。”随即吩咐丰瑞花道:“开棺!”
丰瑞花领命,身形一晃,从法照右侧掠过,左手一翻,五指如钩,朝棺盖一端抓去。法照来不及转身,身子往后滑出,右手食中二指点向她的左腕。丰瑞花左手缩回,右掌拍向他的右胸。法照右手疾伸,接了她一掌,二人均不由自主地倒退四步。法照顿觉喉咙一甜,立即把鲜血强咽回腹中,但嘴角还是流出了一丝血注。法华、法相、方悟心下大慌,急忙抢到方丈身前护住。
丰瑞花哈哈一笑,道:“少林方丈也不过如此。”法华道:“冤家宜结不宜解,连大侠既已去逝,你们也应该放下心中的仇恨了。”满园春哈哈大笑数声,怨恨道:“你以为他死了,我就会放过他吗?我定要鞭其尸、啖其肉,方消我恨。”倏地右手中多了一条软鞭,迅速近前几步,挥鞭朝棺材盖打去。南宫不破往左一滑,抢到棺材前端,疾伸左手,抓住鞭梢。满园春急忙抽回软鞭。
南宫不破顿觉手指一阵剧痛,举起左手,只见无名指和小指上有一道血痕。满园春哈哈一笑,道:“鞭上喂有「一品红」,不出一个时辰,剧毒便会攻入五脏六腑,你就等死吧。”南宫不破听说,懊悔不已,顿时神色木然。其实他的武功远在满园春之上,只是阅历和经验欠缺,兼之一时护师心切,太过轻敌,是以一上手便着了道。
连璐璐见他为了护住父亲的英魂,才不慎中了剧毒,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却不知说甚么话才好,眼眶含泪,叫了一声:“二师哥。”南宫低吟道:“我还没找到梅雪,我还不能死…不能死。”倏地左掌举到胸前,右手挥刀将无名指和小指齐掌削去。旁观众人见状,无不大骇。连璐璐吓得“氨”的一声,顿时花容失色,伸手将他扶住。满园春道:“好小子!我要看看你能否舍得将脑袋割下来?”右手挥处,软鞭夹头夹脑地朝他打去。
古恨生和卧龙醒当即闪到南宫不破的身前,双剑斜削,软鞭立时断成三四截,随即法华、法相、方悟、玄黄二老也抢过去,七人并肩站立。丰瑞花走到满园春身旁,满园春扔掉手中半条软鞭,恶毒的目光往七人脸上一扫,怒喝道:“少林派、昆仑派、雪山派、泰山派,老身今日一并领教!”言罢,二人四手连挥,数记「阴魂掌」拍出。法华等七人纷纷出剑或出掌,将掌力一一化去。法照趁隙将身上的袈裟掷出,如波浪一般袭向她们的面门。满园春和丰瑞花见袈裟来势凶猛,只得朝后飘出大殿。除了南宫不破、连璐璐、缥缈先生,其余八人均夺门而出,在宽阔的庭院中将她们围住恶斗。
缥缈先生撕下衣襟,替南宫不破裹伤。南宫不破强忍伤痛,吭也不吭一声,脸上冷汗直流,见连璐璐泪水盈盈地瞧着自己,当下宽慰道:“你哭甚么?我还没死。”连璐璐道:“我……谢谢你护住爹爹。”南宫不破道:“偏是你爹爹,难道不是我师父吗?”连璐璐听了此话,心中越发感激,顿时堕泪道:“爹有你这样的好徒儿,虽死犹荣。”
忽闻殿外有人大笑道:“哈哈……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有架打。”连璐璐道:“是武王的声音,郑大哥和武坛四杰也来了。”南宫不破道:“我们出去瞧瞧。”随即三人走到殿外,昏暗的灯光之下,只见剑光闪闪,掌风习习,敌我双方正斗得难解难纷,十余个武僧均站在一旁观斗。只听对面武将和武相道:“你们两个保护主子,让我俩先上去打一架。”话音未落,二人早已纵入圈子助战。
此处省去若干段.............................
